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
餐厅的暖光落在我熬了三个小时的佛跳墙上,热气氤氲。今天是我和陆沉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也是女儿朵朵的三岁生日。“回来啦?”我擦了擦手,去接他的西装外套。他没递给我,
随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口沾着很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款。“晚上有应酬。
”他看都没看满桌的菜,径直往楼上走,“你自己吃。
”我喉咙发紧:“可是今天……”“今天什么?”他停在楼梯中间,侧过脸看我。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那张我深爱了五年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三年前他在教堂发誓要爱我一辈子的样子,和此刻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重叠不起来。
“朵朵生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哑,“你说好早点回来陪她吹蜡烛的。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让助理买了礼物,明天送来。”脚步声继续向上。
我站在原地,掌心被指甲掐出很深的印子。餐桌正中间放着三层高的粉色蛋糕,
朵朵下午围着它转了好多圈,一直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楼上传来关门声。我深吸一口气,
把蛋糕上的蜡烛一根根拔下来。奶油沾在手指上,黏腻冰凉。手机就是这时候震动的。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光线昏暗的包厢,陆沉靠坐在沙发里,一个女人正俯身给他倒酒。
她胸口几乎贴到他肩上,卷发垂落,侧脸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娃娃。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陆太太,你家保姆手艺不错,陆总说这汤炖得火候刚好。我盯着屏幕,
全身的血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保姆。
原来我在这座五百平的别墅里忙活一整天,在他眼里只是个保姆。---第二天早上,
陆沉下楼时我已经在厨房收拾。他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昨晚喝多了,没生气吧?”我没说话,继续洗盘子。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他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往上移。我身体僵了僵,没躲开。
“晚上爸妈那边家宴,你准备一下。”他凑近我耳边,“穿得体点,几个叔伯都在。”“好。
”“对了,”他松开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岛台上,“去买身新衣服。
别总穿那些素不拉几的,看着没精神。”我看了一眼那张黑色的信用卡。额度应该不小,
够我买下商场里任何一个专柜的当季新款。结婚三年,他给我卡从不手软。只是他大概忘了,
结婚前我也是穿着高定在秀场前排看展的人。那些“素不拉几”的衣服,
是因为朵朵总喜欢蹭我一身口水鼻涕,真丝和羊绒太娇贵。“知道了。
”我把卡收进围裙口袋。陆沉满意地捏了捏我的脸,转身出门。
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很快消失在车道尽头。我擦干手,
拿出手机点开昨晚那个陌生号码。犹豫了几秒,拨过去。忙音。像是张临时卡。
照片里的女人,我其实见过。上个月陆沉公司年会,她作为新晋设计师上台领奖,
一袭红裙惊艳全场。陆沉在台下鼓掌,眼神里有种我不熟悉的欣赏。那时我以为他只是惜才。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傍晚,我牵着朵朵站在老宅门口。
朵朵穿着我给她新买的小洋裙,头上别着珍珠发卡,
怀里抱着陆沉助理送来的限量款娃娃——比她爸爸本人挑的任何礼物都贵重。“妈妈,
爷爷家好大呀。”她仰头看门廊上那盏巨大的水晶灯。
我蹲下来帮她整理裙摆:“朵朵待会儿要乖,叫人要有礼貌,知道吗?”她用力点头,
眼睛亮晶晶的。大门从里面打开,管家看见我们,神色有些微妙:“太太来了,快请进。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陆沉的父母坐在主位,几个叔伯携家带口,笑语喧哗。
我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陆沉身上。他坐在单人沙发里,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而坐在他旁边那个位置,穿着香槟色缎面长裙,笑靥如花的女人——就是照片里那位。“哟,
叶晚来啦。”婆婆先看见我们,招招手,“怎么才到?就等你们了。”所有人都看过来。
陆沉这才抬起眼皮。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我牵着朵朵的那只手上。
我今天确实穿了新衣服——不是用他的卡买的,是我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的旧款。
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剪裁简单,但料子极好。三年前我穿着它参加自己的婚礼答谢宴,
陆沉说这颜色衬得我像会发光。现在这件裙子已经有些松了。生完朵朵后我瘦了很多,
锁骨的线条清晰得有些硌人。“路上堵车。”我拉着朵朵走过去。朵朵挣开我的手,
小跑着扑向陆沉:“爸爸!”陆沉接住她,表情柔和了些。朵朵搂着他的脖子,
献宝似的把娃娃举给他看:“爸爸你看,漂亮吗?”“漂亮。”他揉了揉朵朵的头发。
“陆总真是好福气,太太贤惠,女儿可爱。”坐在陆沉对面的二叔笑着说,
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瞟向旁边那位。那女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是呀,叶小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陆总才能安心拼事业呢。
”她叫我“叶小姐”。不是陆太太。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婆婆皱了皱眉,
但没说什么。公公低头喝茶。陆沉像没听见,继续逗朵朵玩。“对了,”那女人放下茶杯,
笑意盈盈地看向我,“听说叶小姐煲汤一绝?今天厨房正好缺人手,
能麻烦你帮忙看看火候吗?”满桌寂静。朵朵不明所以,还在玩陆沉的袖扣。
陆沉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警告,
有不耐,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他在等我的反应。
等我是像以前一样温顺地说“好”,然后默默走进厨房,给这一大家子人,包括他身边这位,
端茶倒水。我松开一直攥着裙摆的手,掌心全是汗。“抱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今天不太舒服。”那女人挑眉:“是吗?
可是陆总说您向来体谅人……”“苏晴。”陆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惯有的威慑力。
叫苏晴的女人立刻噤声,却冲我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妈妈?”朵朵察觉到气氛不对,
怯生生地喊我。我走过去,从陆沉怀里接过朵朵。他松手时,指尖无意间擦过我的手背,
冰凉。“我先带朵朵去洗个手。”我说完,没看任何人,抱着朵朵转身往洗手间走。
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直到关上洗手间的门,
才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眶通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不能哭。
叶晚,你不能在这里哭。朵朵拉拉我的裙子:“妈妈,那个阿姨是谁呀?”我蹲下来,
看着女儿干净的眼睛,喉咙堵得厉害。“是爸爸的朋友。”我听见自己说。
“她为什么让妈妈去厨房?”朵朵歪着头,“妈妈不是客人吗?”三岁的孩子,
已经懂得什么是“客人”。我抱紧她,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她身上有牛奶沐浴露的味道,和我的一模一样。这味道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朵朵,
”我轻声说,“如果……如果妈妈要和爸爸分开,你想跟谁?”朵朵愣住,
然后“哇”一声哭了:“不要!爸爸妈妈不要分开!”她哭得撕心裂肺,我手忙脚乱地哄,
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念头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是啊,朵朵才三岁。
我怎么能让她在这么小的时候,就面对家庭的破碎?可是不破碎呢?继续这样,
让她看着自己的妈妈被当成保姆,被别的女人当着全家人的面使唤?“不分开,妈妈瞎说的。
”我擦掉朵朵的眼泪,也擦掉自己的,“乖,不哭了。”等我们整理好情绪回到餐厅,
晚餐已经开始了。我的座位被安排在最末,靠近上菜的位置。
苏晴坐在陆沉旁边——那个本该是我的位置。“叶小姐快来坐,”婆婆指了指那个末座,
“就等你了。”我拉着朵朵坐下。佣人开始上菜,一道道珍馐摆满桌面。
没有人再提让我下厨的事,但那种无声的排挤,比明刀明枪更伤人。陆沉全程没看我。
他给苏晴夹菜,和她低声交谈,偶尔露出我很久没见过的笑容。那笑容曾经是属于我的。
“说起来,阿沉和苏晴真是投缘。”二婶突然开口,“上次那个项目,多亏苏晴牵线吧?
”陆沉点头:“苏晴帮了大忙。”“哪的话,”苏晴谦虚地笑,眼神却飘向我,
“能帮上陆总,是我的荣幸。”婆婆看看她,又看看我,叹了口气:“叶晚啊,你也是,
别整天围着孩子转,多出去交际交际。你看苏晴,和阿沉多有共同语言。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妈,”陆沉打断她,“吃饭吧。”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朵朵大概察觉到什么,一直很安静,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快结束时,
苏晴忽然说:“对了陆总,下周的慈善拍卖会,您之前说缺个女伴……”全桌安静下来。
陆沉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我熟悉他擦嘴角时手指的弧度。
“你跟我去吧。”他说。这句话是对苏晴说的。但他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像在试探,
像在挑衅,又像在等我的反应——等我像以前一样忍气吞声,或者等我终于爆发,
好让他有理由说我“不识大体”。我把朵朵抱到腿上,轻轻拍她的背。“好啊,
”我听见自己说,“那我去吗?”陆沉眯起眼。苏晴笑了:“叶小姐当然也来呀,
这种场合人多热闹。”“我是问,”我抬起头,直视陆沉,“作为你的妻子,我去吗?
”餐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所有长辈都停下动作,看着我们。婆婆脸色难看,
公公皱起眉。陆沉盯着我,很久,久到我觉得他可能要当众发火。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随你。”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
把我最后那点念想彻底割断了。---回家的车上,朵朵累得睡着了。陆沉开车,
我抱着朵朵坐在后座。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掠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你今天什么意思?
”他忽然开口。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没说话。“苏晴是公司重要的合作伙伴,
”他语气不善,“你能不能别摆脸色?让人看了笑话。”我慢慢转过头:“我摆脸色?
”“不然呢?”他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当着全家的面让我下不来台,叶晚,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事了?”“懂事?”我重复这个词,忽然笑出声,“陆沉,
你想要的懂事,是不是要我笑着看你带别的女人回家,还要给她倒茶?”车子猛地刹住。
朵朵被惊醒,懵懂地睁眼。陆沉把车停在路边,回过头,眼神阴沉得吓人。
“我跟苏晴只是工作关系。”“工作关系需要贴那么近倒酒?”我拿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
把屏幕转向他,“工作关系需要在家宴上坐在我丈夫旁边,使唤我去厨房?”陆沉盯着照片,
脸色一点点变了。“谁发给你的?”“重要吗?”我收回手机,“陆沉,三年了。
我给你生了孩子,辞了工作,每天在这栋房子里等你回家。你就这么对我?”他沉默。
路灯的光从他侧脸打下来,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不认识这个男人了。或者说,
我从未真正认识他。那个追我时一天送一束玫瑰,下雨天会跑遍半个城市给我买想吃的蛋糕,
在我父亲病床前发誓会一辈子照顾我的陆沉,什么时候死的?“叶晚,”他重新发动车子,
声音疲惫,“我没想过离婚。苏晴那边……我会处理。”“怎么处理?”我问,
“让她别再发照片刺激我?还是下次带她回家时,让她别那么明目张胆?
”“你非要这么说话?”“那我该怎么说?”我声音开始发抖,“谢谢你让我像个笑话?
谢谢你让我在女儿面前尊严扫地?”朵朵被我的声音吓到,小声啜泣起来。
陆沉握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一路沉默到家。他抱着朵朵上楼,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栋精心装修的房子。每一件家具都是我挑的,
每一处布置都有我的心血。可现在只觉得冷。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这次是文字:拍卖会见。陆太太,记得穿漂亮点,别给陆总丢人。我盯着屏幕,
直到眼睛发酸。然后我删掉短信,拉黑号码,转身上楼。经过书房时,门虚掩着。
陆沉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我知道,但她今天反应很大。
你暂时别联系她了……嗯,拍卖会你照常去,我会安排。”我靠在墙边,
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他口中的“她”,是我。而“你”,是苏晴。看,他还在两头安抚。
既不想放弃外面的温柔乡,又不想失去家里的免费保姆。真贪心啊陆沉。我轻轻走回主卧,
反锁了门。朵朵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脸在月光下像天使。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打开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落灰的盒子。
里面是我的大学毕业证、设计大赛获奖证书、还有一张银行卡——我爸去世前留给我的,
这些年我一分没动。卡里有五十万。不多,但够我重新开始了。我把盒子抱在怀里,
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难过,是解脱。陆沉,这场戏,我不陪你演了。---拍卖会那天,
我起了个大早。陆沉已经出门了,他最近在忙一个新项目,或者说,
在忙着陪苏晴筹备拍卖会。我没问。给朵朵穿衣服时,她仰着小脸问我:“妈妈,
你今天要出门吗?”“嗯,”我亲亲她的额头,“妈妈晚上就回来。”“去和爸爸一起吗?
”我动作一顿:“不是。”朵朵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玩着我睡衣的扣子:“妈妈,
你开心一点。”我心里一酸,抱紧她:“妈妈会的。”送朵朵去幼儿园后,我回家打开衣柜。
里面挂满了陆沉让助理送来的当季新款,标签都没拆。我一件件看过去,
最后从最里面拿出一条黑色连衣裙。很简单的基本款,V领,收腰,长度到小腿。
料子是重磅真丝,垂坠感极好。这是我大学毕业时,用第一份工资给自己买的礼物。
那时我想,等以后有钱了,要买一柜子这样的好裙子。后来我真的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