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挣扎着上浮,最后被一阵尖锐的头痛刺破。陈默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米白色天花板,一盏设计感十足却冰冷的水晶吊灯。
身下是过分柔软的床垫,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淡香,
不是他那个二十平米出租屋里永远散不掉的泡面味。这不是他的家。
脑海骤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声音、情绪海啸般涌入——不属于他的记忆。半晌,
冷汗浸透了丝质睡衣,粘腻地贴在背上。他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宽敞到空旷的卧室,
极简风格的装修透着一种没人味的奢华,角落随意扔着几件面料昂贵却皱巴巴的西装外套。
他踉跄着冲进浴室,巨大的镜面映出一张脸。年轻,顶多二十五六,
眉眼依稀有点自己原来的影子,但更精致,也更……苍白脆弱。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是长期失眠和放纵的结果。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下巴冒出了胡茬。这是他,又不是他。
“陈默……”他念出这个名字,喉咙干涩。记忆融合带来眩晕,
伴随着强烈的、不属于他的屈辱和绝望感。他穿了。
穿进了一本不久前熬夜看完的都市职场爽文《风起云涌》里,
成了一个同名同姓的配角——一个标准的炮灰废柴,主角林风崛起路上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原著里,这个陈默是林风早期的商业伙伴,更准确说,
是林家老爷子硬塞给孙子、用来磨砺或者说恶心林风的“纨绔盟友”。能力平庸,性格怯懦,
好大喜功又容易掌控,是完美的替罪羊和情绪垃圾桶。按照情节,就在一个月后,
一次关键的集团投资决策失误中,他会被林风毫不留情地推出去顶下所有罪责,身败名裂,
黯然退场,结局语焉不详,但可想而知不会美妙。镜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废柴?炮灰?一个月后滚蛋?心脏在最初的慌乱后,
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渐渐加速跳动,泵出一股陌生的热流。他抬手,
仔细地看着这双养尊处优、指节分明的手,然后,慢慢握紧。因为,他不是原来那个陈默了。
他看过整本书。从第一章到最后一章,主角林风如何从家族弃子一步步逆袭,
打脸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合纵连横,吞并对手,最终建立起庞大的商业帝国,站上云端。
所有的关键转折,重大的商机,隐藏的陷阱,
重要人物的秘密与弱点……未来三年风起云涌的商界,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本摊开的剧本。
这是灾难,还是……无与伦比的作弊器?他走回卧室,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一个屏幕碎裂的昂贵手机上。拿起,指纹解锁。
屏幕上弹出一堆未读信息和邮件,大多来自“林风”,语气从敷衍到不耐烦,
最后一条是昨晚发的:“明天上午九点,公司会议室,收购案最终研判会,别迟到。
” 发信人名字后面跟着的那个小小的、代表林风的旋风logo,此刻看来无比刺眼。
原著情节在脑海清晰回放:明天,林风将力排众议,
押上自己早期积累的全部资本甚至部分家族信托份额作为抵押,
以看似高昂但“前景无限”的价格,收购一家中型科技公司“智创科技”。这一战,
将成为林风早期资本翻倍的关键一役,也是他真正在家族和业界打响名头的起点。
所有人都认为他疯了,但只有读者知道,智创科技手里有一个尚未公布的军方合作项目雏形,
三个月后项目公开,估值将一夜暴涨十倍。林风借此赚得盆满钵满,声望陡升。
而那个被推出来、在收购前“盲目乐观鼓吹”、收购后“因能力不足导致整合不利”的罪人,
正是他陈默。镜中的年轻人,这一次,缓缓地、清晰地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冰冷,
带着点玩味,像猎手终于看清了陷阱的位置,以及……旁边更好的埋伏点。
他知道林风所有的计划,知道智创科技的价值所在。
但他更知道一些林风此刻绝对不知道的事情——比如,
智创科技那位即将被林风重金留任、并视为技术保障的财务总监王海,
此刻根本没有如表面那样在准备交接。他正躲在城西某个快要拆迁的破旧旅馆里,
对着真正的、漏洞百出、满是亏空和伪造合同的账本,瑟瑟发抖。
王海挪用了公司大量研发资金去填自己海外堵伯的窟窿,假账做得再好,真账本也是火药桶。
林风的人或许核查了公司提供的账目,但绝想不到真正的致命炸弹被藏在了那里。
距离明天的会议,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陈默深吸一口气,
不再看镜子里那个逐渐变得陌生的颓废形象。他走到衣帽间,推开柜门,
里面挂满了各种名牌西装、衬衫,大多崭新,符合一个徒有虚表的花架子人设。
他掠过那些过于浮夸的款式,挑出一套质感最沉稳的深灰色西装,一件挺括的白衬衫,
又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条中规中矩的深蓝色领带。换上衣服,站到穿衣镜前。
合体的剪裁遮掩了原身的些许单薄,深色系压下了眉宇间残留的惶惑。他慢慢调整着领带结,
手指从一开始的生疏到渐渐平稳。镜中人眼神里的东西变了,褪去了麻木和惶恐,
沉淀下某种冷静的、审视的光芒。依旧年轻,甚至因为记忆融合带来的微妙气质改变,
显得有些深不可测。他不再是《风起云涌》里那个等待命运宣判的废柴陈默。
他是读过剧本的挑战者。手机震了一下,又一条信息,
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却有些眼熟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陈少,
您要的关于智创王总监最近行踪的‘趣味小料’,有点眉目了,价钱嘛……”原著里,
这个时间点,原来的陈默正醉生梦死,对这条指向关键破绽的线报视而不见,或者说,
他根本没能力也没意识去把握。陈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片刻,
然后快速打字回复:“详细情况,立刻发我。价钱好说。” 发送。他需要确认细节,
需要知道那家破旅馆的具体名字和房间号。虽然原著提过大概区域,但真实世界需要精准。
等待回复的间隙,他走到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都市璀璨的夜景,高楼林立,
霓虹如织,车流汇成光的河流。这里是权力与财富交织的战场,
而他刚刚拿到了一份独一无二的战场全景地图。手机再次震动,回复来了,
是一个地址和房间号,以及偷拍的、模糊但能辨认出是王海在旅馆前台登记的背影照片。
后面附着一个不菲的数字。陈默没有犹豫,将钱转了过去。然后,他删除了这条信息记录,
连同之前与这个线人的所有联系痕迹。他需要亲自去验证。不是不信原著,
而是要确保万无一失。并且,他需要想一想,如何利用这个信息,
不仅仅是为了避免一个月后的悲惨结局。敲门声响起,是公寓的物业管家,
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晚餐或清洁服务。
原来的陈默或许会挥霍地点上一堆昂贵餐食然后浪费大半。“不用了,谢谢。”陈默回答,
声音平静,带着一种管家从未在这个年轻租客身上感受过的疏离果断。他回到书房,
打开电脑。搜索“智创科技”、“王海”、“财务总监”……公开信息寥寥,
符合一家未上市中型公司的常态。他又搜了那家旅馆,网上的图片显示其确实老旧不堪,
评论里充满了对设施和卫生的抱怨。时间一点点流逝,深夜的城市并未完全沉睡,
尤其是对于某些心怀鬼胎的人。陈默关掉电脑,走到酒柜前。里面琳琅满目。
原来的主人偏爱烈酒。他取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却没有喝,
只是拿在手里,轻轻晃动着,看着酒液挂壁。明天,九点,会议室。林风一定意气风发,
志在必得。他会用他那种特有的、带着压迫感的语调阐述收购案的“重大机遇”,
会睥睨那些质疑的声音,最终说服或者说压服在场的所有人。而“陈默”,
按照原本的剧本,应该在一旁点头哈腰,适时露出崇拜的表情,并在林风的示意下,
笨拙地补充一些无关痛痒的“支持性意见”,为日后背锅埋下伏笔。
但这一次……陈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也点燃了眼底的锋芒。他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走向门口。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他决定现在就去城西那家旅馆附近看看,不一定今晚就接触王海,但他需要熟悉环境,
确认情况。电梯下行,镜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冷静,专注,与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乃至他穿越前的自己,都截然不同。都市的霓虹透过电梯的玻璃幕墙,
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好戏,要提前开场了。而这一次,他不再是台上任人摆布的道具。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外面是灯火通明、光可鉴人的大堂。他迈步走出去,步伐稳定,
径直走向停车场。夜风微凉,带着都市特有的尘土和烟火气。他知道旅馆的方向。也知道,
从这一刻起,故事的走向,将因为他这个“bug”般的存在,开始悄然偏移。
第一个需要被“打脸”的,
或许就是那位注定要登顶、此刻却对脚下陷阱一无所知的未来商业巨子。夜色浓郁,
掩盖了许多东西,也孕育着新的可能。陈默的车驶入主路,汇入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
向着城西那片灯火相对稀疏、隐藏着秘密与转折的角落驶去。凌晨的城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收敛了喧嚣,只留下粗重的呼吸。陈默把车停在距离“如意旅馆”两个路口外的阴影里。
旅馆的招牌只剩“如意”两个字还断断续续地亮着,昏暗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楼体简陋的轮廓。
这里是即将被城市发展脚步碾过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路边摊夜宵残留的油腻味道。
他熄了火,摇下车窗。微凉的空气涌入,带走车内最后一丝原身常用的、甜腻的古龙水气味。
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静静观察着。旅馆门面窄小,
旁边是一家关了门的旧货店和闪烁着暧昧粉光的按摩房。
偶尔有晚归的人或者几个勾肩搭背、酒气熏天的身影晃进去,很快又被昏暗的入口吞噬。
一切都符合原著的描述,甚至更糟。这里是秘密理想的埋葬地,也是绝望的温床。
等待了大约半小时,他推开车门。皮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声音在空旷的街道被放大。
他裹紧了西装外套,步伐从容,像一个走错了片场、误入此地的普通白领,
只是眉宇间那份刻意的疲惫下,是高度集中的审视。旅馆前台是个打着瞌睡的中年妇女,
对陈默的深夜造访连眼皮都懒得抬,他按照线人给的房间号,要了隔壁的一间。没有登记,
几张钞票无声地滑过磨得发亮的柜台桌面。女人熟练地收下,
扔出一把系着褪色塑料牌的钥匙,含糊地指了个方向。走廊狭窄、潮湿,墙皮剥落,
劣质地毯吸饱了污渍和潮气。陈默停在304房间门口——王海所在的305就在隔壁。
他侧耳倾听,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水管隐约的滴漏声。他打开自己的房门,
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怪味扑面而来。房间小得可怜,
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摇晃的桌子几乎别无他物。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光,
走到与305相邻的墙边。墙壁很薄,是老式的砖混结构,隔音效果极差。他贴近墙壁,
凝神屏息。起初只有一片死寂。然后,他捕捉到了——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接着是纸张被快速翻动的哗啦声,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焦躁。
还有沉重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局促不安。陈默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个被称为“炸弹”的真账本,就在一墙之隔。
时间在寂静和细碎的声响中缓慢流逝。天边泛起一丝灰白。隔壁的动静渐渐平息,
似乎是彻夜未眠的人终于支撑不住,陷入了短暂的、不安的昏睡。
陈默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他没有合眼,
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几个小时后将要发生的一切。仅仅是掌握证据还不够,他需要时机,
需要一击即中的方式。上午八点四十分。林氏集团总部大楼,第十七层,战略投资部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将晨光毫无保留地引入,照亮了光洁如镜的椭圆形会议桌,
以及桌面上每个人面前摆着的、装帧精美的“智创科技并购案初步研判报告”。
空气里浮动着现磨咖啡的香气和一种无声的紧绷感。陈默坐在长桌靠中后的位置,
既不特别靠前引人注目,也不至于被边缘化。他今天特意选了更显沉稳的深蓝色西装,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下巴的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陆续走进来的人。那些面孔大多熟悉——来自融合的记忆,
也来自他读过的文字描述:精明刻薄的投资部副总,保守谨慎的老财务总监,
几位跟风观望的中层,以及……被簇拥在中间,如同自带光环的林风。
林风今天穿了身剪裁极佳的炭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一粒扣子,
显得自信不羁。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扫过全场,带着掌控一切的气势。
经过陈默身边时,他甚至没有停顿一秒,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陈默垂下眼,
端起面前的清水喝了一口,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人员到齐。林风直接走到主位,
没有多余的寒暄。“各位,时间宝贵,直接开始。”他的声音清朗有力,
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智创科技的并购案,前期调研已经充分。我知道有人对估值有疑虑,
但我想提醒诸位,我们投资的不是现在的资产表,是未来。”他示意助手播放PPT。
鲜的履历、看似前景广阔的技术方向、以及一份份经过“专业审计”、数据漂亮的财务报表。
林风的阐述逻辑清晰,极具煽动力,他重点描绘了收购后与林氏现有业务的协同效应,
以及未来市场爆发的巨大潜力。“军方合作意向虽然还未正式公布,
但我们的渠道已经证实了其可靠性。这将是未来估值飞跃的引爆点。”林风手指敲了敲桌面,
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位面露迟疑的高管,“现在的溢价,是为了抢占先机。我本人,
已经决定押上我名下‘长风资本’的全部流动性,并追加个人信用担保。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长风资本”是林风自立门户后最成功的投资公司,
几乎是他目前独立掌控的全部身家。这种赌上一切的姿态,极具震撼力。
投资部副总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习惯性的挑剔:“林总魄力令人钦佩,但智创的财务数据,
尤其是近两个季度的现金流,波动是否有些异常?
我们是否需要对他们的核心客户和供应商做更穿透式的尽调?
”老财务总监也慢吞吞地补充:“估值模型是基于现有报表和预期增长,如果预期落空,
或者报表本身……”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显。林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从容。
“尽调团队是我亲自挑选的,报表经过三重核查,异常波动有合理解释,
是研发投入加大和个别回款周期问题,至于预期,”他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灼灼“商业的本质就是承担风险,博取超额收益。如果连这点魄力都没有,
林氏也不会有今天。”他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少人被他的气势和“亲自担保”所震慑,开始动摇。就在这时,
林风的目光似乎无意间落在了陈默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按照以往,或者说按照剧本,
此刻的“陈默”应该立刻跳出来,用那种浮夸而笨拙的方式表示支持,
说一些“林总高瞻远瞩”、“绝对看好”之类的废话,为林风的决定壮声势,
同时也把自己的愚蠢标签贴得更牢。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也跟着落在了陈默身上。
有好奇,有轻蔑,有等着看笑话的玩味。陈默感受到了那些视线。他放下水杯,
动作不急不缓。然后,在众人注视下,他抬起头,看向林风,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以往那种急于附和的谄媚截然不同。
这短暂的沉默让林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但他掩饰得很好,反而主动开口,
语气像是提点,又像是不经意的驱使:“陈默,你前期也跟过这个项目,说说你的看法?
”这句话,更像是一种命令,一种将他架到火上烤的仪式。陈默微微颔首,
仿佛才组织好语言。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
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林总的战略眼光,我一向是佩服的。”他先给了个不痛不痒的肯定,
符合他惯常的“人设”,但语气里的真诚度大打折扣,更像是一种格式化的开场白。然后,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PPT上那份光鲜的财务报表:“不过,
刚才王总监和赵副总提出的疑问,我也有些同感。”“尤其是现金流和应收账款科目,
近期的变动曲线,与智创对外宣称的研发进度和客户结构,
似乎存在一些……不太容易解释的偏差。”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几个高管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些意外。这个草包今天怎么……听起来好像做了点功课?
虽然说的还是那些问题,但语气和切入角度,似乎少了些盲目,多了点实质?
林风的嘴角抿紧了,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分。“哦?偏差?陈副经理看来是下了功夫。
不知你所说的‘偏差’,具体指什么?是否有数据支持?
”他刻意强调了“陈副经理”这个虚衔,带着淡淡的嘲讽。陈默像是没听出那嘲讽,
反而从自己面前那份几乎全新的报告底下,抽出了几张打印纸。纸张普通,
上面的图表和数据却清晰醒目,显然是额外准备的。
智创过去三年公开的招标信息、研发人员薪酬波动、以及他们主要原材料采购商的出货数据,
”陈默将一份折线图示意了一下,他的手指点在几个关键节点。“发现他们的研发投入峰值,
与现金流紧张期、以及某些大额‘其他应收款’的产生时间点,存在耐人寻味的错位。
而他们声称的几个重要客户,在过去半年内,
并没有与其业务规模匹配的公开采购或合作深化迹象。”他说的这些,
并非直接从真账本得来,而是他结合原著已知“炸弹”的存在,
反向从公开或半公开信息中挖掘出的、经得起推敲的疑点。逻辑严密,数据扎实,
一下子将讨论从“感觉不对”拉到了“有证据可疑”的层面。
老财务总监首先凑近看了看那图表,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
但眼神里的怀疑明显加重了。投资部副总也扶了扶眼镜,
仔细审视着:“这个错位……确实值得深究。陈副经理,这些数据来源是?
”“公开信息平台,行业协会统计,以及一些……合法的商业信息查询服务。
”陈默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显示了能力,又没留下把柄。林风的脸色有些沉了。
他没想到这个一向唯唯诺诺的废物,今天竟敢在关键时刻唱反调,还唱得似乎有点门道。
这打乱了他的节奏。“商业数据存在滞后和噪音是常态,”林风的声音冷了下来,
“仅凭这些外围数据的推测,就质疑经过正规审计的报表,是否过于武断?陈副经理,
你应该清楚,这个项目对公司、对我的重要性。捕风捉影的话,最好有确凿证据再说。
”最后一句,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警告意味。会议室里气氛陡然紧张。陈默迎着他迫人的目光,
慢慢将那份图表收了起来。他的姿态依旧松弛,甚至略带一点歉意地笑了笑:“林总说的是。
我只是提出一些个人观察到的不谐调之处,供大家讨论。毕竟,”他顿了顿,
目光坦然扫过在场所有人。“如此重大的投资,多一分谨慎,总没有坏处。
尤其是涉及到未来的‘军’方合作预期,任何潜在的风险点,都应该被彻底排查,
以免将来合作方产生疑虑,您说呢?”他把“军方合作”这几个字咬得清晰,
恰好戳中了林风此次收购最核心的、也最敏感的卖点。林风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
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找出往日熟悉的怯懦或愚蠢。
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潭似的平静,甚至在那平静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有恃无恐?
这个认知让林风心底莫名一躁。他强行压下火气,知道此刻不能失态。他扯了扯嘴角,
重新挂上那副掌控大局的面具:“谨慎是应该的,但也不能因噎废食。这样吧,
”他目光转向投资部副总和老财务总监,“既然还有疑虑,我建议,尽调团队增加人手,
对智创的财务和客户进行一轮补充核查,重点就是陈副经理提到的这几个点。一周时间,
够了吧?”这是他以退为进的策略,既显示了听取意见的“大度”,
又将核查控制在自己可接受的范围内和时间内。一周,
根本不足以挖出王海那种老手精心掩盖、只有真账本才能暴露的核心问题。
投资部副总和老财务总监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处理方式,他们暂时挑不出毛病。
林风重新看向陈默,眼神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语气却平淡无波:“陈副经理既然心思缜密,这补充核查,你也一起参与吧。多学学,
也多贡献你的‘观察力’。”这是明升暗降,更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顺便把可能出现的“查不出问题”的责任,也预先分了一部分到他头上。陈默似乎毫无所觉,
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般的笑容:“好的,林总。我一定尽力。
”会议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林风率先离开,步伐依旧稳健,
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背影里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其他人陆续起身,经过陈默身边时,
目光各异。惊讶,探究,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没人再把他完全当成那个可以忽略不计的草包。陈默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他走到窗边,
俯瞰着楼下蝼蚁般的车流人潮。晨光正好,落在他平静无波的侧脸上。第一步,已经迈出。
他成功地在所有人心中,尤其是林风心里,埋下了一根刺。一根关于智创科技,
也关于他陈默本人的刺。剧本的台词,已经开始改变了。而他手里,
还握着那颗尚未引爆的、真正的炸弹——城西旅馆里,那个惊惶失措的财务总监,
和他怀里的真账本。游戏,才刚刚开始。林风以为一切仍在掌控,
却不知道棋盘已经多了他这个不按常理出子的棋手。他不仅要避免成为弃子,
还要……反将一军。窗外,城市的钢铁丛林在日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陈默的嘴角,
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纯粹的、属于猎手的弧度。会议室的余温尚未散尽,
林风指派参与补充核查的人员名单就发到了陈默的手机上。除了他,
还有投资部那位以挑剔闻名的赵副总的两个亲信,
以及财务部一位经验丰富但性格温和的老审计。名单本身,
就是林风手腕的体现——既塞进了自己或者说,他认为能控制住局面的人,
也堵住了其他高管的嘴,表面功夫做得十足漂亮。核查小组的第一次碰头会定在下午。
在这之前,陈默有大约四个小时的空档。他回到自己那间位于角落、采光不佳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堆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处处透着原身不受重视的处境他没时间在意这些。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他立刻拿出另一部临时购置、未登记姓名的廉价手机。开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他再次调出那个线人发来的、关于王海所在的旅馆地址和模糊照片,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
然后开始键入。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旅馆本身。他切换界面,进入一个本地生活信息论坛,
用新注册的账号,发布了一条看似普通的“急招”信息:“急需短期文档数据整理员,
要求财务或审计相关背景,熟悉企业账目处理,工作地点灵活可部分远程,时间紧迫,
需能立刻开始。日薪优厚,现金结算。
有意者请速联系……”联系方式留的是这部匿名手机的一个临时通讯账号。发完信息,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办公室的窗户对着大楼背面,光线晦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凉的窗框,节奏平稳。钓鱼需要耐心,也需要恰当的诱饵。
薪、灵活、现金——这些字眼对于此刻如惊弓之鸟、可能急需用钱又怕暴露行踪的王海来说,
或许有特别的吸引力。不能直接接触,那太危险,王海现在恐怕看谁都像林风派去灭口的人。
需要一层间接的、看似安全的过滤。他赌的是王海在极度恐慌和走投无路中,
对“机会”的本能抓取,以及他对自己财务专业能力的残余自信。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廉价手机静默无声。陈默打开办公电脑,调出智创科技所有能在公开渠道找到的资料,
细致地重新梳理,将那些疑点标注得更加清晰、更具逻辑性。
这是他下午会议上需要展现的“功课”,必须无懈可击。同时,
这也是在为可能钓到的“鱼”准备更具体的“工作内容”。距离下午会议还有一个小时,
那部廉价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乱码般的用户名。“看到招聘。
具体整理什么文档?日薪多少?如何保证安全和结算?”鱼儿试探性地碰了碰饵。
陈默眼神微凝,手指飞快回复:“客户提供部分混乱的原始财务数据非当前版本,
涉历史问题,需要重新梳理归类,还原真实流向。日薪两千,预付一半。
工作通过加密渠道传递,完成后剩余现金放置于指定安全地点,双方不见面。
”他给出了一个远超市场价的数字,也画出了一个看似隐蔽安全的交易蓝图。
对方沉默了几分钟,这几分钟格外漫长。“数据量多大?大概需要几天?
有什么具体科目要求?” 问题变得更加具体,这是上钩的迹象。
陈默立刻回复:“数据量中等,核心是近三年应收、应付、其他往来及研发支出明细。
要求列出所有异常大额、频繁或对方信息不明的记录。预计三到四天。预付金可今日支付。
”他把真账本里最致命的部分,包裹成“工作要求”抛了出去。这一次,
回复来得更快:“可以接。怎么拿预付金和资料?”成了。陈默迅速敲定细节:一小时后,
在城南一个大型连锁超市的公共寄存柜区域。
他会将一部预先设置好、只含部分样例数据和要求文档的旧手机,连同一个小型加密U盘,
以及一千元现金,放入某个指定柜子,将密码发送给对方。对方完成后,
将结果存入另一个指定柜子,换取剩余现金。地点人流密集,监控众多,但存取柜匿名,
是最快捷、相对安全的交接方式。关键在于,他提供的“数据索引”里,
巧妙嵌入了几个只有看过真账本才能注意到的、极其隐蔽的标记性错误和关联线索。
如果对方真的是王海,并且按照要求“梳理”,必然会对这些点产生反应,
甚至可能试图在结果中“解释”或“掩饰”——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身份验证。
他没有提及智创科技的名字,但给出的“样例”数据结构和科目特点,
对于熟悉智创内情的人,无异于直接亮出底牌。处理完这一切,陈默将廉价手机卡拔出,
折断,冲入马桶。手机本体则被他小心地擦拭掉指纹,放入一个不透明的文件袋。
下午的核查小组会议,气氛比上午更加微妙。投资部赵副总的两个手下,一男一女,
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不以为然。财务部那位老审计则只是默默地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陈默作为名义上的“协调人”先发言。他没有重复上午的尖锐质疑,
而是展示了他下午整理的、更为系统化的疑点分析图表,逻辑清晰,引用的公开数据源可靠,
提出的核查方向也具体可行,比如建议重点走访智创宣称的那几家“重要客户”的关联企业,
核查合同与资金流的匹配度;建议调取智创核心供应商的侧面数据,
交叉验证其采购规模的真实性等等。他的表现专业、冷静,
完全超出了在场其他人对“陈默”的认知。赵副总的两个手下交换着眼神,
最初的轻视变成了困惑和警惕。老审计则频频点头,
低声说:“小陈经理这个思路……倒是很扎实。
”会议最终确定了未来几天外调和内审的分工。
陈默“主动”承担了部分案头数据分析和对公开信息深度挖掘的任务——这恰好给了他空间,
也符合他“不出外勤”的既往形象。会议结束时,其中一个赵副总的亲信,
忍不住半是试探半是嘲讽地说:“陈副经理今天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以前没发现您对数据这么敏感。”陈默收拾着资料,头也没抬,
语气平淡:“以前没遇到需要这么仔细的项目。毕竟,林总这么重视,我们底下人,
多尽点心总是应该的。”滴水不漏,却又隐隐带着刺。离开公司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陈默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驱车前往约定的超市。他戴着鸭舌帽和普通口罩,
混在采购的人群中,如同水滴入海。按照计划,他顺利将文件袋存入了指定的寄存柜,
发送了密码。然后,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去看可能出现的取件人,径直离开,
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储物。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核查小组按部就班地工作,
陈默提供的分析框架成为了重要参考,这让他在这临时团队里的话语权悄然增加。
林风那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陈默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注视和压力始终存在,
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第三天下午,
陈默收到了另一部备用手机的消息他每隔一天更换一次匿名号码和通讯方式。
消息很简短:“工作完成。东西在老地方。尾款。”陈默的心跳平稳地加速了一拍。
他再次前往那个超市,从另一个寄存柜里取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回到车上,锁好车门,
他才打开。里面是几份打印整齐的表格和分析说明,还有一个U盘。表格上的数据梳理清晰,
重点突出,尤其是那几个陈默故意埋下的“标记点”旁边,都被仔细地做了批注,
试图用看似合理的业务理由进行解释,但笔迹间的细微颤抖和逻辑上些许的牵强,
暴露了整理者内心的不平静。U盘里是结构化的电子数据,
同样体现了高度的专业性和对智创内部财务体系的熟悉。更重要的是,
在分析说明的最后一页空白处,
有一行用极细的笔尖写下、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有些底子……不能见光。价钱。
”这行字,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和绝望的讨价还价。是王海。他不仅接下了工作,
看懂了暗示,还主动递出了更进一步的筹码——他知道有“不能见光”的底子,
并且愿意为了“价钱”冒险。陈默将纸张和U盘仔细收好。他没有立刻回复。
现在还不是直接接触的时候。王海就像一颗受潮的炸弹,处理不当,可能会提前引爆,
伤及自身。他需要王海在压力下继续发酵,也需要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让这颗炸弹的威力,在林风最志得意满的时刻,精准释放。他启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城市的霓虹再次亮起,倒映在他沉静的眼眸中,流光溢彩,却照不进眼底深处的寒潭。
鱼已经咬钩,甚至试图把鱼竿也拖下水。现在,是收线,还是继续遛一遛,
等待更大的鱼群被惊动?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日历。
距离原著中那个“决策失误、陈默顶罪”的关键会议,还有不到三周。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手中的筹码,正在增加。而林风此刻在做什么?或许正在为即将到手的“胜利”举杯,
或许在不动声色地清除最后的障碍,或许……还在想着如何将那个不听话的“陈默”,
在合适的时机,干净利落地踢出局。陈默轻轻呼出一口气,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快速掠过。
他拿起日常用的手机,给核查小组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关于明天需要补充调取的一份行业报告。扮演好当下的角色,耐心等待。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悄然移动,而执棋的人,已经不止一位了。核查小组的工作进入第二周,
表面平静下暗流涌动。陈默提供的疑点清单像一张精确的渔网,
撒向智创科技看似平静的水面。投资部的人外调走访,带回来的反馈越来越含糊,
几家被智创列为“核心合作伙伴”的公司,态度要么推诿,
要么提供的合作细节与智创报表上的规模对不上号。
财务部老审计对着那些被反复“润色”过的凭证复印件,眉头越皱越紧。陈默稳坐办公室,
每天接收着各方汇集来的碎片信息,
在他的大脑里与原著情节、旅馆里获取的“炸弹”索引相互印证、拼接。
王海留下的那句“有些底子……不能见光。价钱。”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既是威胁,
也是诱饵。陈默没有回复,他在等,等王海被自己的恐惧和贪婪熬煮得更软烂,
也等林风那边先露出破绽。压力最先在小组内部显现。赵副总派来的那个男下属,叫李晖的,
在一次内部碰头会上,语气烦躁:“跑了这么多天,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对不上,
真正的硬伤一个没抓住。智创那边配合也开始拖拉了。林总那边……是不是催一下进度?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陈默。老审计推了推老花镜,慢吞吞地说:“急不得。账目的事情,
真要藏,一时半会儿挖不出来。现在这些对不上,已经说明他们给的材料,水分不小。
”陈默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闻言抬起头,语气平和:“李经理说得对,进度不能拖。
不过,硬伤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或者,需要换个角度才能看到。”他顿了顿,
目光转向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份智创科技供应商名单,“比如,这家‘宏远精密器件’,
连续三个季度都是智创最大的单一采购商,金额巨大。但我们查过,这家宏远注册不到两年,
实缴资本很低,主要经营范围也和智创宣称的高精尖元器件不太搭边。更巧的是,
宏远的注册地址,是一个虚拟孵化器地址,同一地址下挂着上百家空壳公司。
”他调出另一份数据,“而智创报表上体现的、支付给宏远的大笔预付款和进度款,
最终的资金流向非常分散,
且大量流向了几个与智创毫无业务关联的个人账户和……海外某些不具名的金融服务机构。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李晖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反驳。老审计的笔尖在纸上顿住,
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这已经不是“对不上”,而是指向了系统性财务造假的可能,
甚至涉及资金非法转移。“这些……从哪里查到的?”李晖声音干涩。
“公开的工商信息、法院执行信息网,还有一些跨境支付相关的行业分析报告,
”陈默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交叉对比,总能找到些痕迹。当然,
这只是推测,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智创内部真实的采购合同、物流单据,或者,
对方真实的银行流水。”他说的“对方”,既可以指宏远,
也可以指……那个此刻躲在旅馆里、掌握着真账本和真实合同的人。李晖不说话了,
脸色有些难看。他意识到,这个一直被他们当成草包花瓶的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