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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野在大西北最荒凉的黑山矿区,硬生生熬了整整五年。
就在今年最后一批“知青回城指标”下发的前夕,他向留在城里、如今已是机械厂革委会副主任的未婚妻陆晚樱,寄去了那封盖着矿区血汗红章的调转申请。
因为长年累月在没有任何防护的矿井下作业,他的肺部吸入了大量粉尘,加上极度的营养不良,原本挺拔宽阔的肩膀如今单薄得像一张脆纸。
然而,大队部那台老旧的电话机里传来的,却是公社干事冰冷的回复:“城里接收单位拒收,指标被驳回了。”
沈野死死攥着磨掉漆的听筒,指骨泛着青白。
他强忍着胸腔里仿佛拉风箱般的撕裂痛楚,拨通了那个他烂熟于心的、陆晚樱办公室的专线。
“晚樱,我熬不住了。”
他的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狠狠磨过,带着一丝几乎要碎裂的乞求,“再不回城治病,我会死在井底下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的不是机械厂车间轰鸣声,而是一个男人温润带笑的嗓音:“呵……晚樱,这盅冰糖雪梨炖得刚刚好,你快趁热润润嗓子。”
紧接着,那个曾经让沈野在漫天黄沙中无比怀念的清冷女声响起,语气却不是平日里面对工人们的威严,而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亦安,你身体不好,当心烫着,放着我来端。”
亦安?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锥,狠狠扎进了沈野的肺管里,让他浑身发抖。
那是周亦安,陆家世交的遗孤,也是陆晚樱一直带在身边悉心照料的青梅竹马。
沈野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五年前,陆晚樱亲手给他戴上大红花,送他上西行的绿皮火车时曾承诺:“沈野,只要你替我去边区支援五年,我保证风风光光把你接回来,我们结婚,成个家。”
但这五年里,每一次他九死一生在塌方中活下来,写信哀求回城,换来的都是一句冷冰冰的“扎根建设,时机未到”。
原来不是时机未到,是她舍不得打破如今的安逸,不想让一个满身煤渣的残废,去破坏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岁月静好。
电话并没有挂断,沈野听到了周亦安的声音再次传来:“晚樱,这次沈大哥的回城指标,你又给扣下了?”
沈野的呼吸猛地停滞。
“嗯。”陆晚樱的声音冷淡得像是在处理一张作废的粮票。
“可是……”周亦安似乎有些于心不忍,“他在那种苦寒地方待了五年,身子骨早就熬坏了吧?再不回来,这辈子还能像个正常人吗?”
“那是他响应号召的本分,也是他的命。”陆晚樱的回答没有一丝起伏,“只要我不盖那个章,他就是死,也得把骨头埋在黑山矿区里。”
那一瞬间,沈野感觉心口被生生剜走了一块肉。
窗外西北的白毛风刮得漫天飞雪,却冷不过陆晚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
他挂断了电话,将那张皱巴巴的申请表揉成一团,像碾碎了自己最后的一丝生气。
他这五年,人不人鬼不鬼,甚至为了多赚点工分早日回城,累出一身病根,换来的就是一句“他的命”?
他以为自己是她手心里捂着的炭火,原来只是她随时可以扬了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