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砚辞的手指收紧时,我其实已经看不见他的表情了。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炸开,
宣告我仅剩的视觉彻底归零。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脖颈处传来的剧烈颤抖,
让我知道他此刻有多愤怒。他应该是在吼我吧?逼问我为什么不哭也不闹,
为什么像个木头一样没有反应。毕竟在他眼里,我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对他进行冷暴力。
可惜啊,他永远不会知道。为了助他度过死局,我已经把最后一项感官也卖给了系统。
我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想最后一次告诉他。霍砚辞,别费力气了。一个死人,
是不会——1. 盘子里的鸡翅堆成了小山,上面裹满了致死量的魔鬼椒粉,红得发黑。
光是那股呛人的辛辣味,就让旁边的女佣红着眼退到了厨房门口。霍砚辞坐在主位上,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金属打火机,火苗在他指尖忽明忽灭。“吃完,今晚我就回家住。
”我看着那盘东西,拿起筷子。坐在他腿边的楚怜惊呼了一声,
小手抓着他的衣袖:“砚辞哥哥,这可是变态辣,姐姐胃本来就不好,会出人命的!
”“人命?”霍砚辞嗤笑一声,眼神凉薄地扫过我的脸,“她的命硬得很,
怎么折腾都死不了。”我没说话,夹起一块鸡翅送进嘴里。牙齿切开酥脆的外皮,
那股据说是地狱级的灼烧感并没有出现。三个月前,我用味觉和痛觉跟系统做了第一笔交易,
换来了霍氏集团起死回生的融资。现在的我,不过是一具会呼吸的行尸走肉。我机械地咀嚼,
吞咽。第一块。第五块。第十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是身体受到刺激后的生理本能。但我的口腔和胃部,像一口枯井,死寂一片。
楚怜脸上的假笑有点挂不住了:“姐姐……你别逞强,真的不辣吗?”我不理她,
只是低头继续吃。直到盘子见底,我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把那一堆光秃秃的骨头推到霍砚辞面前。“说话算话。”霍砚辞看着那堆骨头,
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他大概是想看我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样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像个没有感情的进食机器。“行啊,季听白。”他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黑卡,随手一甩。
硬质卡片旋转着飞过来,尖角划过我的脸颊,啪嗒一声掉在汤碗边。“这是给你的服务费。
”他搂着楚怜站起身,“毕竟看一场猴戏,也是要给赏钱的。”我捡起那张卡,
脸上没觉得疼,只是伸手摸了一下。指腹沾上了一点温热的液体。血。我面无表情地转身,
走进了洗手间,反手锁上门。胃部的痉挛来得猛烈且无声。我跪在马桶边,
张嘴呕出一大口鲜血。红色的血丝混着未消化的辣椒残渣,在白色的瓷壁上触目惊心。
要是以前,这种程度的胃出血早就让我疼得打滚了。但现在,我只觉得有点累。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封皮磨损严重的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这上面记录着每一次我和系统的交易。我拿起笔,手有些抖,在最新的日期后面打了一个勾。
交易物:味觉、痛觉。已支付。收益:霍砚辞回家一次。这笔买卖,好像有点亏了。
我合上本子,刚想按下冲水键,门外突然传来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紧接着是楚怜刻意压低的撒娇声。“砚辞哥哥,你把那张卡给她做什么?
那可是你留着给伯母买药的钱。”霍砚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意。
“一张副卡而已。给了她,她才有钱去医院买止痛药,不是吗?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嘴角还挂着血丝的女人,扯了扯嘴角。止痛药?霍砚辞,你不知道。
在这个世界上,死人是不需要止痛药的。2. 我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
嘴角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渍。我用手指抹了一下。不是水,是刚才没冲干净的血。
胃里的绞痛还在继续,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疯狂撕扯。但我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系统拿走了我的痛觉神经。这大概是它给我的唯一仁慈。推开洗手间的门,
餐厅里的两个人正在互相夹菜。“姐姐出来了。”楚怜放下筷子,
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弯成月牙。“刚才砚辞哥哥还说呢,这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特意让阿姨给你留了一碗。”她把一只白瓷碗推到我面前。汤色浑浊,
上面漂着厚厚一层油花。我不动声色地坐下。霍砚辞连头都没抬,
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刀刃划过瓷盘,发出刺耳的声响。“喝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命令的语气。在他眼里,楚怜是需要捧在手心里的瓷娃娃,而我,
只是一个听话的垃圾桶。我拿起勺子。第一口下去,我就知道这汤“加了料”。
虽然没有味觉,但舌尖触碰到汤汁时,那种几乎要凝固的粗糙质感,绝不是正常的调味。
应该是盐。致死量的盐。楚怜正托着腮看我,眼底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期待。
她在等我喷出来,等我失态,等我在霍砚辞面前露出“不知好歹”的一面。可惜。
我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楚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直到那一整碗如同卤水般的汤见了底,我才放下勺子,甚至拿纸巾擦了擦嘴。“好喝吗?
”我看着楚怜那张逐渐变得错愕的脸,淡淡地问。楚怜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端起剩下的小半碗抿了一口。“噗——”她猛地转头吐在垃圾桶里,
整张脸瞬间涨红,剧烈地咳嗽起来。“水……砚辞哥哥,水……”霍砚辞立刻扔下刀叉,
递给她一杯水,眉头紧锁地看向我。“季听白,你疯了?”他抢过那个空碗,闻了一下,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么浓的咸味,连闻都能闻出来。“这么咸的东西,你喝完了?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荒谬”的情绪。“你在跟我置气?用自残来博同情?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紧张地拍着楚怜的背。博同情?霍砚辞,
你太高看我在你心里的位置了。“我不觉得咸。”我实话实说。霍砚辞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撒谎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死寂。“不可理喻。
”他冷冷地丢下这四个字,抱起还在干呕的楚怜,转身上楼。我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
胃部开始剧烈抽搐。那是肾脏和胃黏膜在高浓度盐分下发出的抗议。但我只是静静地坐着,
数着墙上的挂钟走了几格。……深夜。我是被楼下的摔打声吵醒的。书房的门半开着,
满地狼藉。名贵的古董花瓶碎了一地,霍砚辞站在碎片中间,手撑着桌沿,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手背被瓷片划破了,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地毯上。“一群废物!”他对着电话怒吼。
“融资链断裂?昨天不还好好的吗!陈总那边怎么说?”“……撤资?
”霍砚辞猛地把手机砸在墙上。屏幕碎裂,通话中断。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是霍氏集团三年来最大的危机。如果这笔融资拿不到,
霍砚辞刚刚坐稳的家主之位,明天就会被那群如狼似虎的亲戚生吞活剥。
脑海里那道冰冷的机械音适时响起。检测到任务目标陷入绝境。触发交易请求。
交易物:30% 听觉永久性移除,70% 听觉进行性衰退。
交换物:盛世集团的S级融资合同。是否执行?我看着霍砚辞。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绝望又无助。三年前,
我用一只肾换回了他的命。两年前,我用痛觉换回了他的双腿。现在,不过是一双耳朵。
“执行。”我在心里默念。交易达成。
正在剥离听觉神经……剥离进度 10%……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耳鸣,
像是有无数只蝉在脑子里嘶鸣。紧接着,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窗外的雨声变小了。
空调的运行声消失了。就连霍砚辞急促的呼吸声,也变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沉闷而遥远。我忍着脑中炸裂般的眩晕,走到书房的传真机旁。那里,
一张刚刚吐出来的文件正静静地躺着。盛世集团的融资合同。上面已经盖好了鲜红的公章。
我拿起那份文件,走到霍砚辞面前,轻轻放在满是碎片的桌子上。霍砚辞抬起头。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我,嘴唇动得很快,似乎在说什么。我看着他的口型。
他在骂我。大概是“滚出去”、“别来烦我”之类的话。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那份文件。
霍砚辞皱着眉,视线顺着我的手指落下。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一把抓起那份合同,
翻得哗哗作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死死地盯着那个公章。震惊、狂喜、难以置信。
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如果我有痛觉,
肩膀大概已经青了。他又开始说话。语速很快,情绪很激动。但我听不见了。
耳边的蝉鸣声越来越大,盖过了世界上所有的声音。我只能看到他的嘴巴在一张一合。
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默片。“……说话!”我辨认出了最后两个字的口型。他在吼我。
因为我一直没有回应他。霍砚辞眼里的狂喜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被忽视的恼怒。
他觉得我在拿乔。觉得我仗着帮了他这个忙,就可以给他摆脸色。他松开我的肩膀,
后退一步,指着大门的方向,嘴唇再次开合。这次我看懂了。他在说:既然不想说话,就滚。
我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就在我的手刚刚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那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震动。顺着地板传到了我的脚心。
但我没有回头。身体也没有做出任何受惊的本能反应——比如瑟缩,比如停顿。
我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身后,
霍砚辞死死盯着我的背影。就在刚才,
他把那只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在了我脚后跟不到五公分的地方。巨响震得整个书房都在抖。
可季听白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那不是镇定。那是……死一样的麻木。
他突然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3. 回到房间,我反锁了门。世界清净得可怕。
不是那种深夜的宁静,而是一种像被塞进了真空罐子里的死寂。我走到镜子前,
看着里面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动了一下。听觉献祭完成。
当前进度:3/5。我拿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那是霍砚辞最讨厌看到的本子。他以为我在记仇,记下他每一次对我的羞辱。
其实我记的是交易。我在今天的日期后面,画了一个红色的勾。备注栏写着:听觉,
换霍氏集团度过这次信贷危机。写完,我合上本子,手指在封皮粗糙的纹路上摩挲。
听不见也好。听不见那些刺耳的嘲讽,听不见他叫楚怜名字时的温柔。只要看不见,
我就能骗自己,他还是十年前那个会背着我走过泥泞山路的大哥哥。我想睡一会儿。
但我听不见闹钟,只能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数着光影的变化熬过漫漫长夜。第二天早上,
我是被震醒的。那是有人在用力砸门的震动。门板颤抖着,连带着墙皮都簌簌落下几片。
我赤着脚去开门。门外站着霍砚辞,还有楚怜。霍砚辞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嘴唇快速开合。我看懂了几个词。“装”、“吃饭”、“下楼”。我没说话,
顺从地跟在他们身后。楼梯扶手很凉,但我感觉不到那种沁入骨髓的冷意,
只能通过皮肤的收缩判断温度。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点。楚怜坐在霍砚辞身边,
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这一幕像极了无声电影里的温馨画面。
而我是那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吐司。味同嚼蜡。失去味觉后,
吃饭对我来说只是一种维持生命体征的机械运动。突然,我的余光瞥见楚怜站了起来。
她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汤,绕到了我身后。我本能地想要紧绷肌肉,因为我知道她想干什么。
但我忍住了。现在的我,是听不见脚步声的。下一秒。那个沉重的汤盆“意外”地脱手,
狠狠砸在了我的脚边。滚烫的汤汁溅满了我的小腿。瓷片碎裂飞溅。如果是正常人,
这时候早就尖叫着跳起来了。但我没有。我连夹吐司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甚至依然保持着咀嚼的频率。因为我听不见那声巨响。也感觉不到烫伤的剧痛。
在我的世界里,一切依然是那部卡顿的默片。直到一只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巨大的力道差点捏碎我的骨头。霍砚辞那张放大的脸出现在我面前。那双好看的眼睛里,
此刻全是红血丝和暴怒。他在吼我。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我盯着他的嘴唇,
费力地拼凑着他的语言。“……季听白,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这么烫的汤泼在身上,
你连眉毛都不皱一下?”“你是死人吗!”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
那里已经红肿起泡,皮肉翻卷,看着有些狰狞。但我真的不疼。我抬起头,
冲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我不疼。”我说的是实话。可在霍砚辞眼里,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他一把甩开我的手。我重心不稳,撞在椅子上,又摔在地上。
手掌按在了碎瓷片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羊毛地毯。楚怜惊呼一声,
捂住了嘴,眼里却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她挽住霍砚辞的手臂,嘴唇动得很快,像是在劝架。
但我看懂了那句唇语。她在说:“砚辞哥哥,姐姐这是在跟你冷战呢,用自残来让你心疼,
这手段太极端了……”霍砚辞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的厌恶像是一把刀。“好。
”“既然你这么喜欢装聋作哑。”“既然你这么感觉不到疼。”他弯下腰,
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拽着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车速很快。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连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天空阴沉沉的,
暴雨倾盆而下。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像两只求救的手。我坐在副驾驶,
安全带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但我听不见雨声,也听不见引擎的轰鸣。
整个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晃动的鱼缸。霍砚辞一直在说话。或者是咒骂。但我累了,
懒得去辨认他的口型。我侧过头,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幕。视力好像也在下降了。
原本清晰的路灯光晕,现在变成了一团团散开的雾气。车子突然一个急刹。
惯性让我狠狠撞向前方,额头磕在挡风玻璃上。但我没有伸手去揉。车门锁开了。
霍砚辞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一把将我拽了下去。这里是高速路口。
暴雨瞬间将我浇透。冰冷的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这里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来往的车辆像钢铁洪流,卷起漫天的水雾。霍砚辞站在雨里,没有打伞。
他指着那条漆黑的公路,脸上带着残忍的快意。“这里够吵了吧?”“这么多车,
我就不信你听不见!”“季听白,什么时候你想说话了,什么时候肯认错了,再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转身上车。“砰”的一声。车门关上了。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冷酷的野兽,
毫不犹豫地冲进雨幕,只留给我两盏猩红的尾灯。我就那样站在路边。浑身湿透,
像个被遗弃的垃圾。雨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我想眨眼,
却发现眼前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变暗。不是天黑了。是我的眼睛。原本还能看见的车灯光斑,
开始像被墨水晕染开一样,逐渐融进黑暗里。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并且在这个暴雨夜里,
迅速向中心吞噬。那种黑暗,比失聪更让人绝望。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带着死亡的倒计时。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距离视觉献祭开启,还有十分钟。4. 最后的一分钟,我一直睁着眼。
我想记住雨是什么样子的。我想记住路灯昏黄的光圈。哪怕是那辆绝尘而去的车,
我也想记住它尾灯的形状。可是系统从来不等人。视觉献祭完成。脑海里的机械音落下。
就像谁拉下了电闸。在那一瞬间,原本模糊的光影,彻底熄灭了。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
而是虚无。就像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眼睛这个器官。听不见。看不见。感觉不到疼。
我站在暴雨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有雨水砸在皮肤上的震动感,提醒我还活着。
但我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是在路边?还是已经走到了路中间?地面开始震动。
很剧烈的震动。应该是有大货车驶过来了。凭着本能,我想要往后退。可是脚下一滑。
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泥水里。膝盖应该是磕破了,因为我感觉到有热流顺着小腿往下淌。
但我感觉不到疼。我就那样趴在泥水里,死死抓着手里的黑色笔记本,一动不敢动。
在这个没有光、没有声音的世界里,任何移动都可能通向死亡。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一只手猛地拽住了我的胳膊。力道很大,
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熟悉的雪松味混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霍砚辞。他回来了。
如果在以前,我会欣喜若狂。可现在,我只是麻木地任由他拽起来。他在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在吼叫,胸腔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但我听不见。
我也看不见他此刻是什么表情。是嘲讽?是厌恶?还是终于满意的快意?
我的沉默似乎激怒了他。下巴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强迫我抬起头。紧接着,
是一阵炽热的温度扑在脸上。应该是车的大灯。那是迈巴赫特有的远光灯,
亮度足以让人瞬间致盲。按照常理,人眼在遇到强光时,会本能地闭上流泪。但我没有。
我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对着那两束刺目的强光。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捏着我下巴的那只手,突然僵住了。过了好几秒,那只手松开了。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掌,
有些慌乱地在我眼前晃了晃。又晃了晃。我依旧没有任何反应。雨还在下。
霍砚辞把我塞进副驾驶,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少见的慌乱。车门关上。密闭的空间里,
我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是从我膝盖上散发出来的。一只手伸过来,想要帮我系安全带,
却在碰到我膝盖时猛地缩了回去。紧接着,那个被我视若珍宝的黑色笔记本,
被他扔到了我怀里。我摸到了封皮上那行凸起的字迹。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嘲讽,
只剩下一种像是被人掐住喉咙般的干涩。“季听白,这么亮的光,你怎么不眨眼?
”5. 我不眨眼。是因为我看不见。但我不能说。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适时响起,
把霍砚辞刚刚吼出来的话转化成了文字,一行行浮现在漆黑的视野里:霍砚辞:季听白,
这么亮的光,你怎么不眨眼?我看著那行泛着幽蓝荧光的字,心里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这系统挺智能。连他语气里的颤抖都能通过字体抖动表现出来。“吓傻了。”我开口,
声音嘶哑。因为听不见,我无法控制音量,只能凭着肌肉记忆发声。
喉咙里那种震动感很微弱。霍砚辞似乎不信。车门被重新甩上。车身猛地一震,
随即是失重般的推背感。他在飙车。但我感觉不到恐惧。没有视觉,没有听觉,没有痛觉。
现在的我,就像是被封在一个水泥罐子里,正在被人扔进深海。挺好的。离死又近了一步。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刺鼻。这是我目前仅剩的两种感官之一:嗅觉。
赵医生拿着手电筒在我眼前晃了足足五分钟。我配合地睁大眼睛,像个人偶一样任由他摆弄。
视野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只有系统面板上的文字在不断刷新:检测到强光刺激视网膜。
视觉信号已拦截。当前献祭进度:80%。终于,赵医生关掉了手电筒。
我感觉到霍砚辞逼近的气息。那是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因为焦躁而产生的汗味。
系统字幕跳动:霍砚辞:老赵,她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赵医生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这段话,大概会成为霍砚辞恨我的新证据。赵医生:砚辞,从生理结构上看,
季小姐的眼球和视神经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霍砚辞:什么意思?赵医生:意思是,
她是装的。或者是心理性的癔症。这种为了博取关注而产生的‘功能性失明’,
在表演型人格障碍患者身上很常见。表演型人格。又是这个词。我垂下眼帘,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个黑色笔记本的硬质封皮。原来在他眼里,
我连瞎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下巴再次被捏住。力道很大,但我感觉不到疼。
只能感觉到骨头被挤压的错位感。系统把他的咆哮转化成了加粗的红字,
直接怼到我眼前:霍砚辞:季听白,你演够了没有?为了让我愧疚,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在哪个方位。我就那样“看”着他。“霍砚辞,
”我轻声说,“要是装病能让你消气,那我就当我是装的吧。”手上的力道松了。
他似乎被我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恶心到了,狠狠甩开了我的脸。霍砚辞:行。
既然没瞎,那就回家。别在这丢人现眼。……回到霍家别墅时,已经是深夜。我数着步子,
一步步挪进客厅。一,二,三。这里应该有一块地毯。脚下的触感变得柔软。四,五,六。
前方三米是茶几。我停下脚步,准备绕过去。就在这时,
系统突然弹出一行急促的警告:警告:障碍物位置移动。三点钟方向,
茶几被向左推移了五十厘米。我愣了一下。在这个家里,佣人绝对不敢乱动家具摆放。
唯一的变数,只有那个女人。鼻尖飘来一阵甜腻的香水味。是楚怜。
系统字幕再次跳动:楚怜:砚辞哥哥,姐姐怎么走得这么慢?
是不是还在生气我把她的药换成了维生素?霍砚辞:闭嘴。那是她自找的。
楚怜:我去给姐姐倒杯水。脚步声系统提示向我靠近。我知道她在试探我。
如果我避开了那个被移动过的茶几,就证明我能“看见”。如果我撞上去……那就撞吧。
我没有停顿,迈出了第七步。“砰”的一声闷响。
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大理石茶几的尖角上。冲击力让我整个人失去平衡,
重重地摔在地板上。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小腿骨骼的断裂——不是通过痛觉,
而是通过腿部那扭曲的角度和支撑力的瞬间消失。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系统提示刷屏:检测到左腿胫骨骨折。痛觉屏蔽已生效。当前生命值:12天。
我趴在地上,像个摔坏的木偶,甚至还有闲心去扶正那个被我撞歪的茶几。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几秒,一双皮鞋停在我眼前。
系统显示:霍砚辞:……季听白,你不疼吗?字体很小,颜色很淡。像是在害怕什么。
我撑着地板,试图站起来,但断掉的左腿完全使不上力,身体晃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不疼。”我实话实说。是真的不疼。但我这副样子落在霍砚辞眼里,大概比厉鬼还要可怕。
一个膝盖粉碎、小腿折断的人,脸上却是一片死寂的漠然。既不哭,也不叫,
甚至连冷汗都没有一滴。只有怪物才会这样。“啊!”一声尖叫打破了死寂。是楚怜。
楚怜:血……好多血!姐姐你的腿……她扑过来,
手里那杯滚烫的热水“不小心”全泼在了我那条断腿的伤口上。热气腾腾。
皮肉瞬间被烫红、起泡。若是常人,此刻大概已经疼晕过去了。
但我只是低头看了看虽然看不见,然后伸出手,把黏在伤口上的茶叶一片片摘下来。
动作平静得像是在摘衣服上的线头。“楚小姐,”我语气平淡,“水有点烫,下次小心点。
”这一次,霍砚辞终于崩溃了。他一把推开楚怜,拽着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提起来。
动作粗暴,牵动了伤口,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霍砚辞:季听白!你到底是人是鬼?!
霍砚辞:你为什么不叫?为什么不哭?!那行红字在视野里疯狂闪烁,
甚至出现了乱码。他在发抖。抓着我衣领的手,抖得厉害。我“看”着虚空中的那行字,
扯了扯嘴角。“霍少不是说我是演的吗?”我把那条断腿在他面前晃了晃,
像是在展示一件无关紧要的道具。“这苦肉计,演得还逼真吗?”霍砚辞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