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菜市场知道这件事的。卖豆腐的王婶拉住我，笑得满脸褶子：“周敏啊，
你家琴琴下月结婚，请帖发了没？我好准备份子钱。”我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地上。
下月结婚？请帖？我什么都不知道。王婶还在说：“听说在锦江饭店办的，不赖啊，
那地方一桌席可不便宜——”我没听完，拎着菜就走了。一路上脚步越来越快，
到楼梯口的时候几乎是跑上去的。回到家，我翻遍了鞋柜、茶几、餐桌——没有请柬，
没有通知，连一条微信都没有。我掏出手机，打开思琴的朋友圈。最新一条，三天前发的，
九宫格婚纱照，配文是：“终于等到你。”底下一百多条评论，全是祝福。
我把每一条评论都看完了。没有一条提到我。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赵建国忘在茶几上的烟。我不抽烟。
但那一刻我需要点什么东西堵住胸口那个说不清的地方。我养了她十年。从她八岁到十八岁，
从她叫我“那个女人”到叫我“妈”。
她人生中每一件大事——小升初、中考、高考、上大学、找工作，我一样没缺席。
而她要结婚了，我是从卖豆腐的王婶嘴里知道的。1、十年前我嫁给赵建国的时候，
所有人都劝我别去。“带个拖油瓶的男人，你图啥？”我妈在电话里声音发颤，
“你才三十二，再挑挑，能找到条件好的。”我没法跟她解释。赵建国不是什么条件好的人，
一个汽修厂的技工，一个月工资六千多，还带着个八岁的女儿。但他来修我车的时候，
下着雨，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地上，怕我踩到油污。修完车，他没收我钱。
我说那不行，他憨憨地笑：“你一个人来修车，不容易。”后来我才知道，他老婆——方玲，
在思琴六岁那年跟人跑了。什么都没留下，连女儿的幼儿园学费都没交。
赵建国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思琴拉扯到八岁。我嫁过去的第一天，思琴站在房间门口，
抱着一只旧书包，眼神像只被逼到墙角的猫。“琴琴，叫阿姨。”赵建国推了推她的肩膀。
她没叫。她扭头进了房间，把门摔上了。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
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赵建国跟我说过，思琴最喜欢吃排骨。
我端着碗去敲她的门。“琴琴，出来吃饭。”没有声音。“我做了红烧排骨，你尝尝？
”门里传来一声闷闷的：“我不饿。”我把碗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半夜，
我起来上厕所，看到门口的碗空了。排骨啃得干干净净，连汁水都被泡了饭吃掉了。
我蹲下来端起空碗的时候，忽然就红了眼眶。八岁的孩子，倔得要命，但肚子不会骗人。
之后的日子，思琴跟我之间像隔了一堵玻璃墙——看得见，摸不着。我给她扎辫子，
她拆掉重新扎。我给她买新书包，她塞到柜子最底层，继续背那个旧的。我去学校开家长会，
老师问：“你是赵思琴的……”“我是她继母。”教室里有几个家长回头看我。
那种目光我很熟悉。思琴坐在座位上，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开完会出来，她走在我前面，
走得很快。我没追。转折发生在她九岁那年冬天。那天下了大雪，我去学校接她，
晚了十分钟。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风里，手指冻得通红。
旁边几个等家长的小孩已经被接走了，就剩她一个。我跑过去，把围巾解下来裹在她脖子上。
“对不起，路上堵车——”“你干嘛来接我？”她梗着脖子，“我自己能走回去。
”“你一个人走回去我不放心。天黑了，路上滑。”“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妈。
”这话说得很硬，但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委屈。我没说话，蹲下来，
把她的两只手握进我手心里搓。她没躲。那是她第一次没有躲开我的触碰。我搓了一会儿，
她的手暖了。她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我听见了。
她说的是：“你的手也冷。”半年后，一个夏天的晚上，我在厨房切西瓜。
思琴从房间出来倒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妈。”水杯差点从她手里滑下去。
我也愣住了。她的脸涨得通红，仿佛那个字是不小心从嘴巴里溜出来的。“我、我随便叫的。
”她慌慌张张地说，“你别多想。”我转过身去切西瓜，不让她看到我的表情。“嗯，
吃西瓜不？我多切了一块。”她站了一会儿，端着水杯走了。但从那天起，
她再没叫过我“那个女人”。2、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管她吃穿，管她功课，
管她月考排名从班级倒数爬到中游。她不是那种聪明到发光的孩子，但肯下笨功夫。
中考那年，她考上了区重点。拿到通知书的那天，赵建国高兴得去买了一只烧鸡。
一家三口坐在饭桌上，他喝了半瓶白酒，醉了，拉着我的手说：“周敏，
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思琴在旁边翻白眼：“爸你别肉麻了。”但她夹菜的时候，
先夹了一筷子鸡腿肉放到我碗里。高中三年，我每天五点半起来给她做早餐。
包子、粥、煎蛋、牛奶换着花样来。她不挑食，但有一样必须——每天一杯热豆浆。
“豆浆养胃。”我跟她说。后来高考成绩出来，她报了省城的大学。临走那天，
赵建国开车送她。我在副驾驶上，手里拎着一大袋零食和生活用品。到了宿舍，
把东西安顿好，她送我们出来。我跟她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想家了就打电话。
”她点点头。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宿舍楼下面，很小的一个人。
我没敢再回头。变化是从大三那年开始的。那天思琴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奇怪。“妈，
我跟你说个事。”“你说。”“我……我妈联系我了。”她说“我妈”两个字的时候，
顿了一下。我手里的拖把停在地板上，水渍慢慢洇开。“她说她这些年过得不好，
很后悔当初的事。她说她想见我。”我沉默了很久。“妈？你在听吗？”“在听。
”我弯腰把拖把拧了一下，“你想见就见。她毕竟是你亲妈。”“你不生气？
”我怎么不生气。但我不能把这个情绪传递给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
她有权利认识自己的亲生母亲。我没有资格拦。“不生气。你去吧，见面回来跟我说说。
”思琴去见了方玲。回来之后，跟我说了一些方玲的近况。方玲当年跟人走了，
那个男人后来也不要她了。她在外面飘了十几年，做过服务员、摆过地摊，
现在在省城租了个小房子，帮人做缝纫活。“她瘦了好多，”思琴低着头，“头发也白了。
”我没说话。赵建国在旁边拧着眉头：“她当初扔下你走的时候，可没想过你的死活。
”思琴不吭声。我拍了拍赵建国的胳膊：“行了，别说了。琴琴想跟她来往就来往，
咱们做好咱们的就行。”赵建国瞪了我一眼，但也没再说。之后的日子，
思琴跟方玲的联系越来越频繁。从一周一次电话，变成三天一次微信。
方玲会给她寄手工缝的围巾，会在朋友圈发做了什么好吃的馋她。我看着，没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思琴朋友圈里开始出现一些话，像是转发的鸡汤：“血浓于水，
这世上最割不断的是亲情。”“每个母亲都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些话，每一条都像一根刺，
不疼，但扎在那里。大四毕业后，思琴留在省城工作，进了一家设计公司。工资不高，
但她干劲十足。认识韩铮是在她工作第二年。韩铮比她大三岁，做建筑施工管理，话不多，
但靠谱。第一次带回家吃饭，赵建国考了他半天。“你一个月挣多少？”“到手一万二。
”“家里几套房？”“没有。攒了首付，准备今年买。”“你爹妈什么态度？
”“他们说只要姑娘人好，别的不挑。”赵建国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吃饭的时候，
韩铮帮我收碗。我说不用，他说：“阿姨，应该的。”这个“应该的”，让我心里一暖。
3、订婚后，就是筹备婚礼。思琴跟韩铮商量着请客名单、酒店、婚庆公司。我帮忙出主意，
给她列了家里这边要请的亲戚。
“你二姑家、你三叔家、你爸单位几个关系好的师傅……”思琴一一记下来。
我以为一切都顺理成章。直到那天。赵建国下班回来，脸色铁青。他把我拉进卧室，
把门关上。“出事了。”“怎么了？”“方玲那个女人，
她跟琴琴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她跟琴琴说，
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参加女儿的人生大事。
她说她错过了琴琴的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考、大学毕业，现在就剩结婚了。
她说如果婚礼上你也在，她没脸坐在那里。她说她跟你坐在同一个场合，
全场人都知道她是抛弃女儿的妈，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我坐在床边，听着。“然后呢？
”“然后琴琴……”赵建国攥着拳头，“琴琴说，她想让她亲妈参加婚礼。为了避免尴尬，
她觉得……你最好别去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有邻居家小孩在楼下喊叫，
远远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她跟你说的？”“昨天晚上打电话说的。我当时就发了火，
但她……”赵建国的声音哑了，“她哭了。她说她也很为难，但方玲是她亲妈，
她不能让亲妈在婚礼上难堪。”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
给思琴扎过辫子、做过饭、搓过冻红的手指、签过无数次家长会的回执单。“你怎么想？
”赵建国看着我。我站起来。“她的婚礼，她做主。”“你就这么算了？”“不是算了，
”我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布袋子，“是不该去的就不去。
”“你——”“建国，”我转过身看着他，“我养了她十年，不是为了换一张请柬。
她不请我，我难过。但她是大人了，她选了她亲妈，那是她的选。我要是因为这事闹一场，
最后受伤的是谁？是她。她夹在中间，她最难。”赵建国攥着拳头在膝盖上捶了一下，
半天说了一句：“你委屈。”“委屈不委屈的，日子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我把布袋子重新放回去。那里面装着十本存折。赵建国还是发了火。他打电话给思琴，
在阳台上吼了半个小时。我在厨房洗碗，听到他的声音从愤怒变成嘶哑，最后变成一声叹气。
他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她说她知道对不起你，但她说方玲跟她说了，
如果婚礼上你不在，方玲愿意出十万块的嫁妆。”我手里的碗停住了。十万。
方玲出十万嫁妆。“她哪来的十万？”赵建国摇头：“我不知道。但琴琴信了。
”我把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这就是方玲的聪明之处。她不说“别请你继母”，
她说“我想弥补你”。她不说“我跟她不能同时出现”，她说“我没脸”。
她甚至抛出了十万块的承诺——不管最后给不给得出来，
这个数字本身就足以让一个刚毕业两年、手里没多少积蓄的年轻人动心。“你别管了，
”我对赵建国说，“我不去就是了。”“你真的不生气？”我生气。
我生气到想把厨房里的碗全摔了。但我不能。因为我一闹，就变成了那个“不讲理的继母”。
方玲等的就是这个。我冲赵建国笑了一下：“哪有什么好气的。倒是你，别跟琴琴较劲了。
她结婚是喜事，你这个当爸的，别搞得她不痛快。”赵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声音盖住了一切。
第二天傍晚，我的手机响了。是思琴。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接起来。“妈。
”她的声音很轻。“嗯。”“我……爸跟你说了吧。”“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子。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不均匀，像是在忍着什么。“妈，我知道这样不对。
但她……她跟我说她这辈子就这一个心愿了。她说她要是能在我婚礼上当一回妈，
她死了都没遗憾。我——”“你不用解释。”我打断她。“妈——”“琴琴，我说真的。
你不用解释。你做了你的选择，我不怪你。”她哭了。不是出声的哭，
是那种使劲咬着嘴唇、但鼻子还是会发出声音的哭法。我太了解了，她从小到大哭都是这样。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别哭了。好好准备婚礼。”“妈，
等以后——”“没什么以后不以后的。”我说，“你把日子过好就行了。”挂了电话，
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4、接下来的日子，我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该买菜买菜，
该上班上班，该跟楼下的李阿姨聊天就聊天。
只是有一件事——我把给思琴准备的嫁妆箱子从客厅搬回了卧室的衣柜顶上。
那个箱子我准备了两年。四件套是我去商场挑的，大红色，棉质的，摸着软。
枕巾是我自己绣的，虽然手艺一般，但一针一线都是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扎的。
还有一对银镯子，是我用了三个月的积蓄买的，不贵，但成色好。赵建国看到我搬箱子，
站在卧室门口不说话。“看什么看，碍事。”我推了他一把。他叹了口气，走了。
之后思琴打过几次电话来，说的都是婚礼的事。酒店定了哪家，婚纱选了什么款式，
韩铮家那边准备了多少彩礼。她没有提我。我也没问。
我们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只要不提这件事，一切都还能维持表面的平和。有一次，
她在电话里说：“妈，我婚纱选了鱼尾款的，你觉得好看吗？”她还叫我“妈”。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依然让我心里发酸。“鱼尾的显身材，好看。”我说，“你瘦，
穿着肯定好看。”她笑了一声。然后我们都沉默了。电话那头有细微的呼吸声，
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她说：“那我挂了。”“嗯，早点睡。”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赵建国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她还是没提让你去的事？
”“没有。”“我再跟她——”“别了。”我打断他，“你越逼她，她越为难。
方玲就等着看这个呢。”我说的没错。方玲确实在等。赵建国后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方玲不仅答应出十万嫁妆，
还主动说要操办婚礼上“娘家”该做的一切——敬茶、堵门、压箱钱，全包。
她在思琴面前表现得体贴入微，每周带着自己做的汤去看思琴，还帮她去婚庆公司砍价。
“她就差把'好妈妈'三个字刻脑门上了。”赵建国恨恨地说。我没接话。方玲做这些，
我信。因为她不蠢。她这十几年在外面漂着，见的人比我多，手段也比我多。
她知道怎么在最短时间内，让一个渴望母爱的姑娘卸下防备。而我呢？
我有的只是十年的早饭和家长会。这些东西太日常了，日常到像空气。思琴呼吸着，
但感觉不到。直到有一天，空气突然抽走了。婚礼前一周，我去银行办了一件事。
我把那十本存折全部确认了一遍余额。第一本，是思琴叫我“妈”那年存的。一万块。
第二本，是她考上区重点那年。一万块。第三本，第四本，一直到第十本。
每一本存折里夹着一张小纸条，是我当年写的。纸条上的字很短：“第一年，
琴琴第一次叫我妈。”“第二年，琴琴小升初，考上了建华中学。”“第三年，
琴琴长到一米六了，比我高了。”“第四年，琴琴得了年级三等奖学金。”“第五年，
琴琴中考，进了区重点。”“第六年，琴琴军训，晒黑了一圈。”“第七年，琴琴高考，
去了省城读大学。”“第八年，琴琴说以后要当设计师。”“第九年，琴琴第一次领工资，
给我买了条围巾。”“第十年，琴琴要结婚了。”每一年一万，十年十万。
是我从每个月的工资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赵建国不知道，思琴更不知道。
我本来打算在她出嫁那天，亲手交到她手上。现在不需要了。我把十本存折用皮筋捆好，
放回衣柜最底层那个布袋子里。5、婚礼那天，是十一月十六号，星期六。天气很好，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线。赵建国一大早就出门了。不管怎么说，
他是父亲，不可能不去。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穿了一身我前天刚熨好的深蓝色西装，
脚上是新皮鞋。他看着我，欲言又止。“去吧，”我帮他正了正领带，“到了之后少喝酒。
”“你一个人在家……”“我又不是小孩。去吧去吧。”门关上之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