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座位表上的巧合九月的阳光还带着盛夏的余温,透过教室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在墨绿色的黑板上投下一片光影。苏念禾站在高二三班门口,
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分班名单,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她刚刚在名单上看到了一个名字——顾言之。年级第一。永远的第一。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某种仪式。周围的同学拖着书包来来往往,
嘈杂的人声和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新学期特有的喧嚣。苏念禾深吸一口气,
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第四排靠窗,右手边那个位置,贴着“顾言之”三个字的座位标签。
“不是吧……”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心跳骤然加速。她从来不是一个相信运气的人。
父母离异后,她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对好事抱有期待,
因为期待越大,失望越大。但此刻,当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和顾言之的名字并排贴在一起时,
她第一次觉得,也许老天偶尔也会眷顾她一下。苏念禾坐下,把书包放好,
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她拿出笔记本、文具盒,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椅背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他会来的。马上就会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心里已经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兵荒马乱。她该说什么?“你好,
我叫苏念禾”?太正式了。“嗨,以后我们是同桌了”?太随意了。“顾言之,
我听过你的名字,你很厉害”?太像粉丝了……她还在纠结,
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经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顾言之穿着一件白色T恤,
外面是那件搭在椅子上的深蓝色校服外套,还没拉上拉链。他头发有些长,
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睛。他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
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习惯性地避开人群的目光。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拉开椅子坐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甚至没有看苏念禾一眼。
苏念禾准备好的开场白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顾言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翻开,开始看书。教室里其他同学还在叽叽喳喳地聊天、换座位、认老乡,
只有他像是一个被按了静音键的人,安安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
苏念禾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线条很清晰,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翻书的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认真,偶尔会用笔在书上画一道线,动作利落干脆。
“那个……”苏念禾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顾言之微微侧头,看向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
像是秋天被阳光晒透的栗子壳,带着一种安静的、不打扰任何人的温和。“你好,
我叫苏念禾。我们是同桌。”她说完,觉得自己蠢透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嗯,
我知道。”顾言之的声音比她想得要低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座位表上看到了。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书。对话结束。苏念禾在心里给自己今天的社交表现打了零分。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班会课。班主任姓周,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已经有些靠后,
但说话中气十足。他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高三·三班”——不对,
是高二·三班。他写错了,又擦掉重写,全班哄笑。“笑什么笑,”周老师自己也笑了,
“我比你们还紧张。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高二,好好表现啊。”苏念禾跟着大家一起笑,
笑完又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顾言之。他没有笑,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苏念禾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她突然觉得,
他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冷。班会课结束后,周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按照座位顺序,
苏念禾在顾言之前面。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大家好,我叫苏念禾,
念是思念的念,禾是禾苗的禾。我喜欢看书、听音乐,不太会说话,请大家多多关照。
”简短的自我介绍,她练了三遍,但说的时候还是结巴了一下。坐下之后,她的脸微微发烫。
然后顾言之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苏念禾注意到他比她高了很多。他微微低着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顾言之,言之有物的言之。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喜欢做题。
”全班又笑了。这次顾言之没有弯嘴角,只是安静地坐下,继续翻他的书。
苏念禾在心里默默记下:他说话很简洁,不喜欢多余的修饰。他不喜欢成为焦点。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这些信息像一颗颗小种子,
落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悄悄地生了根。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苏念禾正在做数学卷子,
被一道函数题卡住了。她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怎么都算不对。她犹豫了很久,
终于还是把目光投向旁边的顾言之。他已经把数学卷子做完了,正在看物理竞赛的教材。
“那个……顾言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他,“这道题你能帮我看看吗?
”顾言之停下翻书的动作,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卷子。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过她的草稿纸,
在上面写了几行步骤。他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刻出来的,
每个数字、每个符号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他写完之后,把草稿纸推回来,
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步:“这里,你符号弄反了。”苏念禾低头一看,果然,
她把正负号搞错了。一个低级错误,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谢谢。”她小声说。“嗯。
”顾言之应了一声,继续看他的书。苏念禾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
没有扔掉。她知道这个举动很蠢,但她控制不住自己。那天晚上回到家,苏念禾洗完澡,
靠在床头打开了手机备忘录。她的备忘录里已经有很多内容了——从初中开始,
她就习惯用文字记录生活。她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面对面的时候总是笨嘴拙舌,
但对着屏幕,她能说出所有心里话。她新建了一条备忘录,想了想,
在上面写下:“9月1日,晴。 高二分班,我和顾言之成了同桌。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笔。刚才有个同学借他的笔用,还回来的时候他没说什么,
但我看到他拿纸巾擦了擦笔杆。 他说话很简短,但每句话都有用。
他帮我看了一道数学题,字写得很漂亮。 今天是很幸运的一天。”她看着这段文字,
犹豫了一下,在标题栏打上了几个字:关于他。然后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无声地笑了一下。暗恋这件事,她从今天开始,正式拥有了一个秘密的存放之处。
第二章 备忘录的诞生苏念禾的童年记忆里,有一半是模糊的,
另一半则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模糊的是父母还在一起的那些年。她记得妈妈的笑声,
记得爸爸把她举过头顶转圈,记得一家三口在公园里放风筝。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
清晰的是父母离婚的那一天。那年她八岁,放学回家,发现爸爸的鞋子不在门口了。
他的拖鞋、他的牙刷、他的剃须刀,全部消失了,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念念,”妈妈说,
“以后就我们两个人了。”苏念禾没有问为什么。她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乖到让人心疼。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去厨房帮妈妈洗菜。她够不到水槽,站在小板凳上,
把青菜一片一片地掰开,洗得干干净净。从那以后,她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
妈妈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工资不高,但足够母女俩生活。苏念禾从不提过分的要求,
衣服穿到洗得发白也不说换,学校组织春游要交一百块钱,她犹豫了好几天才开口。
她唯一舍得花钱的地方是书。她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小说、散文、诗集,
甚至是超市里卖的菜谱她都能翻半天。文字对她来说是安全的,是可以信赖的。
文字不会突然消失,不会转身离开,不会在某一天从鞋柜上消失不见。所以她开始记录。
最开始是日记本,带小锁的那种,封面是一只卡通小猫。
她在上面写每天的天气、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和同学说了什么话。后来换成了手机,
因为手机更方便,随时随地都能写,而且不用担心被别人看到——她有密码。
备忘录成了她最忠实的朋友。“9月3日,阴。 今天体育课跑八百米,我跑了倒数第五。
顾言之在操场边看书,没有看我。 当然不会看我,他为什么要看我。”“9月5日,多云。
数学小测验,我考了78分,他考了100分。 我把错题抄了三遍。他看了我一眼,
说‘这道题你应该会的’。 我知道我会,但我太粗心了。
他说的‘应该’让我难受了一下午。”“9月8日,晴。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
很好看。 我多看了两眼,希望他没发现。”苏念禾写备忘录的时候,总是蜷缩在被窝里,
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她的脸。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
写完一条就翻回去看之前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知道这很傻。暗恋一个人,
把关于他的细节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像是一个人在做一项永远不会有人检查的作业。
但她停不下来。记录本身就是意义。高二的第一个月过得很快。
苏念禾渐渐适应了和顾言之做同桌的日子。她发现他是一个非常安静的人,
安静到有时候她甚至会忘记身边坐着一个人。他不主动聊天,不参与课间的打闹,
不和前后桌的同学讨论八卦。他只是在看书、做题、思考,偶尔抬起头看向窗外,
眼神放空几秒,然后继续低下头。但他的安静不是冷漠。有一次,苏念禾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校服外套——是他的。她的第一反应是慌张,
赶紧把外套叠好放回他的椅子上,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那天晚上,
她在备忘录里写了很长一段话,写到手机快没电。“9月15日,晴转多云。 我睡着了,
他把外套盖在我身上。 他不知道我醒了。我闭着眼睛,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很淡,
像青草和柠檬混在一起。 我不敢动,怕他发现我醒了,也怕他拿走外套。
后来他轻轻地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对每个人都这样吗?还是只是……算了,不要想太多。 但我真的很开心。开心到想哭。
”苏念禾不是一个爱哭的人。父母离婚的时候她没有哭,
被同学嘲笑没有爸爸的时候她没有哭,发烧到三十九度五的时候她也没有哭。但那天晚上,
她真的差点哭了。不是因为一件外套。而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照顾她了。妈妈很爱她,
但妈妈太忙了。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回来,回到家还要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
苏念禾心疼妈妈,从来不抱怨,也从来不撒娇。
她学会了自己热饭、自己缝衣服、自己处理所有事情。她以为自己不需要别人的照顾了。
但那件外套告诉她:不是不需要,是不敢需要。“9月16日,晴。 今天我把外套还给他,
说了谢谢。 他说‘没事,你睡着的时候会发抖,可能是空调太冷了’。 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了我在发抖。 我把这句话看了十遍。”日子一天天过去,
备忘录里的内容越来越多。苏念禾发现,
顾言之的习惯比她想象的要丰富得多——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不吃香菜。
食堂打饭的时候,他会专门跟阿姨说“不要香菜”,有一次阿姨忘了,
他就一根一根地把香菜挑出来,放在餐盘边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他只喝温水。
即使是夏天,他的水杯里装的也是温水,从来不喝冰水。苏念禾有一次好奇地问了一句,
他说“胃不好”,然后就没有再多说。他喜欢草莓味的东西。这个发现纯属意外。
有一次苏念禾在吃草莓味的糖果,随口问他吃不吃,他犹豫了一下,拿了一颗。后来她发现,
他偶尔会买草莓味的牛奶,放在桌角,一个上午慢慢喝完。他的笔永远是按颜色排列的。
黑色、蓝色、红色,依次放在笔袋里,笔帽朝同一个方向。如果有人动了他的笔,
他会不自觉地调整一下,把它们重新摆整齐。他做题的时候喜欢转笔,
但转的圈数永远是三圈,不多不少。他偶尔会发呆,发呆的时候喜欢看窗外的那棵梧桐树。
苏念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除了树叶和天空,什么都看不到。他在班里只有一个朋友,
叫陈默,坐在最后一排。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交换一个眼神,像是某种暗号。
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苏念禾见过他笑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每一条发现,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写进备忘录里,
像收集一枚枚珍贵的邮票。“9月20日,雨。 今天下雨了,他没带伞。
我在书包里多放了一把伞,已经放了一个星期了,终于用上了。 我说‘我多带了一把,
你拿去用吧’。 他说谢谢,问我为什么要带两把伞。 我说‘我怕一把会坏’。
这个借口好蠢。但他信了。”“9月25日,晴。 他今天在体育课上打篮球了。
我第一次看他运动,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的他是安静的、克制的,像一潭深水。
打球的时候,他会喊、会跑、会出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 他投了一个三分球,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干净利落地进了。 我站在场边,心脏跳得比球还快。
林笑在旁边说‘你脸红了’。 我说‘太阳晒的’。 十月的太阳,怎么可能把人晒红。
”林笑是苏念禾在班里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林笑坐在苏念禾后面,
是个性格大大咧咧的女生,说话声音大,笑起来更大,全班都能听见。
她和苏念禾完全是两个极端,但偏偏成了最好的朋友。“你是不是喜欢顾言之?
”林笑第一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苏念禾正在喝水,差点呛死。“没有。”苏念禾擦了擦嘴,
耳朵尖红了。“你骗鬼呢。”林笑趴在桌上,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你每次看他都像在看偶像剧男主角,眼神都能掐出水来。”“我没有!
”苏念禾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然后又心虚地压下去,“你别乱说。”林笑嘿嘿笑了两声,
没有继续追问,但从那天起,她成了苏念禾暗恋路上的“军师”。“你去跟他说话啊,
不说话他怎么知道你的存在?”“他当然知道我的存在,我们是同桌。
”“知道存在和知道你是个人是两回事。你要让他知道,
你是一个有趣的、可爱的、值得他注意的人。”“我不可爱。”“你不可爱谁可爱?
你看看你,扎个马尾都扎得歪歪扭扭的,多可爱。”“……你是在夸我吗?
”苏念禾没有听林笑的建议去主动“表现自己”。她觉得暗恋最好的状态就是不打扰。
她不需要他知道,不需要回应,甚至不需要任何结果。她只是想在自己心里,
给他留一个位置。但备忘录不会骗人。它记录了所有她不愿意承认的情绪。“10月2日,
阴。 今天他和陈默聊天,笑了好几次。那个酒窝出现了三次,我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