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铅门之外消毒水的气味是我职业生涯的底色,浓淡交替,十二年未曾消散。
我叫沈砚,市一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今年三十八岁。在这个被称为“手术禁区”的科室里,
我执刀走过四千多个日夜,完成过两千三百七十六台手术,其中高危手术占比七成,
成功率稳居全省前三。同行送过我一个外号,叫“沈一针”,
意思是只要我手中的持针钳落下,再凶险的创口都能寻得一线生机。
可这世上从没有百战百胜的医者,也没有永不失灵的手术刀。二零二三年七月十二日,
我记得这个日期,比记得我自己的生日还要清楚。患者林晚,三十二岁,全职妈妈,
因突发颅内前交通动脉瘤破裂伴蛛网膜下腔出血,由120急救送入我院。
急诊CT显示动脉瘤体积巨大,破裂后出血已经压迫脑干,入院时双侧瞳孔不等大,
对光反射消失,病情凶险到几乎被判了死刑。家属签字时,她的丈夫陈屿攥着手术同意书,
指节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医生,求您,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她才三十二岁,
我女儿还等着妈妈回家。”我看着他眼底的绝望,点了头。神经外科医生的天职,
就是从死神手里抢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先退一步。
手术从下午三点持续到晚上十点,七个小时,无影灯的白光灼得视网膜发疼。
我站在手术台主刀位,穿着三十斤重的铅衣,汗水从额角顺着下颌线滴落,浸透了手术衣,
又被层流风吹得发凉。助手换了三批,麻醉师时刻紧盯生命体征,
巡回护士的擦汗巾堆了满满一弯盘。我剥离血肿,夹闭动脉瘤,修补破损的血管,
每一步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当最后一处血管吻合完毕,我松了口气,准备吩咐助手关颅时,
监护仪上波动的曲线却骤然拉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滴——绵长、刺耳、毫无转圜余地的警报声,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
狠狠扎进手术室的死寂里。我手中的持针钳“当啷”一声砸在金属器械托盘上,
清脆的撞击声在警报里显得格外突兀。我伸手去摸患者的颈动脉,指尖触到的皮肤,
已经开始褪去温度。“肾上腺素1mg,静推!”“除颤仪准备,200J,非同步放电!
”“胸外按压,频率100-120次/分!”指令从我口中脱口而出,
是刻进本能的急救流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按压、给药、除颤,重复了一轮又一轮,
可监护仪上的直线,始终没有任何波动。三十分钟后,我缓缓抬起手,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停止抢救,宣布临床死亡。”时间,晚上十点十七分。林晚,
女,三十二岁,抢救无效死亡。助手们停下动作,默默低下头。
器械护士开始整理染血的器械,巡回护士关闭了部分无影灯,只留下几盏昏黄的灯,
映着手术台上毫无生气的女人。她的面容很清秀,即便失去了生命体征,
也能看出平日里的温婉,我忽然想起她丈夫说的,她还有一个等着妈妈回家的女儿。
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与愧疚,从心底翻涌上来,淹没了我所有的冷静与专业。
我做过无数台比这更凶险的手术,见过比这更恶劣的病情,偏偏这一次,我输了,
输给了无情的死神,输给了无法逆转的生命规律。我脱下手术衣、手术帽、手套,
用洗手液反复搓洗双手,直到指尖泛红,消毒水的辛辣钻进皮肤纹路,
也洗不掉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整理好白大褂,我站在手术室的铅门前,
指尖抵在冰冷的金属门上,迟迟没有推开。从业十二年,我见过太多手术失败后的场面。
有患者家属哭天抢地,拽着我的白大褂不放,质问我为什么救不活人;有情绪失控的家属,
摔打护士站的物品,辱骂医护人员;还有职业医闹,提前蹲守在走廊,举着横幅和标语,
把医院搅得鸡犬不宁,把医生的名声踩在脚下。我见过眼泪、谩骂、撕扯、暴力,
见过人性在生死面前最狰狞、最不堪的一面。
我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门外的场景:林晚的父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哭倒在走廊;陈屿会崩溃,会愤怒,会把所有的悲痛倾泻在我身上;甚至可能有医闹,
已经做好了闹事的准备。我备好了解释,备好了道歉,备好了迎接所有的狂风骤雨。
我甚至做好了被投诉、被追责、被停职的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我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铅门。
预想中的喧嚣没有到来,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中央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能听见护士站笔尖划过病历本的沙沙声。灯光是柔和的暖白色,洒在光洁的地面上,
映出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个约莫五岁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公主裙,
扎着两个蓬松的羊角辫,发梢别着一枚亮晶晶的草莓发夹。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小短腿乖乖并拢,胖乎乎的手里捧着一小束洋甘菊,嫩黄的花心,雪白的花瓣,
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露水,显然是刚从花店买来不久。听到开门的声响,小女孩猛地抬起头。
她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黑葡萄似的,瞳仁清澈透亮,没有一丝焦虑、恐惧或是阴霾,
只有纯粹的、滚烫的期待,像暗夜里唯一的星光。看见穿着白大褂的我,
小女孩立刻站直了身子,踮起脚尖,把手里的洋甘菊往我面前递了递,小短胳膊伸得笔直,
奶声奶气的声音裹着软乎乎的童音,一字一句,清晰地撞进我的耳朵里:“医生阿姨,
我的妈妈什么时候出来呀?我跟爸爸约好了,等妈妈出来,就把花花送给她,
妈妈最喜欢洋甘菊了。”我僵在原地,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平齐。张了张嘴,
那些演练过无数遍的“对不起”“我们尽力了”“请节哀”,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化作一团又苦又涩的棉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看着她干净的眼眸,
看着她手里那束鲜活的洋甘菊,忽然不敢告诉她真相。她还在等妈妈出来抱她,
等妈妈接过她的花,等妈妈给她讲故事,等妈妈陪她吃晚饭。她不知道,她的妈妈,
永远不会从那扇门里笑着走出来了;她不知道,她的童年,从此少了最亲的人;她不知道,
那句“妈妈什么时候出来”,我永远给不出她想要的答案。“阿姨,你怎么不说话呀?
”小女孩歪了歪头,眼里闪过一丝懵懂的疑惑,小手依旧举着花,
“妈妈是不是还在里面忙呀?我可以等的,我很乖。”我的眼眶瞬间发热,鼻尖酸涩。
我抬起手,想轻轻摸一摸她的头顶,可指尖悬在半空中,又缓缓收了回来。
我怕我手上沾染的死亡寒意,会冻碎她这份天真的期待;我怕我说出的真相,
会成为她一生都抹不去的阴影。就在我不知所措时,陈屿匆匆从电梯口跑了过来。
他接到护士的通知赶来,脸上还带着仓促,在看到我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住,
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他没有冲上来质问,没有哭闹,只是走到小女孩身边,
蹲下身,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女儿的发顶,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压抑的呜咽声从他喉咙里溢出来,像被扼住喉咙的兽,满是绝望。小女孩被爸爸抱得太紧,
有些不舒服,却还是乖乖地趴在爸爸怀里,小手拍着陈屿的背,
奶声奶气地安慰:“爸爸不哭,爸爸不哭,妈妈很快就出来了。
”“念念乖……”陈屿的声音破碎不堪,“妈妈……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暂时不能陪念念了。”“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呀?”名叫念念的小女孩仰起脸,不解地问,
“妈妈是不是不要念念了?”“没有,妈妈最爱念念了。”父女俩的对话,像一把钝刀,
反复切割着我的心脏。我站在一旁,像一个罪人,看着这对父女承受着丧妻丧母之痛,
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弥补不了。那束洋甘菊,被念念随手放在了走廊的窗台上。
后来我路过时,看到花瓣渐渐蔫软、枯黄,最终被保洁阿姨扔进了垃圾桶。就像林晚的生命,
就像念念的期待,悄无声息地,凋零了。那天之后,我递交了休假申请。院长批准了,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沈砚,你太累了,该休息休息,手术失败不是你的错,别钻牛角尖。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累了,我是走不出那道铅门,走不出念念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
走不出那句“我的妈妈什么时候出来”。第二章 无眠之夜休假的日子,
我把自己关在市中心的公寓里,足不出户。公寓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没有多余的装饰,
空旷得像一间病房。以前下班回来,哪怕再累,只要躺在沙发上,就能卸下一身的疲惫,
可现在,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让我窒息。我开始严重失眠。闭上眼,
就是监护仪那绵长的直线警报声,就是手术台上林晚苍白的脸,就是念念捧着洋甘菊的模样,
就是她那句稚嫩的追问。无数个夜晚,我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睡衣,
坐在漆黑的房间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我打开手机,翻出林晚的病历,
一遍又一遍地复盘手术过程。从术前评估到术中操作,从用药剂量到急救流程,
每一个环节都挑不出任何差错,所有的操作都符合医疗规范,失败的原因,
只是病情过于凶险,死神不肯松手。道理我都懂,可情感上,我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我是神经外科医生,是别人口中的“沈一针”,我能缝合断裂的血管,修补破损的脏器,
愈合深可见骨的创伤,可我缝不好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思念,缝不好被死亡硬生生斩断的亲情,
缝不好那道横亘在生死之间的鸿沟。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职业,怀疑自己坚守了十二年的信仰。
如果医生最终只能看着生命逝去,只能对家属说一句“尽力了”,那这份职业的意义,
到底是什么?我翻出家里所有的医学典籍,从解剖学到病理学,逐字逐句地研读,
试图找到哪怕一丝一毫,能挽回林晚生命的可能性。可翻遍了书架,得到的答案,
依旧是无能为力。医学有边界,生命有尽头,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可我不甘心。那天下午,
我在书房的最顶层,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那是我外婆的遗物,外婆也是一名医生,
在基层卫生院干了一辈子,救过无数人,十年前离世前,把这个木箱交给了我,
嘱咐我好好保管,说里面的东西,或许有一天能帮到我。我一直以为里面是外婆的行医笔记,
从未打开过。此刻,我撬开木箱的锁扣,里面没有华丽的物件,
只有一本泛黄的牛皮封面手记,和一枚锈迹斑斑的银针。手记的纸张已经脆化,
边缘磨损严重,扉页上是外婆娟秀的钢笔字,墨迹虽淡,却清晰可辨:医者仁心,可越生死,
可缝时光。凡持此术者,以执念为针,以善念为线,可补时空之缺,可续断裂之命。
我心头一震,翻开了手记的第一页。手记是外婆从年轻时开始记录的,前半部分,
是她在基层行医的日常,记录着她救治过的病人,遇到的疑难杂症,和她作为医生的感悟。
后半部分,字迹变得潦草,显然是外婆晚年病重时写下的,内容却打败了我所有的认知。
外婆在手记里记载,她的祖上,是晚清的一名游医,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门失传的秘术,
名为缝时术。这门秘术,并非玄之又玄的迷信,而是一种依托医者极致的执念与救赎心愿,
撬动时空维度的能力。拥有缝时术资质的医者,
能感知到时空里因非正常死亡而产生的“创口”,以自身的医者意念为针,
以救赎的心愿为线,穿越时空乱流,缝合断裂的时间线,将逝去的生命,拉回死亡降临之前。
简单来说,拥有缝时术,就能回到过去,改变手术失败的结局,挽回那些本该圆满的生命。
但手记里也明确标注了缝时术的代价:其一,缝时术仅能对非正常死亡的生命使用,
自然老去、寿终正寝者,不可干预,否则会引发时空崩塌;其二,每缝合一次时间线,
便会消耗医者自身的寿元,消耗的多少,与手术的凶险程度、时空断裂的跨度成正比;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