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心电图凌晨两点十四分,抢救室的灯白得像审讯。我把手从病人胸口的血里拔出来,
换了个更干净的角度继续按压。肋骨在手掌下陷进去,回弹的时候像一声闷响,
贴着我手腕一路传到肩头。监护仪尖叫,直线拉得太平。“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我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护士递针,我接过,手套外层被血滑得发亮。
每一次按压都像把人往回拉一厘米,拉不到就继续。救护车把他送进来的时候,
他身上没有证件,只有湿透的外套、破开的眉骨、还有一股不算浓的酒味,
被雨水稀释得很委婉。可我一抬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在现实里见过,
是在朋友圈合照里——那张我前妻发的,背景是新房交付的售楼处。他站在她旁边,
手搭在她肩上,笑得像个稳当人。我当时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病历,
装作这世界跟我没关系。现在他躺在我面前,心电图是一条死线。“再来一支。”我说。
时间在抢救室里没有刻度,只有汗、血和人群的呼吸声。直到那条线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像有人不情愿地醒过来。“回来了!”年轻护士压着嗓子喊。我停下按压,手臂酸到发麻。
病人的胸口起伏很浅,插管后的呼吸声像漏气的风箱。护士把他脸上的血冲了冲,
五官一点点露出来。程砚。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确认一个不该出现的答案。“周医生,
家属联系不上。”护士长陈姐把他湿掉的手机递给我,“锁着,没法拨号。
”手机屏幕碎了半边,锁屏壁纸是一张海边合照,女人笑得很亮。我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那是谁。我也知道,按规矩,应该交给警务室或护士走流程,或者等他醒。
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再掉一次血压,
我们要立刻签字上手术;如果联系不上家属,时间会被耽误在一张纸上。这是个错的决定。
它又太容易被理解。我把手机举到他脸旁边,屏幕亮起,前置摄像头对准他的眼睛。
麻醉还没完全起效的瞬间,他眼皮抽了一下。“滴”的一声。解锁成功。
陈姐的目光钉在我手上,我装作没看见,手指飞快点进通讯录。紧急联系人排在最上面。
林晚。我没点拨号,我把手机交给陈姐,声音尽量平:“打这个,告诉她来急诊抢救室,
带身份证,可能要签字。”陈姐接过手机,没问多余的,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说:你自己心里有数。抢救室恢复到该有的节奏。输液滴答,呼吸机规律起伏,
监护仪上心率八十七。我们把他从死亡边缘拽回来,却没人能把我从那个名字里拽出来。
十五分钟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护工拦了一下,拦不住。“我是他家属,
我能签字!”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咬得很稳,“让我进去。”我没回头。
我在给程砚固定引流管,看上去专注得像什么都没听见。门被推开一条缝。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切进来,林晚站在那道光里,头发乱了,口罩没戴好,
眼睛红得像熬了一整夜。她看见我那一刻,像被人突然按了暂停。我也停了一秒。
然后我把那一秒吞回去,抬起头,声音干净得近乎冷:“签字在这边。先救人,别挡门。
”林晚的手指抓紧包带,指节发白。她走近时闻到血腥味,脸色更白了。“周野。
”她叫我名字,像想确认我不是幻觉。“林晚。”我不叫她“晚晚”了,也不配叫。
我把病危告知单递过去,指尖刚好碰到她的手背。她抖了一下,像被冰碰到。
“你是他什么人?”我问。她咽了口唾沫,“未婚妻。”“写上去。”她低头签字,
笔尖落下去那一下很重,像想把某个事实钉死。外科会诊的电话已经打出去,血库在备血。
我看着她签完字,把单子收回夹板,递给护士。“人暂时稳住了。”我说,“但不代表没事。
腹部疑似内出血,接下来要做CT,可能上手术台。”林晚点头,眼神一直往抢救床上飘。
程砚的脸被擦干净了些,眉骨贴着纱布,嘴角有一道裂口。他躺着的时候比照片里安静太多,
安静得像个无辜的人。“你怎么会在这儿?”林晚压着声问。“我一直在这儿。
”我答得简短。她嘴唇动了动,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吐出一句:“求你……救他。
”这一句像把锈刀,轻轻往我旧伤口上划。我点头,“我会救。”我没说的是:我救了他,
也救了我刚才那次违规。因为只要人活着,这个错,就能被你们所有人当成“不得已”。
门外走廊响起放射科的催促。我转身去推床。林晚跟在旁边,脚步乱得像要摔。
我抬手拦住她,“检查室你进不去。你去前台补登记,等外科。”她咬住嘴唇,没反驳。
在推床经过护士站时,陈姐靠近我,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刚才解锁那一下,
别再有第二次。”我没回答。我也不知道今晚还会犯多少次。2 他说要我替他顶着,
我点了头CT室外的长椅冰冷,林晚坐下去又立刻站起来,像坐不住。我站在门口等片子,
手里捏着那张病危告知单,纸角被汗浸软。外科的姚主任赶到,边走边戴手套。
“多发肋骨骨折,腹腔积液,脾脏那块不对劲。”他扫了一眼快检报告,“血压还是不稳,
准备上手术。”我点头,脑子里已经自动排了流程。护士把手术同意书和输血同意书送过来。
林晚看到“手术”两个字,眼眶一下就红了。“风险很大吗?”她问。“风险永远大。
”姚主任没给她幻想,“你签字,我们争取。”她手抖得厉害,签字签到一半停住,看向我。
“周野,他会死吗?”她问得很轻,像怕吵到程砚。我在那一秒里看见了三年前的她。
我们在出租屋里吵架,她说她不想再过这种“永远等不到”的日子。
我那时候说的也是一句话:我再撑撑。她走了。现在她站在手术同意书前,
又把“撑”这个字递给我。这是她的习惯——把难题推给最能扛的人。我不该接。
可我还是接了。“签。”我说,“先让我们能把人推上台。”她咬牙把字写完,
像把命押出去。手术车推过来。我跟着一路小跑,把程砚送进手术区。
林晚被警戒线拦在外面,眼神追着那张床,追到门关上。红灯亮起。“手术中。
”她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呼吸很浅。我转身要进去,林晚突然抓住我的袖口。“周野。
”她声音发颤,“我知道你讨厌我。”我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以前会在我下夜班时递我热豆浆,会在我发烧时按着我去医院。
现在它抓着我白大褂的袖子,像抓着最后的救命绳。“我没空讨厌。”我说。
“那你帮我一件事。”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种我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慌,
“如果……如果外面来人问事故情况,你别把话说死。程砚平时不喝酒的,
他昨晚是公司聚餐,他……他可能是被灌的。”她说得很快,像怕我插嘴。“还有,
他那辆车不是他买的,是公司配的。车况也不好,刹车一直有点软,
他跟我说过要去修……”她越说越像在铺路。铺一条能让她和程砚少掉一点罪的路。
我听见“灌的”“刹车不好”的那一刻,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这不是医学问题。是公道。
我应该在这时就把她推开。我却做了第二个错但可理解的决定。我没有立刻拒绝。
我说:“我只说我知道的。”她像抓到了一点希望,手指更用力。“你知道的,就够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我往一个不该去的房间推。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转身进手术区。无影灯下,所有情绪都应该被切掉,只剩动作。打开腹腔,血一下涌出来。
“吸引。”“血压掉。”麻醉师抬头,“八十/四十五。”姚主任骂了句脏话,“脾破了,
裂口大。”我拿纱布压住出血点,手掌被热血顶得发胀。“备血再加两单位。”我喊。
麻醉师把化验单甩到台面一角,“乙醇一百七十多。”那张纸被血雾和灯光一照,
数字显得很硬。我按着出血点的手没有抖,心里却像被人踹了一脚。一百七十多。
不是“喝了一口”。“集中。”姚主任低声,“别走神。”我把那口气咽下去。
手术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脾切除,止血,冲洗,放引流,关腹。最后一针缝合打上去时,
我后背的汗已经凉透。走出手术间,我看到林晚仍站在门口,像一夜没挪过。她看见我,
冲过来。“怎么样?”“暂时保住了。”我说,“转ICU观察。”她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又硬生生站住。“谢谢。”她哑声说。我没接这句。我把那张乙醇化验单塞进病历夹,
夹得很紧。它像一块石头,迟早要砸出来。“交警来了吗?”我问护士。“在急诊门口等你。
”我点头。林晚听到“交警”两个字,脸色瞬间变了。“他们要问什么?”“问该问的。
”我说。她跟着我走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周野,
你能不能……先别把酒精这件事说出去?等他醒了,我们自己去配合,行不行?”她看着我,
眼里全是求。我盯着她,突然觉得荒唐。她当年嫌我忙,嫌我没未来。
现在她想让我替她的未来,改一行字。“我没这个资格拖。”我说。她眼眶一热,
声音发狠又发软:“你就当……就当我欠你的。”欠我的。这三个字像一个老梗,
却还能卡住人。我沉默了两秒,最后说:“我不撒谎,也不替任何人编故事。
”她的肩膀垮下去,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她转身去ICU登记。我走向急诊门口。
交警站在自动门外,雨停了,地上全是反光。“周医生?”对方亮出证件,
“我们需要病人血液酒精检测结果和初步伤情。事故另一方也送来了,情况很重。
”“另一方?”我皱眉。“电动车骑手。”交警说,“疑似同一事故。
”我心里那块石头在这一刻落下去了。同一场车祸,不会只有一张脸。
3 我把化验单递出去,换来两边的恨急诊大厅比凌晨更吵。天亮后病人更多,
家属的情绪也更满。有人骂护士,有人求医生,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像在等一个判决。
电动车骑手被推进来时,外卖箱跟着被扔在床脚。箱子裂开,饭盒滚出来,
汤汁混着雨水淌在地上。他脸上全是擦伤,头部包着血,左眼肿得睁不开。“GCS六分,
瞳孔不等大。”护士报数,“途中呕吐一次。”我看了一眼监护,血氧八十八,
血压九十/五十。“先插管。”我说。插管的时候,他喉咙反射性痉挛了一下,像想挣扎。
我按住他的下颌,听见自己心里那句不合时宜的话:兄弟,你别怪我。片子出来很快。
颅内大面积出血,正中结构移位,脑疝迹象。放射科医生把片子推到我面前,“情况很差,
家属必须马上到。”骑手的手机被护工拿来,屏幕碎得像一张蜘蛛网,却还亮着。
消息一条接一条。老婆:你快到家了吗?儿子还等你讲故事。
老婆:我把饭热了三次了。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我盯着“儿子”两个字,
胸口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护士长去联系家属。交警跟着我回到医生办公室。“周医生,
刚才那位小车司机的酒精结果,你们有吗?”我把病历夹打开,抽出那张化验单。
数字很清楚。我本可以再拖一会儿。等程砚醒一点,等林晚的情绪缓一点,等她自己去面对。
那样做,会让事情“好看”一点。也会让我和林晚之间,暂时不撕破那层纸。
这是第三个错但可理解的选择点。我还是把纸递了出去。“乙醇一百七十六。”我说,
“抽血时间两点二十七,结果三点出。”交警接过,点头,“谢谢配合。
后面我们会依法处理。”那张纸进了文件袋。像钉子钉进木头。我刚把门关上,
护士长就领着两个人冲进来。一个中年女人头发乱着,脚上还穿着拖鞋,眼睛红得吓人。
旁边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睡迷糊的小孩。“医生!”中年女人抓住我胳膊,
“床上那个是不是我儿子?他叫马成,送外卖的!”她力气很大,抓得我白大褂都皱。
“你先松手。”我压住声音,“我带你去看。”隔着玻璃,她看见病床上的人,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成成!”她拍着门,声音哑得像要裂,“你睁眼看看妈!
”小孩被吓醒,迷迷糊糊喊:“爸爸……”年轻女人抱紧孩子,嘴唇发白。
我把他们拉到一边,迅速解释影像和风险。“要么手术减压,要么保守监护,但都很危险。
”我说,“现在需要家属决定。”中年女人立刻点头,“救!只要能救,怎么都救!
”年轻女人没立刻应,她低头看着孩子,声音轻得发颤:“医生,如果救回来,
他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我没绕弯,“有可能。”她的眼泪掉下来,却没哭出声,
只是抱着孩子的手更紧。“我知道了。”她说,“我签。”签字的笔划很慢,
像每一划都在算一笔账。走廊那头,林晚正从ICU方向过来。她看见这边的家属,
脚步明显停了一下。中年女人也看见了她。交警把事故情况说得很直:“你儿子骑电动车,
和一辆小车发生碰撞。小车司机疑似酒后驾驶。”“酒驾?”中年女人的眼神一下变了,
怒意像火冒出来,“喝了酒还敢开车?他当路上都是空气吗?”她声音大到整个走廊都听见。
林晚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走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中年女人指着她,
“你谁?”林晚吞了一口唾沫,“我是……小车司机的家属。”“家属?”中年女人冷笑,
“那你来得正好。你男人把我儿子撞成这样,你给我说说,怎么赔?怎么坐牢?
”“阿姨……”林晚声音抖,“他还在ICU,刚做完手术,
他……”“他死不死关我什么事?”中年女人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儿子要是醒不过来,
你让他给我儿子陪葬都不够!”这一句把空气砸裂。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眼里也红,
却比婆婆克制,“妈,先别吵,先救人。”“救?”中年女人转头看她,“救要钱!
你知道要多少钱吗?”她再转回林晚身上,话像刀,“你们有钱喝酒,有钱买车,
有钱住新房,就把钱拿出来!别装可怜!”林晚的手指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我站在两拨人中间,忽然想笑。我昨晚把程砚从死线上拉回来,以为自己只是救了一个人。
现在我才看清——我救回来的,是一场更大的麻烦。而那个麻烦的引线,是我亲手点的。
我把林晚往后挡了一下,对中年女人说:“阿姨,你的情绪我理解,但这里是ICU门口。
你儿子要上手术台,先把字签完,别把自己也气倒。”中年女人眼泪掉下来,嘴里还是硬,
“我不倒,我得给他撑着。”林晚抬头看我,眼里一瞬间有怨,也有怕。“周野。
”她压着声,“你把那张化验单……给交警了?”我没否认,“给了。”她喉咙动了动,
像被什么卡住。“你明明可以再等等。”“我也可以不救程砚。”我说得很轻,
“但我不会选那条路。”她盯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走廊尽头,
护士冲我们喊:“马成家属,过来签第二份同意书!神外手术室在催!
”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快步过去。中年女人狠狠抹了把脸,跟着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瞪林晚,
“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林晚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剥了一层皮。
她忽然低声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凡事都要写清楚。”“因为写不清楚,
最后倒霉的是没话语权的人。”我看着手术区的门,“你听见那孩子喊‘爸爸’了吗?
”林晚的嘴唇颤了一下。她想说什么,最后只剩一句:“程砚也不是故意的。
”“他是不是故意,交警会查。”我说,“但他喝没喝,是事实。”她沉默了。隔着玻璃,
我看见手术室的红灯又亮起来。我忽然意识到,今晚的账开始记了。而我,
会被迫把每一笔都记到最后。4 绿色通道那张单子,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ICU门口的灯比手术室还冷。林晚靠着墙,外套没扣,
像随时会掉下去。她盯着那块玻璃窗,里头的程砚被管子缠着,胸口起伏细得像怕打扰谁。
我把手里的病历夹换到左手,右手揉了揉腕子。按压的那股酸还在,
像一条线从指尖拉到肩胛。“他什么时候能醒?”林晚问。“先过二十四小时。”我没看她,
“血压稳了再说。”她“嗯”了一声,嗓子哑。走廊那头有人跑过来,脚步踩得很急。
神外的住院医拎着一叠纸,额头还挂着汗。“马成家属在吗?”他扫一圈,“要补签,
开颅减压已经做了,术后需要上呼吸机,可能要再开一次。”中年女人立刻冲过去,
像怕慢一秒就会丢。“签!我签!医生你救!”她手在抖,却握得住笔,
“多少钱我都想办法!”住院医把收费告知单递过去,声音很公式:“ICU押金先交五万,
不够再补。药械会用得很多。”女人的脸一下僵住。她转头看向年轻女人,
像想从她身上掏出钱。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指尖抠着手机壳,
嘴唇发白:“卡里……只有一万多。”孩子揉着眼睛,小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睡着了?
”没人回答。我站在原地,听见“押金”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急诊这行干久了,
你会明白很多命不是死在刀下,是死在窗口。急救车进来的那一刻,
我能把人从死线上拽回来。窗口一句“先交费”,能把人再推回去。我不该掺和。
我跟马成没有任何关系。我也已经把程砚的酒精单交了,事情本该走到交警那边,
剩下的都是他们两家的账。可我看着那个外卖箱。它还在走廊角落,裂口里露出一截防雨套,
边缘磨得发白。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他这辈子可能就靠这个箱子。
这是个错但可理解的决定。我走过去,对住院医说:“先走绿色通道,押金我来担保。
”住院医怔了一下,“周老师,这不合规。”“合不合规我去和财务说。”我声音压得平,
“先把人稳住。”中年女人听懂了,眼睛一下亮又一下红,像抓到一根救命草。
“医生……你是好人。”她伸手要抓我,又怕弄脏我衣服,缩回去,掌心全是汗。
我避开那句“好人”,把纸从住院医手里抽过来。绿色通道担保单上有一行:担保人姓名。
我握笔的那一刻,手腕僵了一下。写下去,就意味着这笔钱会变成我的事。不写,
意味着他们可能被推着去排队,推着去想办法,推着推着,人就没了。我写了。“周野。
”笔划很稳,落下去却像把自己的名字丢进一个洞。住院医看着我,想说什么,
最后只吐出一句:“我去跟主任报。”我点头。中年女人哽着嗓子:“我一定还你,真的,
我卖房子也还。”“别说这些。”我说,“你先把人看住,别在走廊闹。需要什么配合医生。
”她连连点头,眼泪掉得很快。林晚站在旁边,像被人突然抽了一口气。
她看着我手里的担保单,眼神变得很复杂。“你疯了吗?”她压低声,
“你为什么要替他们担?”“因为他在躺着。”我说。“那程砚呢?”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也在躺着。你替别人担,你有没有想过他?”我抬眼看她。她的眼里有急、有怨,
还有一点我熟悉的东西——害怕失去。以前她害怕失去我。现在她害怕失去程砚。
而我站在中间,像个被两边拽着的绳结。“我救他。”我说,“我也救那边。
救命不是选边站。”林晚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薄,“你还是那样,永远把自己扔进去。
”我没接。财务窗口在一楼。我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是我妈。我犹豫了一秒,
还是接了。“周野,你下夜班了吗?”她声音里有一股刻意压住的兴奋,“你爸说,
房东那边同意再缓一个月,我们要赶紧把首付凑齐,你那边能不能……”我喉咙发紧。“妈。
”我说,“我这边有点事。”“又有事?”她立刻提高音量,“你总有事!你三十五了,
别人都孩子上小学了,你还住医院宿舍?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人,
我把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等我忙完。”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突然软下来,
“你别怪妈催你。你爸腰又疼,扛不了几年了。我们就盼你能有个家。”有个家。
我看着电梯里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眼底全是血丝,白大褂皱得像被人揪过。
家这个字对我来说,不像房子,更像一张永远补不齐的清单。我没解释。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去财务科。窗口玻璃后面的女会计抬眼看我,像在看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担保?”她把单子推回来,“我们这边不收个人担保。医院规定,
绿色通道需要单位证明或者警务协助。”“人已经在ICU。”我说。“那也不行。
”她抬手指墙上的条款,“你是医生,不是慈善家。出了问题谁负责?”我深吸一口气。
这是个错但可理解的第三个节点。我不该把这事闹到财务。我可以转身回去,
让神外自己去跟院办扯皮。也可以给马成家属一个更现实的建议:找亲戚,借钱,
或者签放弃。可我已经签了名。我不能让那张纸变成笑话。“我负责。”我说,
“我写承诺书,按我的工资扣。”女会计愣了一下,像第一次见有人这么说。
“你工资够扣吗?”她冷笑,“五万只是押金,后面可能二十万、三十万。”我没退,
“开单。”她盯着我,最后把单子收走,“你等着,我去找科长。”十分钟后,
财务科长出来。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眼镜架在鼻梁上,话不多,眼神却很冷。“周医生。
”他把我的担保单敲了敲,“你这是违规。今天我给你开了这个口子,
明天全院都来找我担保。”“只这一次。”我说。科长看了我几秒,
像在衡量我值不值得这一次。“你写一份说明,明天交院办。”他说,“另外,押金先垫,
但一旦超过额度,医院会启动追缴。你别想着躲。”“我不躲。”科长把单子盖了章,
推回我。章落下去那一声很轻,却像给我脖子上套了个圈。我拿着单子往回走。
电梯门再次打开,林晚站在里面。她眼睛红着,像刚哭过,又像硬生生憋住。“你去垫钱了?
”她问。“开了绿色通道。”我说。她盯着我手里的盖章单子,突然说:“你这样做,
他们会记你一辈子好。”“我不需要他们记。”我说。“那你需要谁记?”她的声音更低,
“我吗?”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在胸腔里找出口。“林晚。
”我叫她名字,“你别把我的事当成你的恩怨。”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周野,
你真狠。你帮别人,你也不肯帮我一点。”“我没帮你?”我看着她,“我救了程砚。
”她咬住嘴唇,没再说话。电梯到了ICU那层,门开。走廊里又有人吵起来。
中年女人在跟护士争,“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看?我儿子都这样了!”护士把她挡住,
声音疲惫:“探视时间没到,你进去会影响治疗。”女人突然看到我,像看到了靠山,
冲过来就要跪。我赶紧伸手扶住她,“别这样。”她哭得喘不上气:“医生,钱我会还的,
我真的会还的。你别不管我们。”我把她扶到椅子上,低声说:“我管的是病,不是账。
你现在把情绪收住,别让护士为难。”她点头,擦眼泪的动作像在擦一块玻璃。
林晚站在一旁,像被这场哭声隔开了。她看着我扶人,突然说:“你要是当初对我也这样,
我可能就不会走。”这句话像一根针。我没反驳。我只是把视线移开,
去看ICU门口那盏红灯。它还亮着。我明白,我写下名字的那一刻,账又多了一笔。
5 院办找上门时,我把锅全背了上午十点,急诊的喧哗换了一拨人。我刚把夜班交接完,
脱下手套,指尖还留着消毒水的味道。陈姐把我拽到护士站后面,
压着声:“院办的人在找你。”我心里一沉。“什么事?”陈姐把手机塞我手里,
屏幕上是医院内网通知:关于急诊抢救过程中患者隐私安全问题的情况说明。我盯着那行字,
像盯着一张化验单。“你昨晚那一下,”陈姐说,“有人看见了。保安那边也有监控,
拍得到你拿病人手机。”我没说话。陈姐叹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救人。可规定就是规定。
院办最怕这种事出新闻。”“昨晚谁举报的?”我问。陈姐摇头,“不知道。
也可能不是举报,可能系统巡检。你别瞎猜。”我把手机放回去,喉咙发干。
错但可理解的决定到了下一层:我怎么解释。我可以把责任推回去。说是陈姐让打电话,
或者说是护士操作,或者说是家属自己解锁。这些话说出口,会让风向变得好看。
也会把别人拖下水。我抬眼看陈姐。她的眼角有细纹,昨夜也没睡多少,嘴唇干得起皮。
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从没在抢救室掉链子。我不该让她替我挡。“我自己去。”我说。
院办在行政楼三层。走廊铺着灰色地毯,脚步声被吃掉,显得更压抑。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医务科副科长,信息科的年轻工程师,还有保卫科的老队长。
副科长看见我进来,点了点桌面,“周野,坐。”我没坐太深,只坐了椅子边。
“昨晚两点二十左右,抢救室。”副科长翻着纸,“你用患者的面部识别解锁手机,
拨打了紧急联系人。是否属实?”我喉结动了一下,“属实。
”信息科工程师把一张截图推过来,是监控画面。我戴着手套,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画面很清楚,清楚得像给我判了刑。“你知道这是违反隐私规定吗?”副科长问。“知道。
”我说。保卫科老队长咳了一声,“知道还做?”我没解释太多,“病人当时心跳骤停,
随时可能需要紧急手术签字。联系不到家属会延误。”副科长盯着我,“你可以走流程,
报警协助,或者通过急救系统查身份。”“系统查不到。”我说,“当时没证件,手机锁了,
时间不够。”信息科工程师皱眉,“你怎么确定面部识别能解?你有试错时间?
”我想起那一声“滴”。想起林晚的名字跳出来。“我赌了一下。”我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副科长把笔放下,“你这是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救人不是靠赌。
”我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没错。但我也知道,在急诊,很多时候不赌就只有输。
“昨晚还有谁参与?”副科长问,“是谁让你这么做的?”这是第二个错但可理解的决定。
我可以把陈姐拉进来,告诉他们是护士长提的建议。那样我的责任会变轻,
甚至变成“团队决策”。可陈姐会被记过,护士站会被查,昨晚那群拼命的人会被迫写检讨。
我想起抢救室那条线抖动起来的瞬间。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像同一个人。
我不能在事后把他们拆开。“没人让。”我说,“是我自己决定的。”副科长眼神一紧,
“你确定?”“确定。”保卫科老队长看了我一眼,像在评估我这人到底是硬还是蠢。
副科长叹了口气,“行。情况我们记下。你写一份详细说明,
包含当时病情、处置流程、联系家属的必要性。还有,昨晚那位患者的家属是谁?
有没有投诉?”“没有。”我说。我没说林晚那张脸。我不想让她再被拉进来。
副科长点点头,“另外,关于你个人担保开绿色通道的事,财务科也报上来了。
”我心里又沉了一层。“你知道医院不鼓励个人垫付吗?”他问。“知道。
”“你这是开坏头。”他说,“你以为你是行侠仗义?你是医生。医生最怕的不是心软,
是边界感没了。”我看着桌面上的水杯,水面平得像没发生过任何事。
“我只是不想让人死在押金上。”我说。副科长沉默了几秒,语气稍微缓了一点,“周野,
你是好医生,我不否认。但你得明白,医院不是你一个人的道德剧场。你越界一次,
就有人拿你越界做文章。”我听懂了。有人会用我昨晚的那一下,去扯别的东西。
比如医患矛盾,比如赔偿,比如谁该背锅。“后续处理。”副科长说,“第一,
你暂停抢救室独立值班一周,做内部培训。第二,写检讨。第三,绿通担保那笔钱,
必须走正规借款流程,别让财务难做。”一周。暂停抢救室。
这句话像从我手里抽走了一把刀。我靠这把刀吃饭,也靠这把刀证明自己还值钱。我点头,
“我接受。”走出行政楼,太阳很亮。亮得像把医院所有阴影都照出来。我手机又响。
这次是马成的妻子。她声音很小,像怕吵到谁:“周医生,我婆婆说……她想当面谢谢你。
还有,护士说要再补两万押金,我们真的拿不出来了。你能不能……”我握着手机,
手心发烫。错但可理解的决定像排队一样,一个接一个。我不该再答应。我刚被院办训完,
刚被停了值班,刚把自己推进了风险里。再垫钱,我就是把自己往火里扔。
可电话那头还有孩子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太近了,近得像在我耳边。“我过去说。”我答。
挂了电话,我走回ICU。走廊里又有争吵。中年女人在跟林晚吵。“你们开车的喝酒撞人,
你还敢在这儿站?”她指着林晚,声音像砂纸,“你以为你哭两下就能抵命?
”林晚脸色白到发青,“我没说抵命。我只是来陪护。”“陪护?你陪护你男人,
我陪护我儿子。”女人冷笑,“那你男人醒了,你让他来跟我跪着说话!
”林晚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都泛白。她看到我,像抓到一个出口,“周野,你跟她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我走过去。“说清楚程砚不是故意的。”她咬牙,“说清楚他也快死了。
”中年女人猛地转头看我,“你就是那个垫钱的医生?”我点了一下头。她眼神一软又一硬,
“你是好人,但好人也别当糊涂人。你救了他,他转头就让你背锅。”林晚的脸一下变了,
“你什么意思?”中年女人抹了一把脸,声音发哑:“交警说了,他酒驾。酒驾撞人。
你还想怎么洗?”林晚的嘴唇颤了一下,像被人当面扯掉遮羞布。她看向我,
眼里是压不住的恨,“你是不是把所有东西都给了交警?”我没退,“我给了该给的。
”她突然哭出来,哭得很克制,像怕被人听见,“你就这么想毁了我?”“我想毁的不是你。
”我说,“我想让该承担的人承担。”她抬手擦眼泪,动作很快,
像在擦掉自己最后一点体面。“周野。”她哑声说,“你永远站在道理那边。
可道理救不了人。”我看着ICU那扇门。里面的人都在靠机器活着。道理确实救不了。
但没道理,最后连机器都不会给你用。我没再跟她争。我走向护士站,去问押金缺口。
陈姐把缴费单递给我,皱着眉:“你别再垫了。你这样做,最后一定出事。”“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做?”她盯着我。我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
“因为我不想看着他们把‘放弃’两个字写出来。”陈姐没再说话,只是叹气。
我去自助机前转账。屏幕上跳出余额。那串数字像在嘲笑我。我按了确认。
转账成功的那一刻,手机短信立刻弹出来:工资卡扣款提醒。我的心像被人拧了一下。
钱出去了,人还躺着。这笔账不会因为我按了确认就结束。它只会越滚越大。
6 他醒来第一句话,是让我帮他把责任挪开下午四点,程砚的ICU床旁监护仪开始报警。
不是心跳停,是躁动。他在镇静减量后醒了一点,手指抓着气管管路,像要拔。
护士冲进去按住他,陈姐喊我:“周医生,过来!”我推开门。消毒水的味道更重,
机器的嗡鸣像一层薄雾。程砚的眼睛半睁,瞳孔有点散,意识像漂在水面。他看见我,
眉头皱了一下,像在努力对焦。“别动。”我按住他的手腕,“你身上管子多,拔了会出事。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手指却还在挣。林晚站在床尾,眼眶红着,
声音发抖:“程砚,你听话,别吓我。”程砚的目光绕过她,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像刀口边缘,明明虚,却很准。他把手指抬起来,指向我,喉咙里挤出气音。
我靠近一点。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周……医生。”“我在。”他眼皮重重合了一下,
再睁开时,像把力气都攒到一句话里。“那……张单……别给。”林晚愣住,“什么单?
”程砚没看她,只盯着我,眼里是很清晰的请求。我脑子里立刻跳出那张乙醇化验单。
它早就给了交警。我说:“已经给了。”程砚的喉结猛地一动,像咽下去一口血。
他眼睛一下红了,不是哭,是急。“你……你帮我。”林晚走近,抓住他的手,
“你先别说话,你刚醒。”程砚却用力攥住她,像把她当成挡箭牌。他看着我,声音更哑,
却每个字都用力:“周医生,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晚……没想开车。”他喘了两下,
胸口起伏得厉害。麻醉泵发出提示音。护士想加镇静,我抬手示意先别。
程砚又挤出一句:“是我朋友……把钥匙给我。我……我只是想把车挪走。
”林晚的脸色一下变了。她看着他,像第一次听见这个版本。“你那晚跟我说你没喝。
”她声音很轻,却很硬,“你说你没开车。”程砚避开她的眼,还是盯着我,“周医生,
你帮我写个证明……说我意识不清,或者……说是车况问题。刹车真的有问题。
”这句话像一根线,直接把我拉到昨晚林晚的请求上。她铺的路,他要我走。
而他醒来第一句话,不是谢谢,也不是对不起。是让我帮他把责任挪开。
这是个错但可理解的决定点。我可以当没听见。说他意识不清,先让他休息。
或者我可以顺着他一点,给林晚一点安慰,让这间ICU的空气别那么尖。毕竟他刚活下来。
毕竟林晚的脸已经快碎了。可我想到马成的儿子。想到那句“爸爸”。
我想到我把钱转出去那一刻,短信弹出来的提醒。我想到院办桌上那张监控截图。
我已经越界太多次。再越一次,我就不是救人,是替人擦屁股。我盯着程砚,
声音很稳:“我不写这种证明。”程砚的眼神一下变了。那不是虚弱,是恼。
他手指抓紧床单,像要把床单撕开。“你……你想让我坐牢?”他喘着说。
“我想让事实说话。”我答。林晚站在旁边,肩膀微微发抖。她忽然开口,
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程砚,你到底喝了多少?”程砚没回答。他闭上眼,像不想面对。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被单上,砸出一个深色点。她擦掉,动作很快,“你别骗我。
”程砚睁眼,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短,短得像怕停久了会露馅。“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