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宅斗不如考公,我靠律法杀回侯府(沈昭宁考公)在线免费小说_完结小说免费阅读侯府宅斗不如考公,我靠律法杀回侯府沈昭宁考公

侯府宅斗不如考公,我靠律法杀回侯府(沈昭宁考公)在线免费小说_完结小说免费阅读侯府宅斗不如考公,我靠律法杀回侯府沈昭宁考公

作者:爱吃腌莴笋的叶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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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宅斗不如考公,我靠律法杀回侯府》内容精彩,“爱吃腌莴笋的叶灵”写作功底很厉害,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喜,沈昭宁考公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气,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侯府宅斗不如考公,我靠律法杀回侯府》内容概括:男女主角分别是沈昭宁的女性成长,推理,励志,古代小说《侯府宅斗不如考公,我靠律法杀回侯府》,由新锐作家“爱吃腌莴笋的叶灵”所著,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充满了悬念和惊喜。本站阅读体验极佳,欢迎大家阅读!本书共计28403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2-12 13:53:01。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侯府宅斗不如考公,我靠律法杀回侯府

2026-02-12 19:51:48

卷一·笼中雀---第1章 · 罪臣之女---永宁侯府的祠堂在府邸最深处。

穿过三重门,绕过那架据说开过五次花的紫藤,再经一道窄窄的月洞门,

才看得见那两扇终年半阖的黑漆门扇。门环是狴犴,传说龙生九子,它排行老四,平生好讼,

所以衙门公堂和世家祠堂都爱用它。

沈昭宁三岁那年曾问过母亲:为什么祠堂的门要比正堂矮一截?母亲没有回答。

母亲只是低着头,把她揽进怀里,手指穿过她细软的胎发,一下,又一下。

那是天禧十三年的事。十六年后,沈昭宁独自站在祠堂门外。时值初秋,紫藤早谢了,

只剩苍褐色的枯藤攀在架上,像一道道未曾愈合的旧伤。门扇还是那两扇,门环还是狴犴,

铜皮被风雨磨得失了棱角,

唯有那双眼睛——那双据说是为“辨是非”而生的眼睛——依然圆睁,既不见悲喜,

也谈不上慈悲。她没有进去。十六年来,她从未被允许入祠为母亲上香。嫡母说,

罪眷无牌位,不享血食。说这话时嫡母正在理账,头也没抬,手里的算珠拨得行云流水,

像在说今晨落过雨、后日要入秋,寻常得无需任何表情。沈昭宁应了一声“是”。

那时她十二岁,已经学会不在不该开口的时候开口。此刻她站在祠堂门槛外三寸处,既不进,

也不退。夕阳从她身后投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进门内,

停在那排黑漆牌位前三尺。那里没有母亲的名字。她站了一刻钟,然后转身离开。

西厢还是老样子。房梁上的彩绘褪了色,飞天的手臂只剩半截,襻膊的飘带还在,

颜色却从石榴红褪成了鼠灰。窗棂纸新换过,

是嫡母去年岁末打发人糊的——那年侯爷难得提起三丫头屋里的窗纸破了三年,

嫡母说忙忘了,转头就命人来补。沈昭宁谢过恩,嫡母说不必,阖府上下都有份。

她确实不必多想。那几日府里补了二十七扇窗,西厢只是其中之一。阿萤在门外探头。

“姑娘,掌灯了。”“嗯。”灯盏搁在案头,火苗颤了颤,稳住。阿萤退出去,

脚步声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沈昭宁从床底拖出那只木匣。木匣没有锁,只盖着一方旧帕子。

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了一枝宁,针脚细密,墨绿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是母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连同匣中这几件物什。——几件素银首饰,

簪头雕着简单的兰花纹,成色很旧,却擦得很亮。——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两个字:林收。

字迹端正,墨迹泛黄,没有寄出。——一卷手抄的书。她取出那卷书。封面没有题名,

纸页是寻常的竹纸,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页还染过水渍,墨迹洇开一小片,

像那年暮春没完没了的雨。她翻开扉页。扉页上有八个字。律者,天下平也。她认得这笔字。

母亲生前教她认字,用的便是这笔字。那时她太小,握不稳笔,墨汁洒了满纸,

母亲从不发火,只是替她把纸换过,重新写下那个字,一笔,一划。她问母亲:什么是律?

母亲没有回答。母亲只是低下头,在她额间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窗外打过三更鼓。

她把书贴在胸口,很久很久。烛火燃尽,灯芯爆出一声脆响。她没有去剪,也没有另取一盏。

黑暗中,她仍能看见扉页那八个字,一笔一划,烙在眼睑之后。律者,天下平也。

她不知道母亲抄这本书时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这本书在她枕边放了十六年。

---第2章 · 邸报---邸报是侯爷带回来的。那日沈昭宁正在西厢做针线。

阿萤从外头进来,手里攥着刚听来的消息,面皮涨得通红,话在嘴边滚了几滚,

硬是没滚出来。沈昭宁没有抬头。“有话慢慢说。”“姑娘!老爷方才在前头说,

朝廷开了恩科——女、女子也能考!”针停了。沈昭宁垂着眼,

看着指尖那枚穿了一半的绣花针。针尖在日光下亮成一点银,她维持这个姿势很久,

久到阿萤以为她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考什么?”阿萤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姑娘是在问。

“说是叫什么……胥吏科?六部和各府县都要人,往后女子也能做吏了!”沈昭宁没再问。

她把那半针走完,收线,咬断,把绣绷放回笸箩。动作很慢,

慢到每一个步骤都像被拉长的影子。笸箩里有三件绣好的肚兜,都是婴孩的尺码。

她每年做一件,做了三年,压在箱底,从没有送出去的机会。窗外传来婢女的说笑声。

是嫡姑娘院里的。她们在说选秀的事,说入宫要带几套吉服,说今年京里时兴什么花样,

说老爷太太这几日为嫡姑娘的亲事忙得脚不沾地。“三房那位怕也要议亲了吧?”“十六了,

可不。就是那身子骨……”声音渐渐远了。阿萤偷偷看自家姑娘的脸色。

沈昭宁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把笸箩推到桌角,起身走到窗前。窗外,

嫡姑娘的院子灯火通明。绣娘进进出出,手里捧着各色绸缎,雨过天青,秋香色,石榴红。

那匹石榴红在暮色里灼得晃眼,像一团烧在绸缎上的火。沈昭宁看了片刻。她关上了窗。

那夜她没有睡。她在灯下坐了很久,久到阿萤来添了三次灯油,

久到窗外的更鼓从一更敲到三更,久到整座侯府都沉进最深最沉的夜里。

然后她从床底拖出木匣。那卷《大周律》静静躺在匣底,像等了十六年,终于等来这个夜晚。

她铺纸。研墨。提起笔。墨是寻常的松烟墨,阿萤去前头讨来的;纸是去年的旧纸,

边角有些发脆。她的手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第一笔落下。《大周律》卷一·名例。

五刑、十恶、八议。她从未正式学过律法。侯府不教女子读书,她能认字,

是因为母亲在世时偷偷教过。母亲死后,没人再管她读不读书,她便自己读。

从母亲遗下的书卷里读,从嫡妹丢弃的旧课本里读,从偶尔流入后宅的邸报里读。

她读得很慢,抄得更慢。手腕酸了,她就停下来,看看窗外的月亮。月亮从西窗移到中天,

从中天移到东窗。她低头,继续抄。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八议者,一曰议亲,

二曰议故……天快亮时,她伏在案上睡着了。墨迹未干,字迹工整。和母亲留给她的那卷,

一模一样。阿萤推门进来,被满屋的烛油味呛得打了个喷嚏。她看见姑娘伏在案上,

手边是厚厚一叠纸,字迹从第一页的生涩,到最后一页的行云流水。她没有惊动姑娘。

她只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在门外站了很久。晨光从廊下漫进来,落在她年轻的面庞上,

落在她攥紧的十指间。阿萤没读过书。但她知道,姑娘昨晚做的事,一定很重要。

---第3章 · 血书---嫡母来西厢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沈昭宁跪着迎的。

她跪在廊下,膝下是冰凉的青石板,石缝里生着茸茸的青苔。嫡母从她身侧走过,

裙裾拂过她的肩,没有停。“三丫头,你这是在要嫡母的命。”嫡母的声音很平静。

她没有看案头那叠抄本,仿佛那只是一叠无人在意的废纸。沈昭宁低头。“昭宁不敢。

”“不敢?”嫡母终于转过头来,鬓边的赤金凤钗在日光下微微一颤,“你父亲提你,

是觉得侯府需要多一条路。可侯府的路,不是你的路。”沉默。沈昭宁没有辩解。十六年,

她早已学会,在嫡母面前,辩解是一种比沉默更无用的东西。“去柴房静静。一日一夜,

想想清楚。”“是。”柴房在侯府西北角。这里堆着未劈完的柴薪,

空气里是经年不散的朽木气息。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灰,她跪下去,灰扑上裙角。

膝盖落在硬木上。疼。第一刻钟,她从疼里数自己的呼吸。第二刻钟,疼从尖锐变作绵长。

第三刻钟,膝盖麻了,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只感觉到脊背还笔直地挺着。她想起母亲。

那年她三岁,被嬷嬷抱在怀里,看着母亲跪在正堂。母亲也是这个姿势,脊背挺得很直,

像有人在她身后撑了一根看不见的骨。门开了,有人进来,把母亲拖了出去。

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泪。只有她看不懂的、很多很多的东西。十六年了。

她终于读懂了那个眼神。那不是告别。那是母亲在告诉她:跪着,也要活下去。

夜色从门缝渗进来。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膝盖已经失去知觉。

就在她以为整个柴房都将沉入无边的黑暗时,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她接住。纸很小,

叠成细细一条,带着陌生的体温。她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

和她从小看惯的簪花小楷全然不同:报名截至三日后,需本籍地保具结。她攥着那张纸,

攥了很久。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跑远。裙角一闪,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她没有问那是谁。

她只是低头,再看了一遍那行字。报名。地保。具结。三日后。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张纸被她攥出了细密的褶痕。然后她开始撕裙角。裙里衬是粗白布,她撕下一幅,

铺在地上。月光从门缝照进来,正好落在这方白布上,像一匹落地的素绢。她咬破食指。

血珠从指尖渗出,殷红饱满,在月光下亮得像一粒石榴籽。她开始写。没有称谓,没有落款。

她只是把自己十六年没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写在这方从裙角撕下的白布上。——沈昭宁,

年十六,永宁侯府三房庶女。——请地保老丈为证,报名胥吏科。——若得侥幸入试,

必勤勉用事,不负朝廷。——若不得……她停笔。墨迹在月光下渐渐干涸。

她没有写“若不得”的后文。因为她不会让那个“若不得”发生。她咬破的是食指。

写到最后,指尖的血凝了,她换中指,重新咬破。中指的血更淡一些,洇在布上,

成了浅浅的红。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远处传来晨钟。钟声浑厚,穿透柴房的薄门,

落在她肩上。天要亮了。她看着那封血书,看着上面斑斑点点的字迹,

看着自己十六年来第一个字字句句都发自本心的“陈情”。柴房门开了。光从门外涌进来。

她眯起眼,看见嫡母的绣鞋停在门槛前。她没有抬头。她把血书折好,贴胸收起。

---第4章 · 地保---柴房门开。嫡母站在门槛外,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沈昭宁看不清她的脸。“想通了?”沈昭宁低下头。“是。”嫡母没有再问。她转身离开,

裙裾拂过门槛,带起一小片灰尘。沈昭宁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剧痛,她踉跄了一下,

抓住门框才稳住身形。她没有出声,只是站了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阿萤在廊下等她。

看见她出来,阿萤的眼眶倏地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扶住姑娘的胳膊。

沈昭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西厢的铜盆里盛着半盆冷水。她俯身,

把脸浸进水里,很久很久。水凉得刺骨,她闭着眼,数到三十,才直起身。

镜台上有一面小小的铜镜。她对着镜子,把十六年未剪的长发挽起,拆了闺中时兴的双环髻,

只挽一个最简单的圆髻。阿萤站在身后,手里攥着那把缺了齿的木梳。

“姑娘……”沈昭宁从镜台上取过那根银簪。簪头素净,没有纹饰,是母亲留下的旧物。

她把银簪插进发髻。“替太太买胭脂。”门房抬头看了她一眼。一个庶女,清早出门,

只带一个婢女,说是替太太买胭脂。他没多问。县城不大。地保家在城南柳枝巷,

巷口有一株歪脖子槐树,树下聚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她问路,有人给她指了第三家。

院门半掩,里头飘出淡淡的药草苦香。她叩门。开门的是个老者,六十余岁,须发半白,

身上穿着半旧的褐布袍,袍角沾着几片干枯的草叶。他看着她,没有问“找谁”。

她也没有说话。她只是跪了下去。青石板很硬,比柴房的地更硬。

她跪在那株晒药草的簸箕旁,膝下是昨夜未扫尽的落叶,叶脉枯脆,被她压出细碎的裂响。

她呈上血书。老者没有扶她。他低头,接过那方从裙角撕下的白布,展开。他看得很慢。

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从“沈昭宁”,看到血凝时那抹略淡的红。他看完了。沉默。

“姑娘,女子入仕,老朽活六十岁没听过。”沈昭宁抬头。她跪在地上,膝盖生疼,

晨光从老者的肩头越过,落在她素净的圆髻上。她开口。“老人家活六十岁没听过的事,

总要有人做第一回。”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这姑娘跪着,脊背却挺得很直,

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硬气,是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跪了太多,跪出了骨子里的形状。

他移开目光。他转身走进里屋。沈昭宁跪在原处,没有动。院墙外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

不知谁家的母鸡咯咯叫,灶间飘出早炊的柴烟。她跪在这座寻常小院的一角,

像一个误入此地的异乡客。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老者出来了。他手里多了一方木匣。

匣子打开,露出一枚半旧的石章。他蘸了朱砂。红印落在白布上,在“具结”二字旁,

圆润端正的一枚——“清平南隅地保·张” 。他把血书折好,递还给她。“姑娘。

”“老丈请讲。”“入了这一行,往后跪的时候还多。”他看着她的膝盖,

那里已经渗出血迹,“可公堂上的跪,和柴房里的跪,不一样。”他没有再说。

沈昭宁接过血书,叩首。她起身,膝盖疼得像有人在皮肉里埋了刺。她扶着院墙,一步一步,

走出柳枝巷。阿萤在巷口等她。看见她出来,阿萤快步上前,却不敢扶,只是紧紧跟在身侧。

“姑娘,回府吗?”沈昭宁没有答。她站在巷口那株歪脖子槐树下,看着日头,看着街市,

看着人来人往。然后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县衙在县城正中。她到的时候,

报名处的书吏正准备收摊。“报名截止了。”“还没敲闭门鼓。”书吏抬头。

暮色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素衣圆髻,鬓边有细汗。她的裙角撕破了一幅,

膝盖处的布料洇出暗红的印迹。她没有说自己的来路,没有报侯府的门楣。

她只是站在暮色里,等着他说下一句话。书吏放下手里的茶盏。“姓名。”“永宁侯府,

三房,沈昭宁。”书吏的笔尖顿住了。他看着她,像看一个走错了门的人,

又像看一个注定要走进这扇门的人。他没有再问。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流过笔锋。沈昭宁。

---第5章 · 甲上---胥吏科加试在县学考棚。这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次。

女子入试,朝廷没有旧例可循,索性加了一场“律法遴选”,能过者入册,不过者待下次。

考棚设在明伦堂东厢。沈昭宁入内时,三十二名考生已落座。她是第三十三个,

也是唯一的女子。她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找到自己的案几,坐下,研墨,铺纸。手很稳。

邻座传来一声轻笑,很低,像从鼻腔里逸出的气音。她没有回头。主考官尚未入场。

有人低声议论,说女子入试是牝鸡司晨,说胥吏科早晚要废,

说翰林院那帮老迂腐联名上书驳过一回,被今上压下了。她没有听。她只是垂着眼,

看着自己研好的墨。墨色浓淡相宜,是阿萤清早替她磨的,阿萤怕她手酸,磨了整整两刻钟。

帘子掀起。主考官入座。那是个五十余岁的文官,布袍洗得发白,领口却熨得平整。他瘦,

颧骨微微凸出,眼窝很深,一双眼睛像经年的墨,沉而静。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把一叠考卷放在案头,随手抽出一卷。“《户婚律》第三卷。典卖妻女,依律如何?

”有人提笔,有人翻书。沈昭宁没有动。她开口。

“《大周律》卷十二·户婚·三十七条——”考棚里有人抬头。“诸以妻为妾、以婢为妻者,

徒二年;以妾及客女为妻、以婢为妾者,徒一年半,各还正之。”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停了。“四十二条:诸和娶人妻及嫁之者,各徒二年,妾减二等,离之。”嗤笑过她的人,

笑容凝固在嘴角。“四十七条——”她停顿了一瞬。这是母亲抄得最工整的一条。

那页纸上没有水渍,没有泪痕,字迹比任何一页都端正。她记得。“若婢有子,

或经放为良者,听为妾。”她背完了。考棚里静得像空无一人。主考官摘下眼镜。他低着头,

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那是很旧的一副眼镜,铜框磨得发亮,镜片上有细细的划痕。

他擦了很久。然后他把眼镜戴回去,第一次抬起眼睛,看向这名坐在角落的年轻女子。

“你母亲……是什么人?”沈昭宁迎上他的目光。“罪臣之女。已故。”沉默。

考棚里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惊动什么。主考官低下头。

他在她的考卷上落笔。批语只有两个字,写在卷首朱红一方——甲上。沈昭宁走出县学时,

已是黄昏。阿萤在门外等她,手里攥着一包热栗子,是方才在巷口买的,揣在怀里怕凉了。

看见姑娘出来,她迎上去,话还没出口,先看见了姑娘的神色。不是高兴。也不是如释重负。

她只是站在县学门前的石阶上,抬起头,望着天。晚霞从西天烧过来,把整条长街染成橘红。

暮归的燕子掠过低空,翅尖沾着霞光,像负着一肩烧熔的赤金。阿萤不知姑娘在看什么。

她也跟着抬头,只看见很寻常的天,很寻常的云。“姑娘?”沈昭宁没有答。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最后一抹霞光沉进远山,久到街市亮起零星的灯火,

久到阿萤手里的栗子彻底凉透。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没什么。”她往前走。

“只是头一回觉得,天原来可以这样高。”---阿萤追上去,把凉透的栗子塞进姑娘手里。

沈昭宁没有推开。她的手也很凉。但栗子还有一点点余温,贴着掌心,

像午后地保家院墙外飘来的柴烟,像黄昏租屋那盏刚点亮的灯。她没有回头。身后,

县学的门缓缓合上。远处传来闭门鼓的第一声。笃——暮色里,她的背影单薄,脚步却稳。

她往前走。往那间门环生锈的小屋,往那盏等她的灯火,往她从不敢想、却终于敢去的地方。

鼓声一下一下。她没有回头。---第6章 · 出门---放榜在三日之后。

阿萤天不亮就去了县衙。她说要去抢头一个,要亲眼看着榜文贴出来,

要在所有人之前把好消息带回来。沈昭宁没有拦她。租屋太小,

小到没有多余的地方摆一张椅子。她坐在床沿,窗外天色还是青灰的,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她把手放在膝上,没有做什么,只是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榜文贴出是辰时。阿萤巳时才回来。她跑进巷口时,

脚步跌跌撞撞,怀里的包袱甩在身后,像一面招摇的旗。她跑得太急,跨门槛时绊了一下,

整个人扑进门里。沈昭宁伸手扶住她。阿萤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姑娘——第一名——你是第一名——”她语无伦次,反反复复念着那几句话,

像只会说这三个词。她把沈昭宁的手攥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沈昭宁没有挣脱。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阿萤。这个从七岁起跟着她的丫头,

这个月钱只有二钱银子却攒了八年没舍得花的丫头,

这个在她走出侯府时背着包袱追上来的丫头。她替阿萤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阿萤还在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哭。

她替姑娘委屈了十六年,这一刻那些委屈忽然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化成一串又一串的泪。

沈昭宁没有哭。她只是把阿萤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去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阿萤捧在手里,

一口一口喝完。然后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声音却稳了。“姑娘,太太派人来了。

”嫡母派来的人是周嬷嬷。周嬷嬷在侯府当差三十年,是嫡母从娘家带来的陪房。

她站在租屋门口,没有进来,目光从屋内简陋的陈设上扫过,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太太请三姑娘回府说话。”沈昭宁理了理衣襟,跟她走了。阿萤要跟,

周嬷嬷抬手拦了一下:“太太只请三姑娘。”阿萤站在门口,看着姑娘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没有追。她只是攥紧了手里的茶盏。侯府还是那座侯府。三重门,紫藤架,月洞门。

狴犴门环的眼睛依然圆睁,既不悲,也不喜。沈昭宁从正门进去。十六年来,

她进出侯府无数次,这是第一次走正门。正堂里,嫡母坐在临窗的炕上。

炕几上摆着一碟点心,是枣泥酥,侯府中秋节才会做的那种。点心码放得很整齐,没有动过。

沈昭宁跪下行礼。嫡母没有叫起。沉默在正堂里铺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良久,

嫡母开口。“你赢了县试,然后呢?”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早用了什么早膳。

“入衙做吏,每月二两俸银,端茶递水,被男人呼来喝去。运气好,熬二十年,

升个主事;运气不好,做一辈子攒典,到老连茶博士都不如。”她顿了顿。“留在府里,

侯府养你一辈子。”沈昭宁没有抬头。嫡母看着她。“选这条路,往后苦的时候,

没人给你撑腰。”沉默。很久的沉默。然后沈昭宁开口。“昭宁这十六年,也没人撑腰。

”嫡母捻佛珠的手停了。佛头是白玉的,养了三十年,温润得像羊脂。

那串佛珠停在拇指与食指之间,半晌,缓缓落下。嫡母没有再看她。“去吧。”沈昭宁叩首。

她起身,退到门槛边。身后传来嫡母的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父亲在前院。

”侯爷在书房。他背对着门,在看墙上那幅《秋山行旅图》。画是前朝旧物,山石皴法绵密,

行旅者挑着担子,走在看不到尽头的山路上。沈昭宁在门槛外跪下。“父亲。

”侯爷没有回头。很久很久,他才开口。“你母亲……”他没有说完。沈昭宁跪在原处,

等他的下文。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摆了摆手,像赶走一只误入书房的飞虫。沈昭宁叩首。

“父亲养育十六年,昭宁无以为报。来日若得微末俸禄,按月奉还。”她没有等他的回应。

她起身,退出书房。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落在书房的门槛上。门槛很高,十六年前,

母亲抱着她跨进来;十六年后,她自己跨出去。她穿过垂花门,穿过影壁。

身后没有送行的人。侯府像一座巨大的空宅,所有的门都为她敞开,却没有一扇门为她停留。

她走到大门口。门槛在脚下。她停了一步。门外是街市声,

卖馄饨的吆喝、孩童追逐的嬉闹、远处谁家炊烟升起来的柴火气息。她迈出去。走了三五丈。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姑娘——姑娘——”阿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背后的小包袱一颠一颠,像一只扑腾的雀。她跑得太急,发髻散了,碎发糊了满脸,

她也不理。“姑娘,奴婢不识字——”她追上来,一把攥住沈昭宁的袖子。“但奴婢会生火,

会煲汤,会认路,会算账,会替你挡那些不好听的话——”她喘着,说不下去了。

沈昭宁看着她。阿萤的眼眶红透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睁大眼睛,

不让眼泪落下来。“姑娘别赶奴婢走。”沈昭宁没有说话。她伸出手,

把阿萤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阿萤的发丝很软,带着一路跑来沁出的细汗。“走吧。

”阿萤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跟在姑娘身后。暮色四合。

两个瘦弱的身影走进县城的晚市。炊烟升起来,是晚饭的时候了。租屋还是那间租屋。

门环生锈,门板陈旧,推开时吱呀一声,像一声迟来的叹息。阿萤放下包袱,

第一件事是生火。灶膛亮起来的时候,屋里有了暖意。火光映在她的脸上,

把泪痕映成浅浅的金色。沈昭宁坐在床沿。她从包袱里取出那卷《大周律》,放在枕边。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哭,母亲轻声哄着,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阿萤把晚饭端上来。

一碗清粥,一碟酱菜,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姑娘,明日咱们去县衙?

”沈昭宁端起粥碗。“明日去。”她没有说更多。阿萤也没有问。小窗亮着昏黄的灯。灯下,

那卷《大周律》静静躺在枕边,扉页上八个字,墨迹已旧。律者,天下平也。

---卷二·荆棘路---第7章 · 茶博士---清平县衙在县城正中。

沈昭宁入门那日,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檐角的瓦当洇出暗沉的水渍。

门房领着她穿过仪门,拐进东跨院。书吏房在东跨院最深处。门是半开的。她站在门槛外,

听见里头打算盘的声音,噼噼啪啪,像骤雨打在新糊的窗纸上。吏房主事姓曹,四十余岁,

生得圆润,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他把沈昭宁的履历翻了一遍,又翻一遍,然后搁下。

“攒典,从九品下。每月俸银二两,禄米一斛。”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东厢有二十年旧档,理一理,按年号排好。”沈昭宁应是。主事看了她一眼。“你认得字?

”“认得。”主事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继续拨他的算盘,

仿佛这场简短的交接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注意力。沈昭宁退出值房。

东厢在跨院最僻静的角落。门推开,灰尘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等那阵尘埃落定。

二十年旧档堆到房梁。卷宗一摞一摞码放着,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散了,纸张翘起边角,

像无数只干枯的蝶翼。灰尘积了三寸厚,每走一步,足印就陷进去。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挽起袖子。第一日,她理出了天禧元年的卷宗。第二日,天禧二年。第三日,

天禧三年。她的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塞着陈年的纸屑。阿萤来送饭,看见她满头满脸的尘,

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第四日,她开始理天禧十三年。这年卷宗不多,只有薄薄三捆。

她解开麻绳,一卷一卷摊开,掸灰,登记,排序。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名字。沈氏。

不是作为被告,不是作为罪眷。是作为证人。她把这卷档单独放在一边。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五日。茶博士来东厢送茶。他五十八岁,在县衙三十年,经手七任知县。端茶时手不抖,

稳稳当当,茶水在盏沿下三分,一滴不洒。他把茶盏放在案边。“新人。”沈昭宁起身见礼。

茶博士没有回礼。他看着她身后的卷宗架,看着那排刚刚理好的天禧旧档。“二十年。

”他说。“理完二十年,你就出师了。”沈昭宁不知该如何接话。茶博士也不需要她接话。

他端起空了的茶盘,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攒典,从九品下。”他的声音很平。

“连茶博士,都是有编制的。”他走了。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那盏茶。茶是粗茶,叶片碎,

汤色浊。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苦。她把茶盏放回案边,低头,继续理档。第六日。

李书吏来东厢取卷宗。他管刑名,面冷,话少,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走错了门的东西。

“天禧九年的杀人案卷。”沈昭宁从架子上取下,双手递过去。李书吏接过,翻了两页,

抬头。“你动过?”“掸灰,重新排序。原页码未改。”李书吏看着她。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夹着卷宗走了。沈昭宁站在原处。窗外的天还是铅灰色。

檐角的水渍洇得更深了,要落雨。她低头,继续理档。第七日。张书吏来东厢对田契。

他打算盘比说话快。一串账目报下来,噼噼啪啪,她一一记下,无一错漏。张书吏收起算盘。

“你学过账?”“幼时母亲教过。”张书吏没有再问。他走时,把算盘留在案边。“借你用。

不用还。”沈昭宁看着那把算盘。乌木的框,牛角的子,磨得光亮。她把它放在案头。

第八日。主事来东厢巡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码放整齐的卷宗,看了一圈擦干净的窗台,

看了一圈角落里那盆不知谁留下的枯死的兰草。“东厢理完了?”“理完了。

”主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都察院来人巡查积案。要调历年卷宗。”他没有回头。“你负责送。

”---第8章 · 顾长钧---都察院来人那日,落了今秋第一场雨。

沈昭宁抱着卷宗站在廊下。雨丝斜斜地扫进来,洇湿了她的裙角。她把卷宗护在怀里,

用袖口遮着封皮。茶博士说,都察院来的是个御史。姓顾,二十四岁,寒门出身,

二十七岁中进士,入翰林,三年后选入都察院。这是他的履历。茶博士说起这些时,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早落了雨、明日该转晴。沈昭宁没有问更多。值房的门开着。

她站在门槛外,等里头的人唤她。“进来。”她低头进去,把卷宗放在案边。

案后坐着一个年轻官员。玄青官服,革带束腰,袖口是绸的,料子很细,

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柔泽。他正低头看手中的公文,没有抬头。她退后一步,

等在一旁。雨声从窗隙渗进来,滴漏似的,一滴,一滴。他翻完最后一页,搁下笔。

“天禧九年的卷宗。”她上前一步,从摞中取出,双手呈上。他接过。他的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翻开卷宗时,指腹压过纸面,轻轻的沙沙声。他终于抬起头。她垂着眼,

没有看他的脸。他也没有说话。他接过全部卷宗,一卷一卷检视。她立在案侧,不动,

不出声,像廊下那些经年的木柱。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他看完最后一卷,合上。

“你可以走了。”她应是,转身退出。走到门槛边,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她停了一步。“书吏房攒典,沈昭宁。”她没有回头。雨不知何时停了。

沈昭宁抱着空托盘走回东厢,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阿萤在廊下等她。“姑娘!”她迎上来,手里攥着一方干帕子。她把帕子塞进沈昭宁手里,

声音压得极低:“那位大人好生俊俏。”沈昭宁接过帕子,擦了擦袖口的水渍。“嗯。

”阿萤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姑娘不多看两眼?”沈昭宁把帕子叠好,递还给她。

“他袖口是绸的,我是布吏,看一眼又不涨俸禄。”阿萤愣住。然后她笑了。姑娘还是姑娘。

沈昭宁没有笑。她推开东厢的门,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她走到案后,坐下,

重新摊开一卷未理完的旧档。阿萤在门口站了站,没有进去。她看着姑娘的侧影。

烛火还没点,屋里暗沉沉的,姑娘伏在案上,脊背仍是那样直。她忽然想起那年姑娘十二岁,

太太罚跪,她在柴房门外守着,从日暮守到天明。姑娘出来时,也是这样的脊背。

阿萤没有读过的书。但她知道,姑娘和这世间大多数女子,是不一样的。

---第9章 · 尸格---那桩案子,是沈昭宁在旧档堆里翻出来的。天禧十六年的事。

女犯姓陈,佃户妻,被控与奸夫合谋勒杀亲夫。卷宗里供状完整、人证齐全、物证确凿。

前任推官判斩监候,秋后处决。她翻到尸格那页。仵作用的是刑部颁定的《检验格目》。

死者姓名、年貌、尸身位置、伤痕形状,逐项填写,末尾画押。她看了三遍。

死者胃中食物——米饭、青菜、少许肉糜。完好。她合上卷宗。又打开。死者酉时用饭,

亥时被杀。酉时至亥时,两个时辰。她低下头,把卷宗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胃中食物完好。胃中食物完好。胃中食物完好。她起身,

去档案库调天禧十六年的《县衙日志》。

日志第七十三页记载:死者之妻陈氏于酉正一刻报官。仵作随差役前往验尸,戌时三刻返署。

戌时三刻。她看着那个时辰,看了很久。死者酉时用饭,亥时被杀。仵作戌时三刻验尸。

死者被“杀”之后一个时辰,仵作已经验完了尸。她把这行字抄在白纸上,折起来,

放进袖中。李书吏正在值房整理公文。她把卷宗摊在他案头。李书吏看了一眼,抬头。

“天禧十六年的案,已结。”“尸格对不上。”“哪里对不上?”她把白纸取出,展平。

“死者酉时用饭,亥时被杀。仵作戌时三刻验尸。人还没死,验的是谁? ”李书吏没有答。

他低下头,继续批手中的公文。“卷宗没错。”他的声音很平。“别多事。

”沈昭宁没有再说。她收起卷宗,退出值房。主事在喝茶。她把卷宗摊在他案头。

主事看了一眼,没有看第二眼。“前任推官定的案。”他的声音也很平。

“你一个入职不满一月的攒典,要翻?”沈昭宁没有答。她收起卷宗。主事端起茶盏,

吹开浮叶,呷了一口。“那女犯的母亲,每年清明都来县衙门口烧纸。”他说。“不哭不闹,

烧完就走。”他没有看她。沈昭宁站在原地。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又要落雨。她低头,

把卷宗抱紧。当夜,她在东厢灯下写呈文。阿萤来添了三次灯油。第三次时,

她忍不住探头去看。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阿萤一个也不认得。但她认得姑娘的神情。

姑娘伏在案上,脊背仍是那样直。可她的笔尖,压得极沉,极慢。像在刻碑。呈文只有一页。

她引《大周律》卷三·断狱·十一条:凡尸格不符者,当复检。复检不实,主审官同罪。

收件人一栏,她写:都察院监察御史顾。她把呈文折好,封进封筒。窗外的雨落下来。

她没有等天亮。她撑着伞,穿过雨幕,把封筒投进行馆门房的信箱。伞很小,回到东厢时,

半边身子湿透了。阿萤举着干帕子迎上来,她却摆了摆手。她站在窗边,

看着檐角不断落下的雨线。“姑娘?”她没有回头。“明日若放晴。”她说。

“陪我去一趟慈恩寺。”---第10章 · 开棺---第三日,顾长钧传她问话。

都察院行馆在城南。她到时,檐下的雨刚刚收住,青石板上还汪着一摊摊积水。

门子引她入内。顾长钧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她的呈文。他没有让她坐。

“你一个入职不满一月的攒典。”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凭什么质疑前任推官的定案?”沈昭宁垂着眼。“凭《大周律》卷三·断狱·十一条。

”沉默。她听见他翻开卷宗的声音,纸页摩擦,沙沙轻响。“尸格不符,需复检。复检不实,

主审官同罪。”他把卷宗合上。“你背得很熟。”她没有答。他也没有再问。他提起笔,

在呈文末尾批了几个字。“去府衙办手续。”他说。沈昭宁应是。她退出值房,走进廊下。

天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的手心,全是汗。开棺那日,是个大晴天。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城北乱葬岗围了一圈人,

府衙派来的仵作、县衙随行的差役、几个远远看热闹的闲人。沈昭宁站在圈外。

她没有往前挤,只是站在一株歪脖子槐树下,看着那边的人忙碌。棺木起出来时,

尘土扑簌簌往下落。三年了,木板朽了一半,缝隙间钻出几茎干枯的草根。仵作开棺。

没有人说话。太阳移到中天,又偏西。仵作直起身。“大人。”他转向顾长钧,

双手呈上新的尸格。“死者颈椎处有勒痕,与旧档所载不符。”他的声音不大,但四下里静,

每个人都能听清。“旧档写绳索勒颈。新验是布帛闷杀后悬尸。”人群中有人抽了一口凉气。

沈昭宁站在槐树下,没有动。顾长钧接过尸格,低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她没有回避。他们隔着二十步的距离,隔着三年的旧案,

隔着新旧两份截然不同的尸格。他对她点了下头。次日。县衙门口跪着一个老妇人。

她六十余岁,鬓发全白,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她跪在照壁下,面前放着一只粗陶碗,

碗里是半碗水饭。她不哭,也不喊冤。她只是跪着,把水饭一点一点浇在地上。有人认出她。

是那个女犯的母亲。三年来,每年清明她都来,跪一跪,浇一碗水饭,然后蹒跚着离开。

从没有人理过她。今日不同。她浇完最后一勺水饭,抬起头。

她看见县衙大门内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素衣圆髻,面容平静,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不知那是谁。她只是远远地,对着那扇门,磕了一个头。沈昭宁站在门内。她没有出去。

阿萤站在她身后,眼眶红了。“姑娘……”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老妇人扶着墙根慢慢起身,把空碗收进包袱里,一步一步走远。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昭宁转身。顾长钧站在廊下。他没有穿官服,

只是一袭玄色便袍,袖口依然洁白。他看着她走回来,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沈攒典。”“大人。”他停顿片刻。“那呈文,你递之前,想过后果吗?”她抬眼。

“大人,死者酉时用饭,亥时被杀。”她说。“仵作戌时三刻验尸。这世上,

没有活人能验尸。”他没有再问。他只是看着她。很久。“清平有你,是那些死者的幸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檐下打盹的雀。沈昭宁没有说话。她低头,向他行礼。

然后她转身,往东厢走去。暮色四合。东厢的灯又亮起来。阿萤在灯下磨墨,磨得很慢,

一下,一下。沈昭宁铺开一卷新档。是今日仵作呈上的复检尸格。她要誊录归档。

笔尖落在纸面上。窗外传来更鼓。一更,二更。阿萤趴在案角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方未洗的砚台。沈昭宁没有惊动她。她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灯油将尽,

火苗颤了颤。她把新誊的尸格叠好,放进卷宗夹。明天,这卷档会送回府衙存档。后天,

它会和其他成千上万卷旧档一起,安静地躺在架上,等下一个需要它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但今夜,她做了她该做的事。她吹灭灯。黑暗里,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傍晚那个老妇人蹒跚的脚步,同一个节奏。

---第11章 · 中秋---嫡母派来的人是在开棺后第五日登门的。

那几日清平县衙门口总有人驻足。开棺复验、冤案昭雪的事传遍了县城,

茶肆酒馆里都在议论县衙来了个女攒典,年纪轻轻,竟翻了三年旧案。

有人说她是侯府出来的,见过世面;有人说她不过是运气好,撞上御史大人清明。

沈昭宁从东厢值房出来时,听见廊下两个杂役在闲话。“……听说了吗,那女犯的老母亲,

这些年每年清明都来烧纸。”“可不是。今年不用烧了,冤伸了。”“往后清明,

怕还是得来,给闺女上坟。”沈昭宁从他们身侧走过,没有停。杂役见她过来,讪讪收了声。

她没有回头。周嬷嬷是在未时三刻到的。她站在东厢门口,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面孔。

三十年侯府当差,早把喜怒练成了收放自如的本事。她看了一眼东厢满架卷宗,

看了一眼沈昭宁案头未誊完的尸格,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把乌木算盘上——张书吏借的那把,

磨得光亮,就放在笔山旁。“太太说,后日中秋,请三姑娘回府赏月。”她顿了顿。

“侯爷也想见姑娘。”沈昭宁搁下笔。她没有问“太太还有没有别的话”,

也没有问“侯爷身子可好”。她只是把尸格合上,放进待理的卷宗夹最上层。“知道了。

”周嬷嬷没有走。她站在门口,像还有话没说完。沈昭宁抬眼看她。周嬷嬷避开她的目光。

“三姑娘……那案子,府里都听说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檐下打盹的雀。

“太太没说什么。只是那晚,礼佛多念了一个时辰的经。”沈昭宁没有说话。

周嬷嬷等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阿萤从门外探进头来。“姑娘,咱们回吗?

”沈昭宁看着案头那叠未理完的旧档。“回。”中秋那日,她穿了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

不是没有新衣。每月二两俸银,她留了半两作日常嚼用,半两存着,阿萤劝她裁件新衫,

她说不急。这身褙子是母亲在世时做的,料子早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仔细收过针脚,

穿在身上,像披着一层旧年的月光。阿萤替她梳头。还是那根银簪。簪头素净,没有纹饰。

阿萤的手很轻,一下一下,把发丝拢进圆髻。“姑娘,要不要戴朵绒花?

巷口货郎新进的……”“不必。”阿萤没有再劝。侯府的门还是那两扇。

狴犴门环的眼睛依然圆睁。沈昭宁在门槛外站了片刻,门房已经迎上来,堆着笑,

殷勤得像招呼贵客。她跨进去。三重门,紫藤架,月洞门。紫藤谢了,架上攀着枯褐的藤,

风过时簌簌轻响。正堂里灯火通明。她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进去。堂上摆了三桌席面。

主桌在正中,侯爷坐主位,嫡母陪坐右侧。嫡女沈昭柔坐在嫡母身侧,

今夜穿了件银红刻丝褙子,发间是累丝金凤衔珠簪,耳坠是御赐的南珠,

在烛光下幽幽地泛着柔泽。往下是各房老爷太太、少爷小姐。

她的父亲——三房老爷——坐在末桌,正与身边人说些什么,没有抬头。她在门口站着。

没有人注意到她。“三姑娘到了。”婢女打起帘子。席上静了一瞬,有人抬头看过来,

目光从她半旧的褙子上扫过,很快又移开。嫡母没有动筷,只是淡淡道:“来了,坐吧。

”婢女引她入座。座位在最末,靠近帘子。桌上摆着各色菜馔,

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八宝葫芦鸭,都是侯府中秋的旧例。她面前那碟枣泥酥,

码放得很整齐,没有人动过。她坐下。没有人问她翻案的事。没有人问她县衙的事。

席上说今年选秀的规制比往年严,说嫡姑娘入宫的吉服已绣好九套,说京里来了消息,

周家舅老爷升了礼部右侍郎,不日将回京述职。嫡母捻着佛珠,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嫡妹端坐着,一言不发。沈昭宁夹了一块枣泥酥。枣泥太甜,不是她惯常的口味。

她慢慢吃完,饮了半盏茶。宴散时已是戌时。嫡母扶着婢女回正院。侯爷早退席了,

不知在书房还是别处。各房老爷太太各自散去,婢女们撤下残席,

脚步声、碗碟声、压低的私语声交织成一片。沈昭宁站在廊下,等这阵忙碌过去。

嫡妹从她身侧走过。银红褙子在灯下流过一道浅淡的光。嫡妹没有看她,脚步也没有停。

沈昭宁也没有唤她。然后,在即将拐过回廊的瞬间,嫡妹停了一步。极短的一步,

几乎看不出停顿。她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沈昭宁在原地站了片刻。

她转身往西厢走。西厢已不住人,房门落着锁,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姑娘——”是个小婢女,眼生,十二三岁模样,跑得气喘吁吁。

她四下张望,见没人注意,飞快地把一个油纸包塞进沈昭宁手里。

“这是……这是姑娘让奴婢给的。”她没有说哪个姑娘。她转身跑了,裙角在回廊尽头一闪,

融进夜色。沈昭宁低头。油纸包压得很实,隔着纸能摸出月饼的轮廓。她打开。枣泥酥。

四块,码放整齐。纸包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很薄一张纸,叠成小小一方。她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和她三年前柴房门缝里塞进来的那张纸,一模一样。

“我没帮过你。你别恨我。”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她看了很久。夜风吹过廊下,

紫藤枯藤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更鼓,一慢三快,亥时一刻。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

她没有回信。---第12章 · 公堂---中秋后第三日,清平县出了人命。死者姓王,

是城西的佃农,租种北乡陈家二十亩薄田。三日前他去陈家缴租,与账房起了争执,

被家丁轰出门来。次日他再次登门,说要见东家当面说理,门房不让进。第三日清晨,

他吊死在县衙门口的照壁下。沈昭宁赶到时,尸身已放下来了。衙役用草席盖着死者,

席边露出一只手,指节粗大,掌心生着厚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那只手半握着,

像死前还在攥着什么。死者遗孀跪在照壁下,抱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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