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赌他活不过今晚。”我握酒杯的手顿了顿,劣质烧酒割喉咙。“赌多少?
”同桌另一个人问。“二十两。”“我跟十两。”二更天了,我该走了。可腿像灌了铅。
又或者,我只是在等什么。门突然被推开,寒风卷进来。几个带刀的人走进来,
身上有股铁锈味。“来三斤牛肉,两坛酒。”领头的声音粗哑。
我眼角余光扫过去——三男一女,黑衣,腰牌隐约可见。官家的人,不是普通衙役。
“听说那小子躲到这一带了。”瘦高个压低声音。“跑不远,城门都封了。”女子声音冷硬。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们在找谁?我放下铜板起身。经过他们桌时,瘦高个抬头看了我一眼。
外头冷。我拉紧棉袄,埋头往巷子深处走。第二条巷子中间,我停住了。血腥味。
我握紧袖中短刀,放轻脚步往前挪。巷子拐角处,一团黑影靠在墙根。死了?还是快死了?
我犹豫了三息,还是凑了过去。我蹲下身,探他颈侧——还活着,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喂。
”我轻拍他的脸。没反应。我咬咬牙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他比我高一头半,重得像死人。
脚步声往这边来。糟了。我四下看看,左边有堆破箩筐。来不及多想,我拖着他躲到筐后,
捂住他的嘴。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别出声。”我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
脚步声近了,是两个人。“刚才这边是不是有动静?”“风吧。这鬼天气。”“再找找,
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在巷子里转了一圈。“走吧,估计不在这儿。
”脚步声渐远。我又等了一会儿,才松开捂住他嘴的手。他立刻咳嗽起来,低低的,压抑着。
“能走吗?”我问。他转过头看我。巷子太黑,我只隐约看见他下颌轮廓。“能。
”声音沙哑,但清晰。我扶他站起来,绕了远路。这一带我熟,闭着眼都知道哪儿能藏人。
到家时,我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小院破败,左右邻居离得远。我把他扶进屋,点上油灯。
灯光下,我才看清他的脸。我愣了一瞬。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剑眉星目,
鼻梁挺直。我愣住,是因为我认得这张脸。三年前,城西法场,我躲在人群里。
跪在刑台上的少年将军,一身囚衣染血,背脊却挺得笔直。刽子手的刀举起来时,
天忽然下起大雨。然后乱了起来,有人劫法场。再然后,他不见了。官府说他死了,
乱箭射死的。可我不信,我看见有人把他拖走了,骑的马,很快。“看够了?”他忽然开口,
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正看着我。我移开视线,去拿药箱。“脱衣服,伤口要处理。
”他不动。我转头看他:“怕我害你?”“你是谁?”他问,目光锐利。“沈青。”我说,
“开绸缎铺的。今晚纯属多管闲事,你可以天亮就走。”他盯着我看了半晌,
终于开始解衣带。黑衣褪下,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肩上一道刀伤,深可见骨,
肋下还有处箭伤,箭头已经拔了,但伤口溃烂发黑。“中毒了?”我问。“嗯。”。
我从药箱里找出小刀,在火上烤了烤。“没有麻药,忍着点。”他点头,咬住一根木棍。
我下手快,剜掉腐肉时,他浑身肌肉绷紧,但一声不吭。清理完伤口,上药,包扎。
做完这些,我也出了一身汗。“为什么救我?”他吐掉木棍,声音虚弱但清晰。
我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顺手。”“那几个人是锦衣卫,惹上他们,会死。”“我知道。
”我把药箱放回原处,“你睡榻上,我睡里屋。天亮前你得走。”我吹灭灯,进了里屋。
躺在床上,睁着眼看房梁。宋凛。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三年前,他是威远将军的独子,
十七岁袭爵,少年将军,风光无限。然后威远将军通敌叛国的案子发了,满门抄斩。
他在法场上被劫走,从此成了朝廷钦犯。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天法场,
我是去送别的。威远将军府上曾经给我娘一口饭吃。娘临死前说,若有机会,要报答。
没想到机会这样来了。外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我起身倒了碗水,端出去。他还没睡。
“喝水。”我把碗递过去。他撑起身,接过去喝了。手指碰到我的,很冰。“谢谢。”他说。
“睡吧。”我转身要走。“沈姑娘。”他叫住我,“你认识我。”不是疑问句。我背对着他,
没否认,也没承认。“三年前法场,我看见你了。”他说,“你穿绿裙子,站在最前面。
”我猛地转身:“你看见了?”“看见你往刽子手脚下扔了颗石子。”他嘴角似乎弯了弯,
“虽然没什么用,但还是谢谢。”我哑口无言。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
我以为没人看见。“睡吧。”我最终只说得出这两个字。回到里屋,我再也睡不着。
三年前那个雨天又浮现在眼前。刽子手的刀举起,我闭上眼,扔出那颗捡来的石子。
然后听见马蹄声,喊杀声,睁眼时,他已经不见了。我以为他早死了,或者远走高飞了。
没想到他还在京城,还被锦衣卫追杀。天亮前,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
外间已经空了。只有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欠你一命,日后必还。宋凛。”我把纸条烧了,
灰烬落下,新的一天开始了,我的生活还得照旧。开铺子,卖绸缎,跟客人讨价还价。
只是偶尔,会想起那双在黑暗里依然明亮的眼睛。---五天后,我正在柜台后头理账,
有人进店。我抬头,愣住了。是个女人,二十出头,容貌秀丽,但眉眼间有股凌厉。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打扮都不俗。“老板娘,有上好的苏绸吗?”她问,声音柔柔的。
“有,这边请。”我引她去看货,心里却打鼓。这女人手上虎口有茧,是练剑的。
丫鬟站姿也稳,不似寻常下人。她挑了几匹绸缎,付钱很爽快。临走时,
忽然回头问我:“老板娘最近可见过什么生人?”我心里一紧,
面上不动声色:“铺子里天天都是生人,夫人指哪个?”她笑了笑:“一个受伤的男人,
大概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正是宋凛的身高。“没注意。”我说,“夫人丢人了?
”“家中逃了个奴才,偷了东西。”她轻描淡写,“若见到,报官有赏。”我点头应下。
她走后,我站在门口看她上了马车。车帘掀开时,我瞥见车里还有个人,男人,
侧脸有点眼熟。是谁呢?我想不起来。傍晚关铺子时,我在门槛下发现了个东西。一枚铜钱,
但不是普通的铜钱,边缘磨得锋利,像小刀。我捡起来,攥在手心。这是江湖人留的信号,
意思是:小心,有人盯上你了。我抬头看街对面,有个卖炊饼的摊子,摊主是个生面孔。
我转身关门,插上门栓。夜里,我检查了院子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没有异常。但我不放心,
把短刀放在枕头下。半夜,果然有动静。不是从门,是从屋顶。瓦片轻微响动,很轻,
但逃不过我的耳朵。我握紧刀,屏住呼吸。声音停在屋顶上,没再移动。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又远了。我等到天亮才敢动。出门看,屋顶瓦片有被踩过的痕迹,
墙角还有半个模糊的脚印。他们来踩点了。下一个来的,可能就是杀人的。
我一整天心神不宁。傍晚时,我提前关铺子,去买了包砒霜。回到院子,
我把砒霜撒在墙头——不高明,但有用。然后在地面铺了一层细沙,谁进来,会留下脚印。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我煮了碗面,食不知味地吃着。忽然听见敲门声,很轻,三长两短。
我握刀走到门后:“谁?”“我。”外面的人说,声音沙哑。是宋凛。我犹豫了一下,开门。
他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还是那身黑衣,脸色比上次还差。“你怎么又来了?”我问,
“还嫌我这儿不够危险?”“你被盯上了。”他说,“因为我。”“我知道。”我没好气,
“白天有个女人来我铺子打听你。”他神色一凛:“长什么样?”我描述了一番。他听完,
脸色更沉:“是柳如眉,锦衣卫千户。她亲自来,说明他们确定你跟我有关系了。
”“我们没关系。”我说,“你现在就走,越远越好。”“走不了。”他咳了几声,
“城门查得严,我出不去。而且......”他顿了顿,“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帮不了你。”我转身往屋里走,“我就是个开绸缎铺的,救你一次已经是玩命了。
”“沈青。”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威远将军府,沈嬷嬷是你什么人?
”我猛地转身:“你怎么知道?”“你长得像她。”他靠在门上,月光照着他半边脸。
“沈嬷嬷是照顾我起居的嬷嬷,我见过她女儿和她外孙女,小孩大概七八岁,
总躲在廊柱后面偷看我练剑。”我攥紧拳头。娘确实在威远将军府做过工。这些往事,
娘从不细说。“所以你不是顺手救我。”他的声音沉了沉,“你是嬷嬷的外孙女,
是那个总躲在廊柱后面的小姑娘。”“那又怎样?”我声音发紧,“我娘死了,嬷嬷也死了,
威远将军府没了。我们两清了。”“清不了。”他走过来,离我很近。
我闻到他身上血腥味混着药味。“沈嬷嬷是为了救我娘死的。那天晚上,官兵来抓人,
她穿上我娘的衣服从后门跑,被乱箭射死。”我不知道这件事。娘只说嬷嬷死了,
没说是怎么死的。“我家欠你家一条命。”宋凛说,“现在你又救了我一次,欠两条了。
”“不用你还。”我后退一步,“你走吧。”“走不了。”他重复,“锦衣卫已经盯上你了,
我走了,他们会抓你审问。柳如眉的手段,你撑不过一天。”他说得对。
我今天看见那个女人的眼睛就知道,她不是善茬。“那怎么办?”我问。“让我藏几天,
伤好一点我就走。”他说,“而且,我需要查清楚一件事。”“什么事?
”“我父亲通敌的案子。”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是被冤枉的,我要翻案。
”我看着他。油灯下,他眼睛里有火,那种不灭的火。我知道劝不动,这种人,认准了的事,
死都不会回头。就像我娘,临死前还念叨着要报恩。“只有几天。”我说,“伤好点就走。
”他点头:“谢谢。”我把他安置在柴房——那里有地窖,更隐蔽。“你平时一个人住?
”他问。“嗯。”“不怕?”“怕有什么用。”我说,“这世道,谁不是一个人挣命。
”他沉默了。他说:“我会报答你的,沈青。”“活着再说吧。”我关上门。
---接下来三天,一切平静。我照常开铺子,那个卖炊饼的摊子还在,
摊主偶尔往我这边瞥一眼。柳如眉没再来,但我感觉,她在等什么。宋凛的伤好得很快。
第四天晚上,他能下地走动了。“明天我要出去一趟。”他说。“去找死?”我头也不回。
“去见个人。”他说,“当年我父亲的旧部,可能知道内情。”“锦衣卫正等着你露面呢。
”“所以需要你帮忙。”他走到我身边,“帮我送个信。”我转头看他:“凭什么?
”“凭你想知道真相。”他看着我的眼睛,“沈嬷嬷怎么死的,你不想知道全部吗?
”我手一抖,衣服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递给我。“时间,地点。”我说。“明天午时,
东市茶馆,二楼雅间‘听雨’。”他说,“把这枚铜钱给掌柜,说‘听雨要一壶碧螺春’。
”他递给我一枚铜钱,和之前我在门槛下发现的那枚一样,边缘锋利。“接头暗号?”我问。
“嗯。”“要是掌柜被抓了,换人了呢?”“那你就别进去,立刻走。”他说,
“如果一切顺利,他会给你一包茶叶,你带回来给我。”我接过铜钱,攥在手心,
边缘割得皮肤疼。“宋凛。”我叫他的名字,“如果你死了,我这些就白忙活了。
”“我不会死。”他说,“至少大仇未报之前,不会。”第二天,
我惴惴不安地去了东市茶馆。铺子交给隔壁大娘照看,我说去进货。茶馆很热闹,我上楼,
找到‘听雨’间。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脸和气。“客官几位?”“一位。”我说,
“听雨要一壶碧螺春。”掌柜脸上的笑容没变:“好嘞,稍等。”他转身去沏茶,
我站在柜台前,手心冒汗。一切正常,太正常了。但越正常,我越不安。茶来了,
掌柜递给我一个托盘,上面一壶茶,两个杯子,还有一小包茶叶。“客官慢用。”他说。
我端着托盘进了雅间,关上门。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一点。我放下托盘,
打开那包茶叶——里面没有纸条,没有东西,就是普通的茶叶。不对。我把茶叶全倒出来,
细细检查。终于在茶包内层,摸到一点异样。撕开,里面藏着一张极薄的纸,
上面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初七亥时,城隍庙后殿,带他要的东西来换。”没头没尾,
但我知道“他”是谁,“东西”是什么——应该是宋凛父亲通敌案的证据。
我把纸条吞进肚里,茶叶重新包好,喝了杯茶,下楼结账。走出茶馆时,
我余光瞥见对面布庄二楼窗户关了一下。有人监视。我没直接回家,去了趟绸缎庄,
真的进了点货。又去买了米面,这才往回走。一路上,感觉有尾巴,但我甩不掉。
到家时天快黑了。宋凛在柴房等我,我把经过说了一遍,包括纸条内容和被跟踪的感觉。
“初七就是后天。”他说,“城隍庙后殿......那是他们最后见我父亲的地方。
”“什么意思?”“我父亲被捕前,最后去的就是城隍庙。”他眼神暗了暗,“他说去还愿,
但我知道不是。他在那里见了什么人,拿了什么东西。第二天,锦衣卫就上门了。
”“所以你父亲可能在那里藏了证据?”“有可能。”他站起来,“我得去。
”“可能是陷阱。”我说,“纸条没署名,你怎么知道是你父亲的旧部?”“茶叶。”他说,
“碧螺春,是我父亲最爱喝的茶。我们府上用的都是这种,别处买不到这个味道。
”我还是不放心,但劝不住他。他决定去,我就得帮忙。---初七那天,电闪雷鸣。
这种天气,倒是适合干些见不得光的事。宋凛换上一身深灰色衣服,几乎融进夜色里。
我给他准备了蓑衣斗笠,但他没要。“累赘。”他说,“你留在家里,锁好门,
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你要一个人去?”“嗯。”他检查了一下短刀,
“如果我天亮没回来,你就离开京城,永远别回来。”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忽然很生气,说不清为什么。“宋凛。”我叫住他,“你死了,谁给你爹翻案?
谁给你家报仇?”他回头看我,“沈青,如果我回不来,那些就不重要了。你活着才重要。
”“我不重要。”我说,“我娘死了,嬷嬷死了,这世上没人在乎我活着还是死了。
但你不一样,你身上背着威远将军府一百多口人的冤屈,你不能死。”他走过来,
伸手抹掉我脸上的雨水——或者眼泪,我不知道。他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很轻。
“我会回来的。”他说,“等我。”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雨夜里。我在屋里坐立不安。
一更天,两更天,三更天。雨一直没停,雷声滚滚。
我忽然想起酒馆里那些人的话:“我赌他活不过今晚。”不,他会活着回来。
他必须活着回来。四更天时,门被敲响了。不是宋凛的暗号,是杂乱无章的敲击声。
我握紧刀,走到门后。“谁?”“老板娘,开门,查夜。”外面是男人的声音,陌生。
“这么晚了查什么夜?”我问。“少废话,开门!”声音凶起来。
我知道不是官府的人——官府查夜不会只来一个。我悄悄退到后院,翻墙出去。刚落地,
就听见前门被撞开的声音。我跑进巷子,身后有脚步声追来。拐过一个弯,
突然被人捂住嘴拖进角落。我挣扎,那人低声说:“是我。”是宋凛。他一身是血,
左臂有道伤口还在渗血。“你怎么......”我刚开口,就被他捂住嘴。追兵跑过去了,
脚步声渐远。他松开我,靠在墙上喘气。“陷阱。”他咬牙说,“柳如眉亲自带的队,
我们的人......全死了。”“纸条是假的?”“半真半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