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姨走的那天，我根本没当回事。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跟我说：“小周，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工资能不能涨两百块？”我当时正对着电脑回邮件，
头都没抬：“涨工资？刘姨，咱们当初说好的价格，干了三年都没变过，怎么突然要涨？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现在菜价、米价都涨了，我年纪也大了，
干活……”“行了行了，”我打断她，“两百块不多，但规矩不能坏。愿意干就干，
不愿意就算了。”我承认，我那句话说得特别顺嘴。就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嫌贵了就走人，
反正卖菜的多了去了。刘姨没再说话。我听见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又响起来，
碗筷碰撞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得我几乎注意不到。两个小时后，她解下围裙，
叠好放在椅子上，拎起自己的布袋子，说了句“我走了啊”，就开门出去了。我嗯了一声，
眼睛还在屏幕上。晚上我老公回来，问我刘姨怎么没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我说她走了，
不干了。他愣了一下：“干得好好的，怎么不干了？”“要涨工资，我没同意。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自己去收了衣服。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还觉得自己做得挺对。
钟点工嘛，一抓一大把，明天去家政公司，分分钟找一个更年轻更能干的。二第二天下午，
我请了两小时假，去了家附近那家家政公司。老板娘姓陈，圆脸盘，说话嗓门大，
见了我跟见了亲姐妹似的：“哎呀周姐，好久不见！刘姨怎么不干了？她干得不是挺好的吗？
”“家里有点事，不干了。”我懒得细说。“行行行，我给你找几个好的，你坐着等啊。
”她掀开门帘朝里屋喊了一嗓子，没一会儿，出来三个阿姨，在我面前坐成一排。
第一个阿姨四十出头，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她先说话了：“雇主，我先跟你说清楚，擦玻璃加钱，洗油烟机加钱，做饭只做简单炒菜，
油腻锅碗不洗。每天最多干一个半小时，超时要加钱。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你平时都做什么？”“扫地拖地，擦桌子，简单收拾。
”她掰着手指头数，“反正咱们把规矩说在前头，省得以后扯皮。”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姐在旁边打圆场：“这个不行咱看下一个啊。”第二个阿姨年纪偏大，
头发白了一半，一坐下就先揉腰：“大姐，我腰不好，重活干不了。拖地只能用轻拖把，
不能提重物。还有啊，我每天下午四点必须走，要去幼儿园接孙子，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那我家是下午两点到四点，时间倒是正好……”我说。“几点？”她耳朵凑过来。
“两点到四点。”“那不行，四点我得走，一分钟都不能多待。”我看向第三个阿姨。
第三个阿姨倒是没提要求，但一开口，价格比刘姨贵了五百。我皱着眉，
问陈姐：“有没有老实本分、价格公道、干活利索的？”陈姐搓着手笑：“周姐，
现在行情就这样，好的阿姨都抢手，价格也上去了。你那个价格，真不好找。
”我心里有点堵。接下来又见了四五个，不是这问题就是那问题。
有一个阿姨进门就问家里有没有装监控，
说她只去没监控的人家干活；还有一个直接问我老公在不在家，说男主人不在她才去。
我越听越烦躁，越听越后悔——后悔昨天没好好想想，就这么把刘姨放走了。
陈姐见我不满意，最后又喊进来一个熟客：“周姐，这个阿姨在我这儿干了三年，特别靠谱，
你看看。”那阿姨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你是不是之前雇刘桂兰的那家？
”我一愣：“你认识刘姨？”三她点点头，坐下来说：“我跟桂兰姐一起干过活，
她人特别好。”我随口问：“她现在在哪儿干？”“她啊……”阿姨叹了口气，
“她最近难着呢。她老伴去年冬天摔断了腿，一直躺在床上，儿子在外面打工工资不高，
儿媳妇还要带孩子，一家子都指着她那点钱。她之前一直不好意思开口跟雇主提涨工资，
实在撑不住了才说的。”我愣在那里。陈姐在旁边接话：“刘姨在我这儿干了五年，
从来没跟雇主红过脸。以前有个雇主家老人瘫痪，半夜叫人帮忙，她二话不说就去了，
一分钱没多要。这次是真的遇到难处了。”阿姨又说：“她那天来公司，眼眶红红的，
说跟原来的雇主提涨两百块，人家没同意，她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我问她哪个雇主，
她不说，就说人家也有难处。”我喉咙发紧，
半天才问出一句：“她……她现在接上活了没有？”“接上了，一家新客户，时间排满了。
”陈姐说，“怎么，你想让她回去？她要是愿意，我帮你问问？”我没说话。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刘姨每次做完饭，都会顺手把灶台擦一遍，
油渍一点不剩；我儿子玩具扔得到处都是，她会一件件捡起来，
分门别类放回箱子里；冬天阳光好的时候，她会把我们的厚衣服拿出去晒，收回来叠好，
放在床头；有一回我加班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发现冰箱里多了两盒饺子，是她包的，
用保鲜膜封好，上面贴了张便签：周姐，饿了煮着吃。这些事情，我从来没在意过。
我觉得那是她分内的事，我给钱了，她就该干。可她说要走的时候，
我连一句“家里是不是遇到事了”都没问。我给的，只有那句冷冰冰的“愿意干就干，
不愿意就算了”。四我从家政公司出来，没回单位，直接往家赶。一路上我还在想，
回去好好看看，也许刘姨走之前随便收拾了一下，没那么干净。这样我心里还好受点。
推开门，我愣住了。客厅的地板锃亮，能照出人影。茶几上的杂志摞得整整齐齐，
连电视柜下面的灰尘都擦干净了。我走进厨房，灶台和油烟机一点油渍都没有，水槽锃亮，
连橱柜门把手都擦过了。我打开冰箱，里面的食材分门别类放好：蔬菜在保鲜层，
肉在冷冻层，鸡蛋在门上的格子里。每个袋子外面都贴了便签，写着“周姐，
这个要尽快吃”“这个可以放久一点”。阳台上，衣服全收了回来，叠好放在沙发上。
连我那双沾了泥的运动鞋，她都刷干净了，用报纸包着，放在鞋架最上层。我站在客厅中间，
忽然觉得这房子空得厉害。不是少了人，是少了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我走到餐桌前，
看见角落里放着一张纸条。是刘姨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得很认真：“姐，我走了，
没跟你说家里的事，是我不对。这几天的活都干完了，家里也收拾好了，你多费心。
”就这几行字，她写了三遍“姐”。我捏着那张纸条，鼻子发酸。她走的时候，没有埋怨，
没有争辩，没有把我家弄乱一点报复我，反而收拾得比平时还要干净。她把最后的体面，
留给了我。五我赶紧拿出手机，想给刘姨发消息。翻遍微信，
才发现我连她的名字都没好好存。通讯录里只有“刘姨”两个字，聊天记录往上翻，
全是“刘姨今天来吗”“刘姨帮我买点菜”“刘姨记得收快递”，
还有昨天那句“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就算了”。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不敢相信自己当时能打出这么冷的字。我打了一行字：“刘姨，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工资的事我们商量一下，你方便回来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刘姨，在吗？”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回复。我又给陈姐打电话，
让她帮忙问问。陈姐很快回过来：“周姐，刘姨说新东家那边已经定了，时间排满了，
不好再换。她说谢谢你还想着她，让你好好照顾自己。”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她连拒绝都拒绝得这么客气。那天晚上，我老公回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怎么了。
我把纸条递给他，他看完，沉默了很久。“刘姨那两年帮我爸送过饭。”他说。
我一愣：“什么？”“我爸住院那阵子，你工作忙，我走不开，
是刘姨每天中午去医院给我爸送饭。她说是顺路，可咱们家离医院十几公里，哪来的顺路？
”我不知道这件事。刘姨从来没说过。六接下来的日子，我试过好几个钟点工。
有的干活倒是利索，但做完就走，一句话不多说，家里像没人来过一样冷清。有的话太多，
一边干活一边打电话，拖把在地上划来划去，擦完的地板还是花的。
有的做着做着就开始提要求，这个要加钱，那个不归她管，规矩比干活还多。
没有一个像刘姨那样，会顺手把我儿子的玩具收拾好，会把冰箱里的剩菜整理好，
会在阳光好的时候把厚衣服拿出去晒。我这才发现，那些我以为“分内”的事，
其实都是她多做的。她多做那些事，不是因为我给的钱多，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有一次，
我在菜市场碰见刘姨。她正在买菜，推着一个小推车，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姐，
好久不见。”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瘦了一点，头发白了一些，
但精神还好，笑的时候眼角皱纹堆起来，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刘姨，”我嗓子发紧，
“对不起。”她摆摆手：“别这么说，周姐，你也有你的难处。”“你老伴……好点了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知道这事。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点苦：“好多了，
能下地走几步了。就是还得养着，不能干活。”“你现在的雇主……对你好吗？”“挺好的，
也客气。”她说，“就是没在你家干得自在。”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看菜摊。
她也没再说话。我们俩站在菜摊前，中间隔着几把青菜，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说：“周姐，我得走了，还得回去做饭。你好好保重。”我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