一、风雪夜归人睁开眼的时候,刺骨的北风正像刀子一样往脖领子里灌。脚下一双解放鞋,
鞋底磨得比纸还薄,脚趾头冻得发木,已经感觉不到疼。
我低头看了一眼——这双手不是我的。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
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水。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
我穿进了一本七十年代的年代文,成了书里最惨的对照组——原主林晚,好吃懒做,
尖酸刻薄,为了攀附城里一个干部,在丈夫全家被下放的前一夜,
卷走了家里最后半袋粮食和二十块钱,跑了。后来她死在逃荒路上,冻成一根冰棍,
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而她的丈夫陆时衍,会在西北农场熬过十年屈辱,
平反后成为商界巨鳄,却因为早年的创伤变得阴鸷狠辣,最终死在女主的白月光手里。
书里管这叫“反派应有的下场”。可我眼前,这个“反派”正背着五岁的妹妹,
走在流放——不对,是下放队伍的最末尾。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后背被汗水洇透,又被冷风吹成冰壳。肩胛骨的位置有两道血痕,是被押送人员的皮带抽的,
血痂和布料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往外渗新的血。他背上的小姑娘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
嘴唇干裂起皮,偶尔哼一声“哥,渴”,他就停下来,
从腰间解下那个瘪得不成样子的军用水壶,把最后几滴水滴在她嘴唇上。他看见我站在路边,
脚步顿了一下。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灰扑扑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是活的。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淬了冰的嘲讽,比西北风还冷的疏离。他扯了扯嘴角,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怎么不走了?怕西北的沙子埋了你?
”我知道他在嘲讽什么——原主闹了一路,骂他是“反革命的狗崽子”,骂他连累她,
骂他是扫把星。昨天晚上还跟押送人员告密,说他藏了粮票,害得他被搜身,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衣服扒光,在雪地里站了两个时辰。我没说话。
手在怀里摸到一样东西——半块窝头。玉米面掺了谷糠,又硬又糙,硌得手心生疼。
这是原主昨晚趁乱偷的,还没来得及吃,就被下放队伍裹挟着往前走。
我看着他干裂得渗血的嘴唇,还有个烧得人事不省的小姑娘,心里五味杂陈。她才五岁。
我把窝头掰成两半,走到他面前,递过去。他愣住了。那种愣,不是感动,是警惕,
是野兽见到陷阱时的本能反应。他往后退了半步,背上的妹妹被颠了一下,难受地哼出声。
他下意识抬手去护,牵动背上的伤口,疼得眉心一跳。我把窝头塞进他手里。“不走了。
以后,我跟你一起过。”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窝头,又抬头看我,
像是在判断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半晌,他偏过头,把窝头塞给妹妹,
声音比刚才还冷:“你别后悔。跟着我,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城里。”我笑了笑,
把手里那半块窝头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又硬又糙,拉嗓子,勉强咽下去了。
“后悔的是你,不是我。”风更大了,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没再说话,
背着妹妹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走在他身侧。走了很远,他突然开口,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窝头……哪来的?”“偷的。”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原——昨晚趁乱偷的,本来打算跑路用。”我说,“后来想了想,带着这玩意儿跑,
也跑不远。不如给你。”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说:“你不怕我吃了就不管你?”“你会吗?”他没说话。我侧头看他。他背着妹妹,
脊背绷得笔直,肩胛骨那两道血痕在风里格外刺眼。“你不会。”我说,“你这种人,
宁可自己饿死,也不会扔下别人。”他的脚步又顿了一下。这一次,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嘲讽淡了,多了些别的东西——困惑,审视,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光。
二、土坯房西北农场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滩,黄沙漫卷,
偶尔有几棵骆驼刺,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我们分到一间土坯房,墙上的裂缝能塞进两根手指,
屋顶的茅草被风掀了一半,漏下灰扑扑的天光。屋里只有一张土炕,炕上铺着半张破席,
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麦秸。锅碗瓢盆是没有的,只有一口豁了口的铁锅,锅底锈穿了一个洞。
陆时衍把妹妹放在炕上,转身就往外走。“去哪?”我问。他没回头:“借点东西。
”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风沙里,低头看了看炕上那个烧得小脸通红的小姑娘。
她眼睛闭着,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胡话。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翻遍了原主身上所有的口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票,一共两块三毛钱。还有一个小铁盒,
里面装着半盒万金油。就这些。我把万金油抹在太阳穴上,又抹了一点在她鼻子底下,
她迷迷糊糊地皱了一下小眉头,没醒。陆时衍回来的时候,
怀里抱着一捆干柴、一小袋玉米面,还有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
蹲在灶前开始生火。我看着他生火的动作——笨拙,生疏,划了三根火柴都没点着。
那双手太干净了,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写字的手,不是干粗活的。
我突然想起来,书里写过,他原本是京城一家机械厂的技术骨干,
二十三岁就当上了车间主任,是厂里最年轻的后备干部。他懂图纸,懂技术,会三门外语,
会背普希金的诗。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接过火柴。“我来。”他没吭声,往旁边让了让。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生火这种事难不住我。把干柴架成井字形,底下塞一把麦秸,火柴一划,
火苗就蹿起来了。等火烧旺,我把那口破锅架上,往里倒了半锅水。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打开,是半个拇指大的冰糖。“农场会计给的,”他说,声音很低,“我用粮票换的。
”他把冰糖扔进锅里,又掰了一小块玉米面饼子,泡软了,一口一口喂给妹妹。
我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偶尔抬眼,看见他低着头,
用袖子给妹妹擦嘴角,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的。外面的风还在刮,土坯房里到处漏风,
可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竟然有了一点暖意。他突然开口:“林晚。”“嗯?
”“你今天……为什么回来?”我愣了一下,没回答。他也没再问。沉默了很久,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那些细碎的伤口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我突然发现,他睫毛很长,
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什么?”他忽然抬眼。
我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没、没什么。”我慌忙移开眼,
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就是……在想你长什么样。”“什么意思?”“刚才路上太冷,
光顾着哆嗦了,没仔细看。”我胡诌着,脸却莫名有点烫,“现在才发现,
原来你长得还挺好看的。”他愣住了。半晌,他偏过头,耳根子红了一片。“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盯着他红透的耳根,突然想笑。原来这个冷得像冰碴子一样的人,
也会害羞。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土炕上。他睡在最外面,把妹妹放在中间,
让我睡在最里头。那半张破席根本挡不住炕上的凉气,可他把自己的褂子脱了,
盖在我和妹妹身上。我闻着他褂子上那股汗味和血腥味,听着外面的狼嚎,突然觉得,
书里写的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活下来了。半夜,我被冻醒了。
土坯房的墙根本挡不住西北风,冷气从四面八方往里钻。我蜷成一团,还是止不住地抖。
黑暗中,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翻了个身,
把盖在自己身上的那点破絮也盖在我身上。“睡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妹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他打断了。“别说话,睡觉。”我闭上眼。可我知道,
他一夜没睡。因为我听见他的呼吸声,一直很轻,很浅,像是怕翻身惊动我们。
三、开荒农场给我们分了一块地——三十里外的戈壁滩,满地的石头,踩上去硌脚,
连骆驼刺都不长。管事说了,开出来就是你们的,种不出粮食,冬天就等着饿死。
第一天去开荒,天还没亮我们就起了。他背着镐头,我拎着那个破搪瓷缸子,
里面装着半缸子玉米糊糊。妹妹留在家里,托隔壁一个老大娘照看。走了两个时辰才到地方。
太阳从戈壁尽头升起来的时候,他抡起镐头,狠狠砸下去。一镐下去,火星四溅。
石头是砸碎了,可镐头也卷了刃。他没停,继续砸。我蹲在地上捡石头,
一块一块扔到地边上。石头硌得手心生疼,没一会儿就磨出血泡。血泡破了,
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手。他看见了,扔下镐头走过来,抓起我的手看了一眼,
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别捡了。”“不捡怎么种?”他没说话,把自己的褂子撕下一块布条,
给我把手包上。他低着头,手指很轻,像是怕弄疼我。我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
和那层薄薄的茧。包完了,他没松手,就那么握着。我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
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脸上有汗,有土,还有那些细碎的伤口,
可他的眼睛很亮。“晚晚。”他忽然开口。“嗯?”“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我等着。”他松开我的手,回去继续抡镐头。
我蹲在地上继续捡石头,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中午,我们坐在石堆上喝玉米糊糊。
一人一口,搪瓷缸子轮着转。糊糊凉了,喝进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可谁也没嫌。他喝了一口,
递给我。我喝了一口,又递给他。“我以前……”他突然开口,又停住了。“以前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戈壁,太阳照在他脸上,那些细碎的伤口和干裂的嘴唇都在发光。
“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完了。被下放到这种地方,还不如死了干净。”我没说话,
等着他往下说。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