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言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正在洗澡,手机就搁在餐桌上,屏幕亮了。我没想看的。
我只是路过去厨房倒水,余光扫到那条短信——手机亮了屏,推送横幅就挂在锁屏界面上。
“您尾号3562的工资卡于6月15日入账8326.00元。”八千三。
我端着水杯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我们结婚两年,周言每个月交给我三千块钱,
雷打不动。他说:“我就一个小主管,税后三千出头,你也知道的。”我知道的。
所以我每个月的工资七千五,拿出五千补贴家用。房贷四千二是我还的,物业水电是我交的,
连他的车险都是我垫的。我舍不得买超过两百块的衣服,中午带饭从不叫外卖,
同事聚餐能推就推。三千出头。八千三。浴室里水声还在响,我把水杯放下,拿起他的手机。
他的锁屏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他从没想过我会去动他的手机。
我翻开银行APP的交易记录,手指在发抖。每个月15号,入账八千多。每个月16号,
转出三千——收款人备注“薇”。每个月17号,转出两千——收款人“妈”。剩下的,
才是他交给我的三千。我把手机原样放回去。水杯里的水凉了。我端起来,一口喝完。
没有味道。就像这两年的婚姻。1、我是姜禾,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认识周言是在朋友婚礼上。他是新郎的大学同学,穿一件白衬衫,
给新娘递纸巾的时候笑得很温柔。那时候我觉得,一个男人在别人的婚礼上能笑成这样,
心一定很软。恋爱一年,结婚。婚后第一个月,他把工资卡里的钱取出来交给我。
三千一百块,崭新的钞票。“我们家不算富裕,”他说,“但我每一分钱都交给你。
”我当时真的很感动。一个男人把全部工资上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所以家里不够花的部分,我来补。我妈打电话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说周言顾家,
说他工资虽然不高但是对我好。我妈放心了。我也放心了。放心了整整两年。
发现真相的那个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点。不是因为愤怒——当然愤怒,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幅画,原本以为看懂了,
忽然有人告诉你那幅画是倒着挂的。你重新看,每一笔都变了意思。
他为什么从不让我碰他手机?他说是“公司有保密协议”。
他为什么每次我说钱不够用的时候,不是想办法多挣,而是说“你少买点东西”?
他说是“咱们要学会节省”。他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提加薪的事?因为他根本不需要。
他的钱够花。花不到我身上而已。还有那个“薇”。三千块。每个月。雷打不动。
比他交给我这个老婆的还准时。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给他做了早饭。鸡蛋饼,小米粥,
他从谈恋爱的时候就爱吃这一口。他坐下来,咬了一大口饼,
含含糊糊说:“今天周末你不用上班吧?我妈说想吃你包的饺子,咱们回去一趟?
”我笑了笑:“好啊。”他没看出任何异常。当然看不出。他看不出的事太多了。
看不出我每天中午吃六块钱的盒饭,看不出我冬天那件羽绒服穿了三年,
看不出我上个月胃疼去医院花了八百块没报销。他看得见的是——他妈想吃饺子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我闺蜜何琳发来的微信:“禾子,周六有空吗?
陪我去逛街,你也该买件新衣服了,上次看你穿的那件都起球了。
”我回了三个字:“没有钱。”何琳发了个暴怒的表情包:“你老公也太抠了吧!
你们俩加起来一万多的收入,怎么你过得跟月薪三千似的?”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月薪三千的那个人,是我。收入一万多?不。我们俩的收入加起来,是一万五千八。
只不过其中五千块,从来不属于我们这个家。回婆婆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婆婆钱桂芳,退休工人,退休金每月三千多。老房子拆迁分了一套房,不愁住。按理说,
她不缺钱。那周言每个月转给她的两千,是什么钱?孝敬?两千块的孝敬,
加上我和周言每个月回去吃饭带的东西、逢年过节的红包——算下来一年给婆婆三万多。
而我自己的妈妈,我每个月只能挤出五百。车停在婆婆小区楼下,周言先下车,
打开后备箱拎出两箱牛奶一袋水果。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昨晚和好的饺子馅。钱桂芳开门,
看见周言笑得眼睛眯成缝。看见我,笑容淡了淡。“来了?饺子馅带了?赶紧进来包上吧,
你爸中午还得喝点酒,弄几个菜。”你看,她跟儿子说“来了”,带着高兴。
跟我说“来了”后面带着指令。以前我不在意这些。现在每一个字都像砂纸,在我心上磨。
包饺子的时候,钱桂芳在客厅看电视,周言和他爸喝茶聊天。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切菜、拌馅、擀皮、包。一个小时。一百二十个饺子。钱桂芳走进来看了一眼,
说了句:“你这饺子皮擀得不均匀,厚的厚薄的薄,周言小时候他奶奶包的那才叫好。
”我没吭声。她又说:“对了,周言的秋装该买了,你上次给他买的那件外套,料子不行,
穿了一个月就起球。你下次买好点的,别光图便宜。”我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放在案板上。
“妈,周言的衣服,让他自己买吧。”钱桂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他工资就那么点,
还不够他自己花的,你是他老婆——”“他工资多少,您应该比我清楚。
”这句话是我没忍住说的。我说完就后悔了。不是因为不该说,而是因为——说早了。
我还没准备好。钱桂芳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正常:“他挣多少你还不知道?
三千出头嘛,我还能骗你?”她笑了笑,拍拍我的手背:“行了,赶紧煮饺子吧。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冒热气的锅,忽然觉得很冷。她知道。
钱桂芳知道周言的工资不止三千。她接过那两千块钱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她不是不知情的无辜老人。她是共犯。而且我知道,
那句话说出口的后果迟早会来——她不可能不跟周言通气。我打草惊蛇了。但也没办法,
走一步算一步。我能做的,就是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尽量多查。2、从婆婆家回来以后,
我做了一个决定。不声张,不摊牌,不哭不闹。查。我需要知道所有的真相,
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周一上班,我利用午休时间去了一趟银行。
我有周言工资卡的副卡——结婚的时候办的,他说方便我帮他查账。
不过后来他说公司换了发薪系统,让我把副卡注销了。我没注销。
银行柜员帮我打了近一年的流水。十二个月,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每月15号工资入账,
金额在八千一到八千五之间浮动。每月16号,转出三千整,收款账户户名:丁薇。
每月17号,转出两千整,收款账户户名:钱桂芳。每月18号左右,取现三千,
这就是他交给我的“全部工资”。剩下的零头,他自己花了。十二个月,转给丁薇三万六。
十二个月,转给钱桂芳两万四。这六万块钱,每一分都是从我们这个家里抠走的。不对。
不是从“我们的家”,是从我的口袋里。因为这个家的开销,全是我在担着。
那天晚上我在算账,周言从浴室出来,看见我盯着计算器,随口说了句:“又在算什么?
少买点没用的东西,钱自然就够了。”没用的东西。我一个月花在自己身上的钱不超过三百。
而他每月转给丁薇的钱,够我买十个月的午饭。我抬头看他,笑了笑:“你说得对,
以后我会好好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哼着歌走进卧室。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开始算了。
算的不是省钱,是算清楚——他到底欠我多少。丁薇是谁?
我在周言的手机里没有找到这个名字。他的通讯录里没有,微信好友里没有,
连通话记录里都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刻意清理过。我换了个思路。
周言大学时的同学群,我有权限看——婚前他让我帮他抢过群里的红包,密码我还记得。
我翻了三天的聊天记录,终于在一条生日祝福的接龙里找到了这个名字。
“丁薇:祝老周生日快乐!老同学永远年轻![蛋糕][蛋糕]”大学同学。
我又翻了翻周言的QQ空间,那个早就没人更新的地方,还保留着十年前的相册。一张合照。
校园里的长椅,阳光很好。周言搂着一个马尾辫女孩,笑得和他在朋友婚礼上一模一样。
照片底下的评论,有人起哄:“言哥和薇薇,天造地设啊!”前女友。
不是“前”同事、“前”客户、“前”任何有可能合理解释的身份。就是前女友。
每个月三千块。结婚以后还在转。转了至少一年——不,从流水上看,更早之前的我没查到,
但那个转账的规律性,不像是从去年才开始的。我没有发疯,没有摔东西,
也没有冲到周言面前质问他。我太了解自己了。我要是现在去闹,他会说什么?
“你偷看我手机?”“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信任我?”“那是我同学,
她有困难我帮一下怎么了?”然后钱桂芳会出来帮腔:“儿子有爱心是好事,
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到头来,错的是我。不信任丈夫的、小题大做的、偷看手机的我。
不行。我把银行流水收好,锁进公司的抽屉里。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我需要知道丁薇到底是什么角色。是真的“老同学有困难”?还是别的什么?
调查丁薇比我想象的容易。因为她就在这个城市。周言的大学同学群偶尔有人发定位约饭,
有一次丁薇回复说“我在城东,太远了去不了”。城东。我在社交平台上搜她的名字,
找到了她的账号。她的主页不设防。照片里,她住在一个不错的小区,一室一厅的精装房。
她没有工作。至少她的动态里从来没提过上班的事。偶尔发发自拍,偶尔晒晒吃的,
下午三点发“今天天气好好”,晚上十一点发“失眠了”。
一个没有工作、住着精装房、每月固定收入三千的女人。我继续翻她的主页。
翻到七个月前的一条动态,我的手指顿住了。一张照片。一只很小的手,
攥着一根成人的手指。配文是:“小家伙,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评论里有人问:“恭喜恭喜!爸爸呢?”丁薇回复了一个笑脸:“他很忙。”七个月前。
那个孩子,现在七个月大。而周言给丁薇转钱的记录——至少一年以上。
我不需要做亲子鉴定就能算明白。怀孕十个月,加上孩子七个月,一年半。一年半前,
我们刚结婚半年。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好。
我知道了。3、知道真相以后,最难的不是愤怒,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早上起来该做早饭做早饭,该叫他起床叫他起床。他伸个懒腰说“老婆真好”,
我笑笑说“快点洗脸去”。晚上吃饭他说“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奖金又没了”,
我点点头说“没事,省着点花就行”。每一个字都像咬碎了牙往肚里咽。但我知道,
我不能急。何琳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我把银行流水和丁薇的社交主页截图全部发给了她。
五分钟后,何琳给我打了电话。“姜禾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是抖的,“你现在别激动,
先——”“我没激动。”“……你这个冷静的样子比激动更吓人。”“琳琳,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你说。”“帮我找个靠谱的律师。”何琳的表姐在律所工作,
给我推荐了一个叫宋哲的婚姻法律师。我们约在一个咖啡馆见面。宋律师看完我带去的材料,
沉默了一会儿。“姜女士,我先确认几个问题。你们的房子,写的谁的名字?”“我的名字。
首付我出的,月供我还的。”“车呢?”“他的名字。车是婚后买的,
他用我转给他的钱付了首付,说写他名字方便跑业务。”宋律师点点头,
继续问:“他每月的工资,扣除转给前女友和母亲的部分,剩下三千交给你。
这三千你有没有入账记录?”“现金。他每个月给我现金。”“也就是说,
没有转账记录证明这三千是他的工资上交。”我愣了一下。对。他从来都是给我现金。
我还以为他是因为“发工资取现方便”。现在想想——现金没有痕迹。
万一哪天他说那三千是“借我的”,我连证据都拿不出来。宋律师看出了我的表情变化,
说:“还有一件事你需要确认。他转给丁薇的钱,如果证实对方为他生了孩子,
那这笔钱属于婚内向第三者的赠与,你有权追回。但如果他说这是'借款',
你需要证明他们之间不是借贷关系。”“怎么证明?”“需要更多他们之间的联系记录。
转账只能证明有钱往来,不能证明关系。你有没有他们联系的其他证据?
聊天记录、通话记录、一起出现在某个地方的证明?”我摇头。他的手机清理得太干净了。
宋律师合上文件夹:“我的建议是——继续收集证据。你现在手里的东西,够提出离婚,
但不够让你在财产分割上占优势。如果能拿到他和丁薇之间关系的实质证据,
包括那个孩子的亲子关系,你可以要求返还婚内赠与的财产,加上精神损害赔偿。
”从咖啡馆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很久。不够。我手里的证据还不够。那就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白天上班,晚上做饭,周末回婆婆家包饺子。
一切照常。但每一个“照常”的缝隙里,我都在搜集。
他洗澡时我拍他手机的通话记录截图——他用一个我不知道的号码和丁薇联系,
通话时间集中在工作日下午,每次十到二十分钟。他出差时我去了趟他公司附近,
在停车场等了一下午。五点半下班,他没有直接开车回家。他开到城东一个小区,
在楼下停了十分钟,然后上楼。城东。丁薇说她住城东。
我用手机拍下了他走进那个小区单元门的视频。时间戳、地点、他的车牌号,都清清楚楚。
他说那天出差,去的外地。实际上他去了城东。去了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身边。
我把视频导出来,存了三份。手机一份,U盘一份,发到何琳邮箱一份。
何琳回我消息:“禾子,你还好吗?”我说:“挺好的。”我不好。但我很清醒。
4、第三十七天的时候,出事了。不是我暴露了,是周言先发难。
我早就有预感——自从在婆婆家说了那句“他工资多少您应该比我清楚”,
钱桂芳八成跟周言通过气了。但我赌的是他们不会立刻行动,
因为他们不确定我到底知道多少。这三十七天,是一场看不见的博弈。那天晚上吃完饭,
他忽然把碗一放,盯着我看。“姜禾,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心里一紧,
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事?”“你最近总加班,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周末你说去逛街,
结果我给你打电话你半天不接。”“公司年底冲业绩,忙。逛街的时候在试衣间里没听到。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是吗?”“嗯。”“那你跟我解释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这是什么?”我低头看。银行流水。
我的银行流水。不,
他去查了我的消费记录——上面清清楚楚标着我某天下午在律所附近的咖啡馆消费了48元。
“你去律师事务所干什么?”我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查到了。不是全部,
但他查到了一个角。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公司有个合同纠纷,
法务让我去律所确认一些细节。”我看着他,表情平静,“你怎么查我的消费记录?
”“我——”他顿了一下,“我关心你。”“关心我就查我的银行卡?”我把话锋转了回去。
这是我在那一秒钟里做的判断:他心虚。一个心虚的人,最怕被反问。果然,他的眼神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我不对劲?”我站起来,“周言,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说的话?我每天给你做饭、还房贷、回你妈家包饺子,我哪里不对劲了?
倒是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银行卡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把我的流水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