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
手机屏幕上,微信新好友的申请提示亮得有些刺眼。
“朋友推荐,陈教练是吗?想约您晚上练车。”
陈风靠在驾校休息室那张掉皮的沙发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划开手机,点了通过。
对方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看起来温顺无害。
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看不出来。
陈风手指轻点,回了两个字。
“时间。”
对方几乎是秒回。
“今晚可以吗?晚上九点之后,我比较方便。”
又是一个晚上九点之后。
陈风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学员了。
白天是写字楼里光鲜亮丽的白领,是大学城里青春洋溢的学生,到了晚上,就都变成了急于求成的速成班学员。
理由千奇百怪。
“我老公不让我开他的车,怕我刮了。”
“我男朋友嫌我笨,教两次就发火。”
“我爸说女孩子开什么车,我想证明给他看。”
但归根结底,无非是想找个技术好、有耐心、嘴巴严,还能在深夜的马路上提供足够安全感的男人。
而他,陈风,金牌教练,恰好完美符合所有条件。
当然,价格也不菲。
他打字。
“晚上九点后是陪练,不是教学,一小时一千,四小时起步。”
这价格足以劝退百分之九十的人。
剩下的那百分之十,才是他的目标客户。
“没问题。”
对方回得干脆利落,还附带一个笑脸的表情。
“那……在哪儿等您?”
“把你位置发我,我过去找你。”
“好的,陈教练。”
放下手机,陈风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起身,从挂衣架上取下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教练外套。
镜子里的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眼神里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沧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痞气。
不帅,但耐看。
尤其是在深夜的路灯下,当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窗上时,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对很多女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晚上八点五十分。
陈风开着他那辆半旧的捷达,准时出现在了定位的地点。
城南,一个高档小区门口。
他没有开进去,只是把车停在了路边一棵大树的阴影下,摇下车窗,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从小区里走了出来。
很高,很瘦,长发及腰。
她似乎有些紧张,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陈风没有按喇叭,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女孩走到他车前,有些不确定地弯下腰,看向驾驶座。
“是……陈教练吗?”
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丝怯意。
陈风吐出最后一口烟圈,将烟蒂精准地弹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上车。”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女孩愣了一下,乖乖地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来。
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瞬间充满了整个狭小的车厢。
“我叫苏晴。”
她系上安全带,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低声自我介绍。
陈风嗯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驾照拿了多久?”
“快一年了。”
“自己开过吗?”
“没有……不敢。”
陈-风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侧脸的轮廓很美,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也恰到好处,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没休息好。
“想去哪儿练?”
“我……我也不知道,您看着安排就好。”苏晴的声音更低了。
陈风没再说话,捷达平稳地汇入了车流。
他选了一条车流相对稀少的路,路灯明亮,路况也好。
“开吧。”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啊?”苏晴明显没反应过来。
“换位置。”
“现在?在这里?”苏晴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慌。
“不然呢?我开一晚上,你看着?”陈风挑了挑眉。
苏晴咬着嘴唇,犹豫了好几秒,才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两人交换了位置。
坐上驾驶座的苏晴,身体明显是僵硬的。
她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陈教练……我,我怕……”
“怕什么?”
“怕撞到人,怕……怕把车开坏了。”
陈风轻笑一声。
“人我会看着,车撞坏了算我的。”
他的语气很淡,却像一颗定心丸,让苏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放松,踩离合,挂一档,慢点松离合,给油。”
陈风的指令清晰而简洁。
苏晴深吸一口气,按照他的指示操作。
车子猛地一蹿,然后……熄火了。
苏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再来。”
第二次,车子抖动着,总算往前挪动了几米。
苏晴的眼睛亮了一下,刚想松口气,车子又熄火了。
“……”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就在这不断起步、熄火的循环中度过。
苏-晴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窘迫得快要哭出来。
“我是不是很笨?”
“还行,比我教过的一个一小时熄火三十次的强点。”陈风面不改色地安慰道。
其实那个学员就是他自己刚学车的时候。
苏晴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很快又收住了。
“真的吗?”
“真的。”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束刺眼的远光灯从后方射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急促刺耳的喇叭声。
陈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从后视镜里看去,一辆嚣张的红色法拉利死死地贴在他的车屁股后面。
这种路上,开这么快,还开远光灯。
不是新手,就是傻逼。
陈风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辆法拉利就一个加速,从旁边超了上来,然后猛地一盘子,斜着停在了捷达车前,死死地堵住了去路。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年轻男人走了下来。
他径直走到捷达的驾驶座旁,屈起手指,用力地敲了敲车窗。
“咚咚咚!”
苏晴吓得一个哆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下意识地往陈风那边缩了缩。
陈风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降下车窗,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有事?”
花衬衫男人压根没看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驾驶座上的苏晴,嘴角挂着一丝轻佻的笑。
“晴晴,怎么回事?长本事了啊,敢背着我出来跟野男人鬼混?”
苏晴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说话。
“下车!”男人不耐烦地吼道。
陈风的目光落在了男人搭在车窗上的手上。
那只手戴着一块硕大的理查德米勒,在路灯下闪着刺眼的光。
看来是个有钱的傻逼。
“她是我学员。”陈风淡淡地开口。
“学员?”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大半夜的,在马路上练熄火?你他妈骗鬼呢?”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陈风。
“我不管你是谁,现在,立刻,从这辆破车上滚下去!不然老子让你在江城混不下去!”
陈风没动,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男人。
“我再说一遍,她是我学员。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请你不要打扰我们。”
“工作时间?”男人笑得更猖狂了,“一个臭教练,也配跟我谈工作?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伸手指着陈风的鼻子。
“我叫赵天宇!天宇集团的赵天宇!我让你滚,你就得滚!”
陈风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看了一眼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苏晴,又看了一眼面前嚣张跋扈的赵天宇。
心里大概有了数。
又是一出富二代纠缠不清的狗血戏码。
他叹了口气。
看来今晚这四千块,赚得不会太轻松。
“赵总是吧?”陈风忽然笑了笑。
赵天宇以为他怕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算你识相!”
“你车停得不错。”陈风说。
“那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车!”
“确实是好车。”陈风点点头,“就是不知道,修理费贵不贵?”
赵天宇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陈风没回答他。
他只是对身旁的苏晴轻声说了一句。
“坐稳了。”
下一秒,在赵天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陈风猛地挂上倒挡,油门一脚到底!
捷达发出一声嘶吼,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向后窜去!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赵天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捷达在倒出十多米后,一个漂亮的甩尾,车头调转,瞬间从倒车变成了前进!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赵天宇的法拉利还傻傻地横在路中间。
而陈风的捷达,已经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赵天宇愣在原地,足足过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操!”
他气急败坏地怒吼一声,一脚踹在了自己的法拉利车轮上。
“给老子等着!我他妈不弄死你!”
……
捷达车里。
苏晴紧紧抓着安全带,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刺激了。
她甚至都没看清陈风是怎么操作的,车子就已经脱离了险境。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陈风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的手肘撑在车窗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飞速掠过,明暗交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神秘和可靠。
“还练吗?”
陈风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苏晴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不……不练了,今天谢谢你,陈教练。”
“嗯。”陈风点点头,“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苏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拒绝,“你把我放在前面那个路口就行,我自己走回去。”
她不想再让赵天宇看到她和陈风在一起。
陈风也没多问,将车稳稳地停在了路口。
苏晴解开安全带,从包里拿出一沓现金递了过去。
“陈教练,这是今天的费用,四千。”
陈风瞥了一眼,没接。
“今天你一分钟都没练,钱我不能收。”
“不,这……这是你应得的,刚才要不是你……”
“那是额外服务。”陈风打断了她,“陪练费,按陪练时间算。下车吧。”
他的语气很坚决,不容拒绝。
苏晴拿着钱,手僵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看着陈风,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丝……崇拜。
“那……那我还能再约您吗?”
“可以。”
“谢谢教练!”
苏-晴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把钱收了回去,推门下车。
她站在路边,对着陈风挥了挥手。
陈风只是朝她点了点头,便升上车窗,驱车离去。
从后视镜里,他能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在路灯下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黑暗。
陈风叹了口气,从储物格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麻烦。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麻烦。
那个叫赵天宇的,一看就不是善茬,今晚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晴发来的微信。
“陈教练,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你开车……太帅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脸红的表情。
陈风扯了扯嘴角,没回。
帅?
帅能当饭吃吗?
帅能让那个赵天宇不来找自己麻烦吗?
他现在只希望,这个苏晴能聪明点,别再来找他了。
然而,事与愿违。
第二天晚上,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微信又响了。
还是那个白猫头像。
“陈教练,今晚有空吗?我想继续练车。”
陈风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
他很想回一句“没空”。
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敲出了两个字。
“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