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源追踪寅时初刻,日头未升,敦化坊的宅院已经醒了。谢幽兰推开东厢木门,
一夜未眠的眼里布满血丝,指尖残留着焦糊账本与宫墙灰尘混杂的气味。正堂里,
秦无咎和雷厉正低声交换着设伏“善金阁”的细节。沈忘言背对门口,
目光落在墙上一幅粗略的长安坊市图上,手指正沿着昨夜的路线——从西市“宝香阁”焦土,
滑向永兴坊那扇不详的黑漆角门。“康萨保不能抓了。”沈忘言的声音像浸过冰水,
他转过身,眼底是连夜研判后的冷峻,“安努尔被灭口,说明对方已经警觉。
康萨保要么早已逃遁,要么……此刻正被盯得更死,甚至本身已是诱饵。我们贸然动手,
只会撞进网里。”秦无咎眉头一拧,随即松开。他明白沈忘言的顾虑——对手敢在东宫动手,
敢在闹市毒杀胡商焚尸,行事狠绝周密。康萨保这条线,太烫手。“那从何处着手?
”谢幽兰踏入堂内,声音因疲惫而微哑,却带着医者特有的沉静。
沈忘言看向她:“从根上挖。安努尔死了,康萨保险象环生,但香料不会凭空变出来。
苦根、迷迭、曼陀罗籽,这些原料的源头,才是真正埋在地下的根脉。幽兰,
你长年在太医署行走,与东、西两市药商行会皆有往来,更熟识几位讲信誉、根基深的胡商。
这条线,由你来追最合适。”他走到案前,抽出一张空白的麻纸,
提笔疾书:“我给你一个明面上的由头——东市药商行会‘季末稽核’,
查验各家药材成色、产地、税单,防的是有人以次充好、偷漏商税。这是行会常例,
不会引人怀疑。你借着稽核,重点走访北市的几家大香料商,
尤其是与安努尔、康萨保有过生意往来的,顺藤摸瓜,查他们近三个月的特殊大宗采购记录,
尤其是收货地指向兴庆宫、永王府或任何宫苑禁地的。
”谢幽兰接过那张盖有潦草私印的“稽核凭帖”,纸轻,分量却重。
秦无咎开口道:“我暗中随行,排查可能尾随盯梢的眼线。另外,”他看向沈忘言,
“永兴坊那扇角门,昨日换装遁走的老妇,我让不良人的兄弟盯了一夜,需要去收线。
两头都不能断。”“可。”沈忘言点头,“记住,幽兰是明线,你是暗线。明线求稳,
暗线求快。雷厉,你调两队生面孔的武侯,扮作搬运力夫,在幽兰走访的商铺附近游弋,
随时策应。”晨鼓敲响,坊门渐开。长安城在深秋的寒气中,开始它庞大而精密的日常运转。
一场无声的药源追查,就此铺开。---辰时,东市药商行会正堂。
谢幽兰换了一身靛青细麻圆领袍,头戴平巾帻,
腰间悬着太医署的铜质腰牌和行会的稽核木符,仪态端方,
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干练女吏模样。行会的李主事是个精瘦的老头,捻着几根黄须,
满脸堆笑,眼神却像浸了油。“谢娘子大驾,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他命人奉上热茶,
“这季末稽核,不是还有小半月才……”“李主事,”谢幽兰端着茶盏,不沾唇,
只让氤氲热气模糊了脸上神色,“太医署近日查验一批贡材,发现几味有异。署令震怒,
责成行会严查源头。我也是奉上命,不得不将稽核提前。还望主事行个方便,
将北市几家专营域外香药的大铺子账目,调来一观。尤其是……安努尔的‘宝香阁’。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李主事的笑脸却瞬间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安、安努尔?
他那铺子昨夜走了水,烧得干净,只怕账目……”“无妨,”谢幽兰放下茶盏,
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铺子烧了,行会总该有他过往的报备底单、税契副本,
还有与他有生意往来的其他商户名录。朝廷稽核,看的是流水,更是脉络。
李主事掌管行会多年,这些关节,想必清楚。”话里藏着针。李主事额角渗出细汗,
连连称是,转身吩咐手下库吏去调档册,手脚却有些不自然的迟滞。谢幽兰看在眼里,
心中记下一笔。等待的间隙,她状似无意地踱到窗前,俯瞰东市街景。
药行毗邻绢行、金银行,街面上车马粼粼,胡汉商贾穿梭。
秦无咎的身影在对面一家绸缎庄的幌子下闪了闪,随即隐没。不远处的巷口,
两个蹲着吃胡饼的“力夫”,嚼得慢条斯理,
目光却像梳子般一遍遍篦过往来行人——是雷厉的人。档册调来,厚厚几摞。谢幽兰坐下,
戴上特制的薄丝手套,开始翻阅。她看得极快,指尖滑过一行行墨字、一串串数字,
枕溪昨夜提到的关键原料:南诏苦根、西域迷迭、迦南泪、曼陀罗籽……还有特殊矿物曾青。
安努尔的底单里,果然有大笔异常交易。天宝九载以来,每月至少有五到十笔大宗香料出货,
收货方多写着“宫中采办”“贵人特需”,地址栏却常是空白,
或只草草标注“西内”“南内”。但其中几笔,引起了她的注意。三月中,
一批“陈年南诏苦根三十斤”,收货方是“兴庆宫采办——永王府内用凭信”,
收货地址:“兴庆宫南墙小门,卯时交接”。五月初,
又是一批“西域迷迭最烈二十斤”,同样的收货方,同样地址。
七月有一笔更怪:“苦根、迷迭各十五斤,另附迦南泪五两”,地址仍是那扇小门,
但备注了一行小字:“需避光,专人押运。”谢幽兰的心跳快了。她不动声色,
将这几页单子小心折了角,继续翻阅与安努尔有往来的其他商户名录。
一家名为“粟特老店”的香料铺跃入眼帘,东主姓安,名延祚,是粟特安姓族人,
在北市经营已逾三十年,口碑甚佳,以“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著称。她合上册子,
起身对李主事道:“有劳。我还要去北市几家铺子实地看看货品成色。安努尔的铺子毁了,
就从与他交易频繁、信誉尚佳的‘粟特老店’开始吧。”李主事如蒙大赦,
殷勤地安排了马车和一名小吏跟随。谢幽兰登车前,眼角余光瞥见李主事匆匆走向后堂,
与一名身着行会管事服饰、面色慌张的中年男子低声急语,那管事连连点头,
随即从侧门溜了出去。秦无咎在街对面屋顶的阴影里,嘴唇无声开合,
对着谢幽兰的方向做了个“有人盯”的口型,手指隐晦地指了指那溜走的管事方向。
谢幽兰几不可察地颔首,放下车帘。马车驶出东市,向北穿过几道坊门,
进入喧闹更甚的北市。空气里飘荡着皮革、牲畜、香料、酒浆混合的浓烈气味。
胡语、波斯语、突厥语交织,店里陈列着流光溢彩的琉璃器、象牙、犀角、各色香料药材,
光怪陆离。“粟特老店”门面阔大,黑漆招牌上的粟特文与汉文并列。
店主安延祚是个须发皆白、深目高鼻的老者,一身粟特锦袍,
见谢幽兰出示行会稽核凭帖和太医署腰牌,不敢怠慢,将她迎入后堂静室奉茶。寒暄过后,
谢幽兰单刀直入:“安掌柜,此行稽核,除却查验货品,也为厘清一些异常货流。
昨夜‘宝香阁’安努尔不幸罹难,其账目混乱。我查到贵号与他多有往来,尤其近三月,
有几笔大宗‘苦根’‘迷迭’交易,收货方颇为特殊,想请您解惑。
”安延祚脸上的皱纹微微一紧,沉吟片刻,挥手屏退左右,低声道:“谢娘子是太医署的人,
老夫信你。安努尔与我族姓同源,生意上确有往来。那几笔货……确实蹊跷。”他起身,
从内室取出一本私账,翻到一页,指给谢幽兰看。“三月中,来了一高一矮两人,
皆着内侍常服,但口音不像宫里人。他们持一份‘永王府内用’的凭信,盖着王府小印,
说要采办最陈年、药性最烈的南诏苦根和西域迷迭,量极大。老夫起初不愿,那东西药性猛,
用得不当便是毒。但他们出价极高,高出市价三成,且预付七成定金,都是上好的金铤。
”“您还是卖了?”谢幽兰问。“做生意,讲究信誉,也讲究识时务。”安延祚苦笑,
“他们亮出凭信,又暗示是‘宫中贵人炼丹修道’所需。永王府……近来风头正盛,
老夫一介商贾,哪敢深究?只是多了个心眼,交割时,他们不留具体府邸地址,
只要求在隔日卯时,将货送至兴庆宫南墙下的一扇杂役进出的小门,自有专人来接。
”“您送了?”“送了。但老夫心里不安,派了个机灵的伙计,扮作送柴人,远远尾随。
”安延祚声音压得更低,“伙计回来说,那批货并未入兴庆宫正殿库房,
而是被接应的人用小车推着,沿着宫墙根绕了半圈,
搬进了西南角一处久未修缮的偏殿——‘汇芳殿’。那殿宇偏僻,
据说早年是某位太妃礼佛之所,早已闲置。”汇芳殿!谢幽兰指尖发凉。
这与秦无咎昨夜听到的“云鹤子道长催促香药原料”,以及永王李璘“修习道法”的传闻,
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她稳住心神,继续问:“后来呢?还有交易?”“五月、七月,
又各来了一次,要求、手法如出一辙。”安延祚道,“最后一次,
他们还夹带了一小箱‘罂粟籽’,说是‘西域葡萄酒增香秘料’,
但我看那分量和包装……不像寻常佐料。老夫打听过,长安‘鬼市’里,
近来确有‘苦根’‘罂粟籽’等物,被混在西域葡萄酒桶的夹层中,走私入京,
再通过这些地下渠道分销。只是没想到,源头竟可能通向宫禁。
”鬼市、走私、宫禁……一条隐蔽而致命的供应链,在谢幽兰脑中清晰起来。她谢过安延祚,
承诺今日谈话绝不外泄,便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安延祚犹豫再三,
还是低声补充了一句:“谢娘子,小心东市行会的人。今日你来之前,
已有行会管事匆匆前来,打听稽核之事,神色……颇为慌张。”谢幽兰心下了然。
她登车离开“粟特老店”,并未立刻返回东市行会,而是让马车绕道,
去了邻近几间口碑尚可的大香料铺,依样画葫芦地稽核、问询。大部分商户都语焉不详,
或推说不知,唯有一位与安努尔有过小额交易的波斯老商,
隐晦提及“永王府采办近来要货很急,成色要求极高,付款却爽快,只是……从不露面,
只派低等仆役传话。”线索像散落的珍珠,被谢幽兰用耐心和技巧,一颗颗拾起,串连。
午后,她回到东市行会,要求调阅那位神色慌张的管事的个人账目及行会内部物资调拨记录。
李主事面色如土,支吾推搡,最终在谢幽兰搬出“太医署追查贡材异常,
涉及欺君”的重压下,才不情愿地交出。账目混乱,
但谢幽兰锐利的目光很快捕捉到异常:三个月前,
该管事经手了一批标注为“辽东野山参贡品”的药材,数量五十支,价值不菲。
出货记录显示,这批“贡参”被售予“宫中采买”。然而,
谢幽兰翻到货品入库时的原始验单副本,上面却有老验药人笔迹潦草的批注:“参体轻浮,
纹路呆板,香气浅薄,疑为种植参或伪品熏制。”假参充贡!更令人心惊的是,
购货方名录里,
赫然列着几个熟悉的代号:“永王府-S”“郭顺仪宫”“杨府国忠采办”。
内鬼不仅在东市行会,更可能将假冒伪劣的药材,卖入了宫中,
甚至直达永王府、杨国忠乃至后宫女眷之手!而这,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她立刻追问该管事去向,李主事冷汗涔涔,颤声道:“他、他上午出去后,
就再没回来……有人说,看见他往漕渠方向去了……”谢幽兰豁然起身,她知道,
必须立刻将这一切告知沈忘言。内鬼失踪,绝非偶然,要么是闻风潜逃,要么……已遭灭口。
她快步走出行会正堂,却见秦无咎已等在门外街角,脸色凝重,
对她微微摇头——意味着永兴坊角门那条线暂无突破,或者,发现了更棘手的情况。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正要登车返回敦化坊,东市大街西头骤然传来一阵骚乱的喧哗声,
人群像炸开的蚂蚁般涌动、呼喊。有人尖声叫道:“死人啦!漕渠里捞上来个死人!
”谢幽兰与秦无咎同时一震,拨开人群冲了过去。东市南侧的漕渠拐角,水闸旁已围满了人。
几个武侯正用挠钩将一具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拖上岸。
尸体身着东市药商行会管事的褐色袍服,面容扭曲,口鼻尽是泥沙水草。
正是那名上午失踪的管事!秦无咎蹲下身,不顾污秽,迅速检查尸体。脖颈无勒痕,
肢体无明显外伤,确是溺毙。但他翻开尸体紧紧攥着的右手时,动作僵住了。掌心里,
死死捏着一角烧焦的桑皮纸,边缘炭化蜷曲,仅剩掌心一点残片未被浸透。纸上墨迹模糊,
但仍能辨认出凌乱的线条——是半幅残缺的星图!
旁边还有几个烧得只剩偏旁或半边的字:“朔日…永王…可动……”朔日!永王!可动!
秦无咎猛地抬头,与谢幽兰震惊的目光撞在一起。今天,是天宝九载十月十七日。
距离下一次朔日——十一月初一,只剩不到半月。---敦化坊宅院,正堂灯火通明。
谢幽兰语速急促却清晰,
的账目、溺毙管事手中残存的星图字条……秦无咎补充了暗线观察:东市行会确有可疑眼线,
但对方极为警觉,未能追踪到底;永兴坊角门一夜寂静,未见异常出入,
仿佛那地方从未发生过什么。苏枕溪仔细查验了谢幽兰带回的几味“苦根”“迷迭”样本,
拈起一点在指尖研磨、嗅辨,继而用银刀剖开观察断面,许久,缓缓道:“药性猛烈,
炮制手法老辣,绝非寻常药铺手艺。尤其是这‘苦根’,产于南诏湿热山谷,年份越久,
根芯越呈暗红,迷幻药性越强。这一批……根芯红得发黑,至少是十年以上的陈货。
长安市面上,这等成色、这等数量的囤货,极少。”他抬起眼:“南诏苦根大宗入唐,
多半走海路,从广州港上岸,沿北江、赣江、长江北上,集散于扬州,
再通过大运河转运洛阳、长安。扬州,是香料药材北上最重要的枢纽,胡商云集,柜坊林立。
”柜坊!谢幽兰脑中电光石火:“安延祚说,永王府采办预付定金用的是金铤。
如此大宗的跨境采购,金银转运不便,必走柜坊‘飞钱’汇兑!
若能查到资金流向……”沈忘言立刻铺纸研墨,写下几行字,交给雷厉:“速派人,
持我大理寺符信,设法查访扬州各大柜坊,尤其是过去三个月内,
有无来自长安的大额、异常资金汇入,收款方是否为香料药材商,或者……收款方身份不明,
但资金最终流向涉及南诏苦根等货品采购。”他顿了顿,
墨笔重重一点:“重点查一家——扬州‘广通柜坊’。我依稀记得,
天宝六载一桩河北道军饷贪墨案卷宗里,提及过这家柜坊,
似乎与‘河北节度使进奏院’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资金往来。”河北!
这个词像一块冰投入炭火,激起一片刺骨寒意。永王府在长安动作,香料药源指向南诏,
资金渠道却可能牵连河北藩镇。永王李璘一个皇子,哪来如此通天手段和财力,
串联起这般跨地域、跨领域的网络?除非,他背后,另有势力。谢幽兰脸色苍白,
低语道:“所以,永王或许并非最终黑手……他只是台前操弄‘慑心术’的棋子。河北势力,
通过资金和渠道,为他提供原料和支持?他们的目的,真的是帮永王夺嫡?
还是……借此搅乱东宫,制造朝局动荡,为日后某个更大的图谋铺路?”堂内死寂,
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响。沈忘言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张写着“朔日…永王…可动”的残破字条上,
又缓缓移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荧惑守心,凶兆已现。朔日为节点,谋害将动。
对手隐藏在深宫、王府、河北乃至更远的阴影里,编织了一张横跨千里、涉及朝野的毒网。
而他们抓住的,不过是这张网上,几缕即将被风吹散的蛛丝。时间,
正无声地滑向那个被星图标记的朔日。兴庆宫暗影子时初刻,霜气凝结成一层稀薄的白,
覆在长安城鳞次栂比的屋脊上。太极宫东阁的阴影里,五道人影无声聚集。
沈忘言一身黑褐短衣,外罩深色粗麻披风,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秦无咎紧贴墙根,
目光如鹰隼扫过面前摊开的麻纸舆图,上面墨线勾勒,标注着兴庆宫内外构筑的每一处细节。
苏枕溪、谢幽兰、雷厉分列左右,呼吸压得极低。“时间紧迫。
”沈忘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幽兰带回的‘汇芳殿’线索,今夜必须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