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远嫁女人的五千元年底账本(周周林静)全本免费在线阅读_一个远嫁女人的五千元年底账本最新章节在线阅读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林静正在擦窗台上的灰。腊月二十四的下午，

阳光稀薄得像兑了水的牛奶，斜斜地铺在客厅地板上。她把抹布搭在桶沿，

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点开那条银行到账短信——5600元，数字稳稳地停在屏幕上，

一动不动。她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手机上方，像被冻住了。

窗外隐约传来楼下超市促销的喇叭声，“年货节最后三天”，隔着玻璃闷闷的。她没动。

那串数字在视网膜上渐渐发烫，灼得眼眶有点酸。去年的今天，同样腊月二十四，

她收到的是8300元。她没让自己继续往下想。解锁手机，打开记账APP，

输入收入5600元。系统自动跳转待还账单：房贷3200元，

信用卡透支消费824.6元。确认还款。页面刷新，余额：1673.4元。

椅子是去年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螺丝有点松，她往后靠时发出吱呀一声。林静没理会，

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心里默默盘算：娘家大哥家两个孩子，弟弟家两个孩子，大姑姐家一个。

五个孩子，每人200元压岁钱——她顿了顿，删掉200，改成100，又删掉，

重新输回200。一千块，不能再少了。给父母的年货呢？年夜饭的食材呢？

孩子开春的校服费呢？她自己——她已经三年没买过新年外套了，去年穿的那件驼色大衣，

袖口磨出了毛边，翻进去还能撑一年。她又把年货预算从500压到300，

年夜饭从300压到200。余额变成873.4元。窗台上的绿萝蔫了两片叶子。

林静伸手去摘，指甲掐进叶梗，凉丝丝的汁水沾上指尖。她没擦，就这么坐着，

感觉这个冬天的寒气比往年钻得更深。丈夫周斌下班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换鞋的声音很轻，轻到林静几乎以为他没进门。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着，她正在炒白菜，

油星溅到手背，疼得她嘶了一声。“回来了？”“嗯。”对话像两片干枯的树叶碰在一起，

脆，薄，一碰就碎。晚饭是白菜炖粉条、一碟榨菜、中午剩的半条红烧鱼。周斌低头扒饭，

筷子只在白菜盘子里夹。林静把鱼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摇摇头：“不饿。

”孩子周周在自己屋里写作业，偶尔传来铅笔盒掉在地上的声音。林静放下筷子，想去看看，

又没动。她顶着丈夫头顶新生的几根白发，在昏黄的餐厅灯下，像落了霜的草。

“厂里……年后怎么说？”她问。周斌筷子停了一瞬：“还不知道。初八上班再通知。

”他没说裁员的事，她也没问。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去年十一月的工资拖到昨天才发，

十二月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账。老厂长上周在车间门口抽了一下午烟，烟蒂落了一地，

像雪。林静把碗筷收进水池，水龙头哗哗响。她背对着丈夫，

说：“我今天把压岁钱预算定了，五个孩子，一人两百。”周斌没应声。过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说：“少给点也行。大姐那边我去说。”林静没回头。

她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捞起那只缺了口的白瓷碗。林静嫁到这座城市，

今年是第十四个年头。2010年腊月，她二十三岁，从八百公里外的县城一路向北，

硬座火车坐了十六个小时。周斌在出站口等她，羽绒服裹得鼓鼓囊囊，

手里捧着一杯还冒热气的豆浆。她下车时腿都坐麻了，他蹲下身帮她系鞋带，说：“静静，

以后我就是你的家。”那时她信。他们不是没有过好日子。刚结婚那几年，

周斌在厂里当技术骨干，月薪六千多，她做销售提成也高，两个人加起来过万。

2013年凑够首付买下这套八十平的老房子，3200元月供在当时不算轻松，

但咬咬牙能扛。客厅刷的是她选的浅米色，窗帘是她跑了三条街淘的亚麻灰。

每天傍晚周斌骑电动车接她下班，她搂着他的腰，脸贴在冰凉的羽绒服上，

听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也很好。变化是踩着碎步来的，

等察觉时已经深了。先是去年，周斌厂里订单减少，工资从六千降到五千，

又从五千降到四千。他回家越来越晚，说是加班，但林静有次半夜醒来，

看见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一张疲惫的脸。他没看她，她也没出声。

然后是今年，林静公司调整薪资结构。九月通知提成减半，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老同事相视苦笑。十一月通知取消销售提成，所有基层岗位基本工资统一3000元。

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当场投了简历，三十五岁以上的沉默着收拾工位。林静是幸存者之一，

但她的工资条从四五千变成了三千出头。她把工资条塞进抽屉最深处，像藏一份体检报告。

腊月二十四上午，公司发通知：今年提前放假，二月份工资按实际出勤天数发放。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打开招聘网站又关上。

林静盯着屏幕上“取消全月工资”那几个字，指尖把签字笔按得咔嗒响。

旁边工位的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静姐，我年后不来了，你呢？”她笑了笑，没回答。

下班路上她没坐公交，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很远。街边已挂起红灯笼，

糖炒栗子的香气从铁锅里腾起。有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指着灯笼说：“过年啦！

”林静看着她们走远，忽然想起周周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拉着她，指着橱窗里的玩具车。

玩具车一百多，她没舍得买。林静是家里这一辈唯一的女孩子。爷爷奶奶生了三个儿子，

三个儿子又生了五个孙子。到她出生那天，爷爷在医院走廊里转了三圈，

护士出来报喜说是孙女，老爷子愣了半天，忽然笑了：“好，好，这下齐全了。

”她从小被宠着长大，堂兄弟们都宠着她。但她执意远嫁那年，家里没一个人赞同。

母亲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着给她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一床新棉被：“那边冷，

这是新疆长绒棉，九斤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走之前那晚，

他忽然开口：“嫁那么远，受了委屈，家都回不来。”她说：“现在交通方便，

想回来就买张票。”父亲没再说话。十二年里，她回娘家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不是不想。高铁票单程六百多，来回一千三，够周周一个月的课外班费用。每次攒够假期，

又要凑路费，好不容易回去了，待不到三天就得走。母亲从不说她，

只在临行前往她行李箱夹层塞钱，有时一千，有时两千，用旧报纸裹着，压在换洗衣物下面。

林静第一次发现时，车已经开出县城。她攥着那卷钞票，在颠簸的大巴上哭了一路。

后来她学精了，每次离家前先翻箱检查。母亲也学精了，把钱缝在口袋里，塞进零食袋底部。

母女俩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角力，谁也不肯先认输。去年四月母亲做胆结石手术，

林静没回去。周周要期中考试，公司正赶一个项目，她请不下假。电话里母亲说“小手术，

别惦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林静挂掉电话，在卫生间隔间蹲了很久，手指掐进掌心。

那周她给母亲寄了一千块钱，买了两箱营养品。母亲签收后发来微信：“东西收到了，

以后别乱花钱。”配图是那两箱营养品，放在老家掉了漆的茶几上，阳光照得包装盒发亮。

林静放大图片，看见背景里父亲的半只手，苍老，骨节粗大，正把药板掰开。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没回。大姨每次见她都要问：“静静啊，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怎么瞧着瘦了？周斌对你怎么样？”那些问题像软刀子，来来回回割同一个伤口。

她笑着说好，大姨就叹着气拍她的手，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怜悯。后来她学会抢先开口，

问表弟的工作、表妹的对象、姨父的腰腿疼，问得比谁都热络。她不想被可怜。

她只想让所有人相信，她过得很好。夜里睡不着的时候，

她常想起中学读过的那句话：“远嫁的女儿，是娘家走丢的一只风筝。”线还在手里，

却不知道被风吹到了哪里。她以为自己是去追风的，追到最后才发现，线那头早没人扯着了。

其实是有人扯着的。是她自己松了手。三十七岁这年，

林静第一次理解“中年”这个词的重量。它不是生日蛋糕上的数字，也不是镜子里的白发。

它是凌晨三点醒来后无法再入睡的清醒，是同事群里讨论裁员时不敢发出任何表情的沉默，

是孩子问“妈妈我能报那个冬令营吗”时，脱口而出的“再说吧”。周周的冬令营最终没报。

三千八，七天六夜，说是去山区体验生活。林静没跟儿子解释为什么“再说吧”说了两个月，

直到冬令营名额报满。她只是有天晚上路过他房门，

听见他跟同学打电话：“我妈最近挺累的，不去也行，寒假我就在家看书。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丈夫的压力她看在眼里。厂里效益不好，领导让他带徒弟，

二十四岁的小年轻，跟了他三个月就独立上岗。周斌回来没提过，

但林静发现他每晚睡前要翻很久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照出一道道沟壑。有天夜里，

她半梦半醒间听见他叹气，很轻，像怕惊醒谁。她没睁眼，也没翻身。

夫妻间的对话渐渐变成消息往来。微信置顶的两个对话框，一个是“孩子爸”，

一个是“工作群”。她给他发“今晚加班”“孩子饭在冰箱”“周末去咱妈那儿”。

他回“好”“知道了”“路上小心”。表情符号都不用。有次她在地铁上看见一对年轻情侣，

男孩把女孩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女孩仰头笑，眼睫毛扑闪闪的。她看了很久，

直到广播报站名。其实那站她早该下了。经济学家说，

经济压力是中年夫妻关系紧张的主要原因。林静没读过经济学，但她知道，

当两个人都在水里扑腾的时候，谁也没有力气托住对方。她开始失眠。夜里两三点醒来，

再也睡不着。窗帘缝漏进一线光，是远处工地彻夜亮着的塔吊灯。她就着那点光看天花板，

想房贷、想补习费、想母亲的降压药快吃完了、想周周的运动鞋鞋底磨平了。

这些念头像走马灯，一圈一圈，转到天亮。有天凌晨她忍不住打开记账APP，

把未来三个月的支出列了一遍。数字越加越大，天也越来越亮。她关掉屏幕，

在卫生间用冷水洗脸，看见镜子里的人眼眶青黑，眼角细纹像蛛网。那天她迟到了。

经理在走廊和她擦身而过，没说话，但眼神意味深长。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开始处理今天的工单。手指敲键盘的动作和往常一样快，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

正在一点点往下沉。转机来得很小，小到林静差点没察觉。腊月二十六，

她整理书架时翻出一本落灰的心理学科普书，是前年公司读书日活动发的。她随手翻了几页，

目光停在“损失厌恶”这个词条上：人们对损失的痛苦感受，

比同等收益带来的快乐要强烈两倍以上。当面临损失时，大脑的应激反应会抑制理性思考，

使人陷入过度焦虑和决策瘫痪。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原来那种窒息感是有名字的。

不是她脆弱，不是她不够坚强，是大脑在以数万年前的方式保护她——尽管这种保护，

在21世纪的城市里，只会让她更累。林静把书放在床头，每晚睡前读几页。书里说，

在经济下行期，很多人会经历类似的心理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沮丧、接纳。

她发现自己卡在沮丧里很久了，卡得像车轮陷进泥坑，空转，出不来回不去。接纳是什么？

她想不明白。腊月二十八，她照例给母亲打电话，没说几句就匆匆挂了。

挂断后她忽然很烦躁，不是因为母亲絮叨，是因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