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的惊蛰,雨丝细密如针,将维多利诺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
我被一顶软轿抬进了杨府,轿帘外是淅沥的雨声,轿帘内是我微弱的呼吸与心跳。
父亲应是舒了一口气的。卸下了我这副常年耗费名贵药材的负累,
更将他与那个讳莫如深的名字系在了一处。一连数日,他待我的语气竟有了几分难得的宽和,
甚至破例来到我居住的西厢,嘱咐些“谨言慎行、恪守妇道”之类的话。那语调中的轻松,
是自我有记忆以来从未听过的。无人顾及我的念头。即便我将要嫁与的人,
与我父亲的年岁相仿。妆奁前的铜镜,映出一张缺乏血色的脸。母亲留给我的,
除了早逝的宿命,便是一身娇弱的病骨与满屋不散的药气。在父亲眼中,
我大约是一件品相不佳,却终于脱手的旧瓷——磕碰处用金漆遮掩,远看尚可入目,
近观便知是残次。“姑娘命好。”梳头的嬷嬷手法利落,将沉重的珠冠固定于发间,
话语如同背诵,“杨老爷是顶体面的人物。这维多利诺城里,谁不知晓杨家的声望?
姑娘过去便是当家主母,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静静看着镜中那个被珠翠包裹、面色苍白的脸,未发一言。在这维多利诺城,
体面二字各有分量。于父亲那般商人,是掌控码头与港口的权势;于两位已出嫁的姐姐,
是宅邸的规模与仆役的多寡;于我,或许只是这具身子能多撑几个春秋,
不必再每日三次面对那碗黑褐色的汤药。母亲去世那年,我仅两岁。模糊的记忆里,
只剩下一双冰冷的手和满室苦涩的药味。父亲续弦后,继母待我不冷不热,家中姊妹三个,
我排行最末,也最不受重视。请来的大夫都说我先天不足,需静养,于是我便常年困于西厢,
与医书药罐为伴。直到半年前,父亲与杨府有了往来,我便成了这往来中最合宜的筹码。
婚礼极其利落。传闻是他与父亲各退一步的结果——他倾向西式新风,父亲固守旧例。
几轮推杯换盏后,父亲以我需静养为由,略去了所有冗杂仪节。成婚当日,
不过三辆汽车载着嫁妆与我,悄无声息驶入杨府大门。天地高堂,对着牌位行礼,
再是夫妻交拜,我便被引入了后宅深处。那日的杨府,静得异乎寻常。没有喧嚣的宾客,
没有刺耳的唢呐,只有仆役们轻悄的脚步声。我被扶进新房时,天色尚早,窗外雨声渐歇,
只余檐角断续的滴水声。二盖头被一杆玉秤挑起时,烛光晃了我的眼。他站在光影里,
一身暗红喜服,身姿挺拔若松。面容之清峻,全然不似我所听闻的年纪。若不知晓底细,
大抵会以为是谁家清贵的公子。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银发,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与他深邃的眼眸形成奇异的对比。他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引我至桌边,共饮了一杯酒。
酒液微灼,入喉却泛起清苦。随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指尖轻抬,
搭上了我的腕脉,久久不语。那手指修长,带着微凉的触感,按在我的脉搏上。房中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我垂着眼,能看见他袖口精致的暗纹,和腕间一道浅淡的疤痕。
“先天不足,后天失养,”他收回手,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诊断,
“但并非绝路。”我抬眼望他,他眼中映着烛火,那点笑意浮于表面,未及深处。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静坐片刻,
他起身:“药方我会拟好,遣人送来。一日两剂,务必用尽。
”他面上仍是那副无可指摘的平静神情,说完便转身离去,袍角拂过门槛,未留半分迟疑。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独坐于满室鲜红之中,许久,我才慢慢挪至榻边。
衾被松软,异于家中惯用的质地,房中一缕幽微的冷香,莫名让人心安。那一夜,
我睡了自有记忆以来最沉的一觉,没有梦见母亲冰凉的手,也没有梦见父亲淡漠的脸。
三翌日清晨,我是被轻轻的叩门声唤醒的。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端水进来,自称姓周,
是杨府内院的管事。“老爷吩咐了,夫人身子弱,不必早起请安。府里也没有长辈需要伺候,
您只管静养便是。”她手脚利落地服侍我梳洗,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垂下。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轻视,只是一种职业性的恭敬。早膳后不久,药便送来了。
一个瘦小的丫鬟端着黑漆托盘,上面一只青瓷药盅,热气袅袅。药汁深褐,
气味比我在家中喝的更为复杂,除了惯常的苦味,还掺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清冽。
“老爷亲自配的方子,嘱咐要看着夫人喝完。”周管事站在一旁,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我端起药盅,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蔓延,随后却泛起奇异的回甘。日子便这样开始了。
杨府很大,比我娘家大了不止一倍。建筑是中西合璧的风格,前厅是气派的西式洋楼,
后宅却保留了中式庭院的格局。我的居所名为“静园”,独立于主宅之后,有廊桥相连,
四面环水,只一条小径通向外间。园中遍植兰草,这个时节尚未开花,只有郁郁的绿。
他果真极少在府。即便回来,也多是屏退左右,与我静默对坐,用一餐无言的饭,
问几句起居冷暖,便又消失于重重门户之后。最初几月,我们之间的对话寥寥可数。
“药可按时喝了?”“嗯。”“夜里还咳吗?”“好些了。”“天凉了,添件衣裳。”“是。
”光阴如檐下滴水,规律而寂静。我逐渐习惯了这宅邸的节奏——清晨喝药,上午读书,
午后小憩,傍晚时分,若他在府,便一同用膳;若不在,我便独自在静园散步。唯一常变的,
是他送来的汤药。瓷盅里的汁液,色泽时而深褐,时而浅黄,气味也微妙地差异着。
有时苦涩浓重,有时却带着奇异的芳香。我竟能清晰地感知到,
那具被诸多大夫委婉断定“需仔细将养”的躯体内部,某种僵死的生机,
正缓慢地、确凿地复苏过来。入秋时,我已经能在园中散步半个时辰而不气喘。
脸色虽仍苍白,但唇上已有了淡淡的血色。周管事看着我的变化,眼中偶尔闪过惊讶,
却从不询问。四同样难以忽视的,是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不知名草药的气息之下,
总隐隐缠绕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偶尔,那腥气中还会掺入别的、更为刺鼻的异味,像硝石,
又像某种腐败的甜香。最初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那夜。已是深夜,
我因白日里多饮了茶,难以入眠,便披衣起身,走到窗前。静园外的水面映着朦胧的月光,
四下寂静。突然,主宅方向传来短促的声响,像是重物落地,又迅速归于沉寂。片刻后,
我看见几个人影从主宅匆匆而出,抬着什么东西,消失在夜色中。他们动作极快,
若不是我正好醒着,绝不会察觉。第二日,府中一切如常。周管事神色平静地送来汤药,
丫鬟们轻声细语地打扫庭院。只是主宅东侧的一处偏院被封了起来,说是要修缮。
我心底渐渐明白,我的夫君,绝非寻常商贾或绅士。他偶尔掠过我时那深沉难测的目光,
他身边那些步伐无声、眼神如鹰隼的随从,以及这宅邸深处偶尔传来的、短促而模糊的动静,
都指向一个我并不完全理解、却深知危险的世界。可奇怪的是,我并不感到恐惧。
或许是因为,他待我的方式,又细致得近乎矛盾。他会记得我畏寒,
我常坐的窗边总会提前备好暖炉与绒毯;他会在我翻阅枯燥医书时,
默然放下一盏温度恰好的参茶;他甚至会在我生辰那日,
差人送来一盆极其罕见的、于暖房中才能存活的素色兰花,不语,却已胜过万千言语。
那盆兰花被放置在静园的书房,每逢晴日,便有专人搬至廊下见光。它开得极慢,
从花苞到绽放,用了整整一月。花开那日,他恰好在府。晚膳后,他难得地没有立即离开,
而是随我来到书房。兰花的香气清幽,在夜色中若有若无。他站在花前,看了许久。
“这花叫素心,不好养。”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些许,“但只要环境合宜,
便能活得长久。”我望着他映在窗上的侧影,轻声问:“老爷懂得养花?”“略知一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更懂得养病。你这身子,也如这兰花,需合宜的环境,
恰当的照料。”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我的病,也是第一次,我在他眼中看到些许温度。
五冬去春来,我在杨府迎来了第二个惊蛰。这一年里,我的身子有了明显起色。
咳嗽不再每夜扰眠,手脚也不再终年冰凉。周管事说,我脸上有了活气,不像刚来时那般,
像个纸糊的人儿。他也逐渐在家中待得久些。有时会在静园用午膳,偶尔午后无事,
便坐在书房另一侧看书。我们各据一方,互不打扰,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一日,他忽然问我:“可曾怨恨这桩婚事?”我放下手中的医书,抬眼看他。
他坐在窗边的光影里,银发被阳光染上淡淡金色,面容依旧平静,眼中却带着罕见的探究。
“未曾。”我如实回答,“在娘家,我也是这般过活。如今至少......”我顿了顿,
“至少不必再听继母的叹息,也不必看姊妹们怜悯的眼神。”他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片刻后,却忽然说:“你父亲将你嫁我,是为攀附。你可知道?”我点头。维多利诺城里,
谁不知道杨家?只是这知道也分层次——普通人知道杨家富可敌国,
有些人知道杨家手眼通天,极少数人,或许知道这富贵与权势之下,藏着怎样的暗流。
“那你可知,我为何应下这婚事?”他又问。我怔了怔。这问题我从未想过。
以他的身份地位,娶一个病弱商贾之女,确实令人费解。他见我沉默,唇角微扬,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因为你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养病,
而我需要一个......不起眼的夫人。”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
我却忽然明白了什么——杨家这潭水深不可测,若娶一个家世显赫、精明能干的妻子,
反倒诸多不便。而我这样背景简单、体弱多病、不问世事的,正合适。“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