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她用七年青春赌一个未来,他用一个“嗯”字回了她的一生。
小镇姑娘黎夏夏为了一句“我想和你有一个以后”,辞掉工作,远离家乡,
陪周行远在大城市熬了四年。她学会煲他爱喝的汤,学会等他晚归的夜,
学会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可他母亲那句“门不当户不对”,他越来越晚回家的身影,
还有那个当着她面扣在桌上的手机——她等了又等,最后等来自己发出的“分手吧”,
和他回的那个“嗯”。那天清晨,她拖着破旧的行李箱站在十字路口,低头看手机。
他在睡觉。他在开会。他在应酬。他在回别人的消息。她什么都没等到。货车刹不住的声音,
碎了屏的手机,倒在路边的帆布箱——他赶到时,她已变成殡仪馆里一盒轻得不像话的灰。
后来他翻出她藏了七年的五十七封信,学会她爱唱的那首跑调的歌,
养死了她又买回来的熊童子。他终于看懂了她没说出口的那些事,
但那个会蹲在阳台上等他回家的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周行远,我们分手吧。”“嗯。
”——原来有些人,弄丢了就是一辈子。第一章 城里的月光黎夏夏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
塞进那个从大学用到现在的帆布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蹲下来使劲拽了拽,
指甲盖都掰得发白。箱子还是那年在学校后门夜市买的,三十五块,灰色帆布,
轮子早就歪了一个,拖起来咕噜咕噜响,像谁在喉咙里含着口痰。周行远说过好几次换一个,
她一直没舍得。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厨房窗户正对着对面小区那栋三十三层的豪宅,
每晚都能看见那家女主人在开放式厨房里做饭,暖黄色的灯,亮堂得很。
黎夏夏在这座城市住了四年,租的这套老破小,窗户正对着别人的豪宅。手机搁在鞋柜上,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发出去的那条微信,已经半个小时了,对方没回。“周行远,
我们分手吧。”八个字,她打了十分钟。打完了又删,删完了又打。
最后发送的时候手指头都是抖的,发完了反倒平静了,像等一个等了很久的结果,
好坏都得接着。她又拽了拽拉链,这次卡死了。算了。她把箱子踹到一边,坐在地上,
后背抵着墙。这墙冬天渗凉,夏天返潮,靠久了关节疼。周行远来这儿的次数不多,
每次来都皱眉,说这地方怎么住人。她就笑,说挺好呀,离你公司近,你过来方便。
他就不说话了。现在想想,他可能从来没想过要过来方便不方便。
是他让她跟着来的这座城市,是他说的“跟我一起回去吧,我想和你有一个以后”。
为了这句话,她辞了老家县城那个有编制的教师工作,拖着这个破箱子,
坐了六个小时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来了。那时候她想,以后,就是一辈子吧。手机终于亮了。
她拿起来,手心里全是汗。周行远回了一个字:“嗯。”就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的“嗯”。
黎夏夏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屏幕自动息了,她又摁亮,又息了,又摁亮。
那个“嗯”还是那个“嗯”,不咸不淡地躺在那儿,像在说知道了,像在说随便你,
像在说我早等着这天了。她把手机扣下去,没哭。四年了,在这座城市她早就学会了不哭。
刚来那年找不到工作,一个人站在人才市场门口,下着雨,别人都打伞,她就那么站着,
淋透了。晚上回去发烧,周行远出差,她一个人烧到三十九度五,爬起来倒水,杯子摔碎了,
她蹲在那儿捡玻璃碴子,手指头割了个口子,血滴在地上。那天晚上她想,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现在想想,输不输的,早定了。她跟周行远是大学认识的。那年她大一,
他大三。她是小镇考出来的姑娘,穿的衣服是批发市场买的,说话带着老家口音,
在班里坐最后一排,从不举手回答问题。他是省城来的,学生会的,
打球的时候女生们在旁边喊,他进球了甩甩头发,帅得晃眼。也不知道怎么就看上她了。
他说是她低头看书的时候,侧脸像幅画。她当时脸就红了,红到耳根子。室友说你别犯傻,
那种公子哥就是玩玩。她没信,她信他眼睛里的东西,亮晶晶的,是真的。在一起三年,
他毕业回家接手家族生意。走之前那个晚上,在学校后门的烧烤摊,他喝了三瓶啤酒,
突然攥着她的手说:“夏夏,跟我一起回去吧,我想和你有一个以后。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月亮,挂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上,又大又圆。她想都没想就点头了。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四年了,她在这座城市换过三份工作。第一份是行政,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天天挑刺儿,说她穿衣服土,说她说话土,说她哪哪都土。
她忍了八个月,走的时候那女人还扣了她半个月工资。第二份是销售,
每天打电话打到嗓子哑,被人挂过无数次电话,有一次一个男的骂她骂了二十分钟,她听着,
最后说“对不起打扰了”,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然后接着打下一通。
现在这份工作是文员,工资不高,但稳定。公司在小商品市场边上,每天挤地铁一个半小时,
早高峰被人挤得脚不沾地。她习惯了,有时候还能在人群里发会儿呆,想想晚上做什么饭。
周行远爱吃她做的饭。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他第一次去她那儿吃她做的饭,
吃得眼睛都亮了,说没想到你这么会做饭。她笑,说农村姑娘都会。他放下筷子看她,
看得她不好意思。那时候真好。好到她以为能好一辈子。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可能是第一次见家长那天。来这座城市第二年,周行远带她回家吃饭。
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紧张,问他爸妈喜欢什么,他说你别紧张,随便点。她不放心,
拿一个月工资买了两盒茶叶,又去商场挑了半天,买了条丝巾。那天去他家,进门就傻了。
复式,两百多平,客厅比她租的房子整套都大。他妈妈坐沙发上,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两盒茶叶上。“小黎哪儿人?”她说了老家名字。“哦,
那地方啊,”他妈妈顿了一下,“挺远的。”然后就没什么话了。吃饭的时候,
他妈妈问她在哪儿工作,一个月多少钱,父母做什么的。她一一答了,
答完了桌上安静了几秒钟。他爸爸从头到尾没说话,就低着头吃饭。回去的路上,
周行远开车,一句话没说。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快到她住的地方,他突然说:“我妈说话直,
你别往心里去。”她点点头。那天晚上,她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窗户没关严,风把话送过来几句:“妈,我知道了……再看吧……”再看吧。
那三个字她记到现在。后来他越来越忙。应酬多,出差多,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候一连几天见不着人,她发微信他隔很久才回,回也就是几个字:忙,开会,晚点说。
她学会了煲汤,各种各样的汤,照着手机上的菜谱学。煲好了放着,等。汤凉了热,
热了又凉。有时候等到夜里十一点,门响了,他回来了,进门就说吃了,不喝了。
她就默默把汤倒掉。也有好的时候。偶尔他回来早,两个人一起做饭,他在旁边看手机,
她在灶台前忙。饭好了,他夸一句好吃,她心里就甜半天。她以为这就是过日子。
平平淡淡的,细水长流的。直到那天看见他手机。那天他洗澡,手机搁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亲爱的,明天几点见?”她没点开,
就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亮着,亮了十几秒,灭了。他洗完澡出来,她问:“谁呀?
”他看了一眼手机:“客户。”然后就没下文了。那天晚上她没睡着,他躺旁边睡得挺沉。
她看着天花板想,要信他。她跟了他七年,从学校到这座城市,从二十一岁到二十八岁,
怎么能不信他。可还是睡不着。上个月他生日。她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菜,
提了两大兜回来。排骨、鱼、虾,都是他爱吃的。还买了一束花,
插在那个他从宜家买的玻璃花瓶里,搁在饭桌中间。她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红烧肉,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还有几个素菜。菜摆了一桌子,她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发给他,没回。等到七点,没回。等到八点,没回。等到九点,菜凉透了。
她用保鲜膜一个一个盖上,又等了半小时。十点,她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按掉了。再打,
还是按掉。发微信,没回。十点半,门响了。他进来,看见一桌子菜,看见她坐在饭桌边,
愣了一下。就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约了客户谈事。
”她说:“我给你打电话了。”“手机静音,没听见。”她看着他。他身上有香水味,
不是她用的那种。“生日快乐。”她说。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束花上,
皱了皱眉:“买这些没用的干嘛?又放不了几天。”她没说话。他进了卧室,
拿了份文件出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夏夏,我们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我妈说得对,有些事,不是光有爱就够的。”门关上了。她坐那儿,坐了很久。然后起来,
把菜一个一个倒进垃圾桶。八个菜,倒完了垃圾桶满了。她又把花拿起来,
那束花她挑了二十分钟,花店老板问送谁的,她笑着说送男朋友,过生日。
她把花也扔进去了。那天晚上她没睡,坐在窗户边看对面的豪宅。那家女主人十一点关的灯,
早上六点又亮了。她在厨房里忙活,大概是做早饭吧。她看了很久,想人家过的日子,
那才叫日子。她过的这个,算什么?今天早上她请假了,没去上班。她在屋里转了一圈,
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收拾出来。不多,四年了,东西还是那几样。几件衣服,几本书,
一个他从云南带回来的扎染桌布,一对他嫌土没让摆出来的陶瓷杯子。收拾完了发现,
这屋里有没有她,其实没太大区别。她坐下来写那条微信,写了删,删了写,
用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发出去的,就是那七个字。然后等了半小时,等来一个“嗯”。
她把手机塞进兜里,站起来,又去拽那个卡死的拉链。这次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是拉链头歪了,卡在布边上。她使劲掰了掰,把布拉出来,拉链头正回去,一拉,好了。
她拖着箱子在屋里走了两步,轮子咕噜咕噜响,还是那个动静。该走了。她把钥匙放鞋柜上。
推开门,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她拖着箱子下楼,箱子在楼梯上一级一级磕,哐当哐当的。
到楼下了,天还没亮透。十月底的早晨有点凉,她裹了裹外套,往小区门口走。走到门口,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窗户还黑着。那扇窗户,她擦了不知道多少遍。
现在黑着,像从来没亮过一样。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还以为是周行远。不是。是条推送,
某宝双十一预售,她加购的那款电饭煲降价了。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去。
那个电饭煲她看了很久,四百多,一直没舍得买。想着等双十一便宜点就拿下,
以后可以煲更多种汤。现在不用了。她拖着箱子往前走。街上人还不多,
扫马路的阿姨在路边歇着,看了她一眼。她走到十字路口,红灯。停下来等。手机又震了。
她没掏,以为是广告。绿灯亮了。她拖着箱子往前走,轮子咕噜咕噜响。走到一半,
她突然想,万一呢?万一是他追出来打电话呢?她停下来,掏出手机。屏幕碎了。
什么时候碎的?不知道。右下角蛛网一样裂开,她划了一下,没反应。再划,还是没反应。
她举起来对着路灯看,裂得太厉害,什么都看不清。身后有车在按喇叭。她站在斑马线中间,
走神了。箱子被什么撞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手机脱手了,落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她趴在地上,想爬起来,腿使不上劲。回头看了一眼,一辆货车停在那儿,司机跳下来,
脸煞白,嘴一张一合的,说什么她听不清。耳朵里嗡嗡响。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在抖,
血从袖子里面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柏油路上。前面几步远,那个手机躺在地上,
屏幕朝着她,碎了的那面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地的碎星星。她想,万一呢。
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手机躺在柏油路上,屏幕还亮着,碎的裂痕像蛛网,
把那八个字割成无数块。周行远:嗯。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有人在喊“叫救护车”。
那个破帆布箱子翻在路边,轮子还在转,咕噜咕噜,慢慢停下来。城市的早晨开始了。
赶早班的人从地铁口涌出来,低头看手机,步履匆匆。扫马路的阿姨推着车走过去,
看了一眼,绕开了。一辆洒水车放着《兰花草》开过来,把柏油路上的东西冲得到处都是。
六楼那扇窗户,还是黑的。第二章 车祸周行远那天晚上没回去。他开车去了城西,
那边有个新开的会所,几个发小攒局,说是给他散心。他不知道散什么心,但还是去了。
喝酒,打牌,有个女的坐他旁边,身上喷的香水浓得呛人。他没搭理,但也没让人走。
手机一直没响。他掏出来看过几次,屏幕黑的,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想这样也好,清净。散场的时候凌晨两点。代驾把他送到小区门口,他站在楼下抽了根烟,
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想她应该睡了。她睡觉轻,
他回去开门肯定得吵醒她,醒了她就睡不着,第二天上班没精神。他把烟掐了,
转身又上了车。代驾还没走,问去哪儿。他说随便找个酒店。那天晚上他睡在酒店,
睡得挺沉。早上醒过来,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公司助理发的,提醒他上午开会。
一条是那个女人发的,问他昨晚怎么走了。他都没回。刷了一会儿新闻,又刷了会儿短视频,
然后起床洗澡,去公司。一整天他都没想起来黎夏夏。会议,文件,饭局,见客户。
晚上又喝了酒,回去还是酒店。他发现自己其实挺适应这种日子的,没什么不好。
第三天早上他回家换衣服。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屋里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空。
鞋柜上她的鞋没了,那双小白鞋,她穿了三年,刷得发黄也不舍得扔,就搁在门口。
现在没了。他往里走了几步,阳台上她养的那些多肉也没了。就那几个塑料盆还在,空的。
她说过那盆熊童子最难养,她天天盯着看,生怕养死了。厨房里那口砂锅没了。她煲汤用的,
从老家带过来的,说用了五六年,比什么高档锅都好使。他也确实爱喝她煲的汤,
但后来不怎么回来吃饭,就很少喝了。他站在厨房门口,忽然有点饿。打开冰箱,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她就这样,什么东西都要摆齐了。最上面一格放着几盒饺子,
保鲜膜包着,盒盖上她用马克笔写着:韭菜鸡蛋,白菜猪肉。字迹小小的,圆圆的,
像她的人。他拿出一盒,煮了一袋。饺子煮好了,他坐在饭桌边吃。
这张饭桌是他们一起买的,宜家的,她自己组装,拧螺丝拧了一下午。他那天加班,
没帮上忙。后来她说手都磨出泡了,他还有点愧疚。但也就一点。饺子还是那个味道。
他吃着吃着,眼眶突然有点热。他想她大概是回老家了,回去散散心。也好,她也该歇歇了。
这些年跟着他,确实委屈她了。等她消了气,他去接她回来。这次态度坚决点,
跟他妈说清楚,他要跟夏夏结婚。这么想着,心里舒服多了。他又吃了一个饺子,
韭菜鸡蛋的。她做的饺子皮总是有点厚,但馅调得好,咸淡刚好。吃完他把碗洗了,
放回碗架。她洗碗喜欢把碗按大小码,大的在下小的在上,摞得整整齐齐。他随手一放,
没按她那个规矩。出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的阳台。等她回来,
再陪她去买几盆多肉吧。她喜欢那些小东西,蹲那儿能看半天。那几天他照常上班,
照常见客户,照常应酬。只是晚上回酒店的时候会刷一下她朋友圈,什么都没发。
他想她大概在生气,气消了就好了。他也没打电话。他觉得需要给彼此一点空间,
等她冷静了,她自然会找他。她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
他习惯了她的懂事,也习惯了她的沉默。第五天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他接了,对方说:“周行远吗?我是陈明远。”陈明远,
高中同学,很多年没联系了。他说:“是我,有事?”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明远说:“那个……咱班群里说的那个事,是真的吗?黎夏夏她……”他愣住了。
黎夏夏?什么黎夏夏?“你说什么?”“你没看群吗?
有人发了新闻链接……”陈明远的声音有点低,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是……有个女的过马路看手机,被货车撞了,当场……有人说是咱学校的,叫黎夏夏。
”他手机差点没拿稳。“你别瞎说。”“我没瞎说,你自己看吧。我就是问问,
是不是真的……”他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他划了好几下才把微信打开。
班群里消息已经999+了,他没看前面的,往上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个链接。
本地新闻推送:女子过马路看手机遭货车撞击,当场身亡,年仅28岁。他点开。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画面一角,有一个灰色的帆布箱子,轮子歪在一边。
还有一个摔碎的手机,屏幕朝上,能看见裂痕像蛛网一样。那个箱子他认识。三十五块,
夜市买的,轮子坏了一个,拖起来咕噜咕噜响。他说过好多次换一个,她一直没舍得。
他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出门,开车。不知道要去哪,就一直开。
闯了红灯也不知道,被人按喇叭也不知道。最后车停在一个路口,他抬头看路牌,
是那个十字路口。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她每天上班都要经过。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扫干净了,冲干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旁边有个扫马路的阿姨在歇着,看了他一眼。他走过去,问:“阿姨,
前几天这儿是不是出过事?”阿姨打量他一下:“你是家属?”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阿姨叹了口气:“可怜哦,那个姑娘,年纪轻轻的。我听人说,她当时在看手机,
走到一半停下来,就站在那里看。那货车司机喝了点酒,没刹住……”他听不下去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坐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的,
什么都想不起来。后来他想,她当时在看什么手机?是不是还在等他的消息?
是不是想看看他有没有追出来?有没有说一句别走?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那条微信。
周行远:嗯。就这一个字,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字。他把手机砸在方向盘上,
砸了一下又一下,砸到屏幕碎了,手出血了,才停下来。然后他趴在方向盘上,哭了。
他很多年没哭过了。上次哭还是大学的时候,他爷爷去世,他哭了。黎夏夏陪着他,
给他擦眼泪,说别难过,爷爷去享福了。现在她没了。没了。他才发现,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没。他一直以为她会一直在那儿,等着他,煲汤给他喝,包饺子给他吃,
蹲那儿摆弄那些多肉。他一直以为,只要他想回去,她就在。现在他才知道,她不在了。
他哭完了,发动车,开回他们住的那个小区。上楼,开门。屋里还是那么空,那么干净。
他走到阳台上,那几个空花盆还在。他蹲下来,看着那几个盆,
想她蹲在这儿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在等他回来?他站起来,走到厨房。
那口砂锅没了,碗架上她码得整整齐齐的碗还在。他拿起一个,是她常用的那个,白色的,
有个小豁口,她不舍得扔。他拿着那个碗,又哭了。那天晚上他没走,就睡在那张床上。
床单是她换的,被套是她洗的,有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闻那个味道,闻着闻着又哭了。第二天他请了假,坐车去她老家。六个小时绿皮火车,
哐当哐当的。她以前每年回去都是坐这个,六个小时,不舍得买卧铺,就硬座。
他说给她买高铁票,她不要,说浪费钱。他也就没坚持。现在他坐在这趟车上,
对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子靠在男孩子肩膀上睡觉,男孩子低头看手机。他看着他们,
想起很多年前,他和黎夏夏也这样。她靠着他睡,他不敢动,怕吵醒她。那时候真好。
到站了是个小镇,他打车去她家。司机问去哪儿,他报了地址,是以前听她说过的。
司机说那是镇子边上,路不好走。他说没事。到了。是一栋老式的两层楼,外墙贴着白瓷砖,
已经发黄了。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看见他从车上下来,都盯着他看。他走过去,
问黎夏夏家在哪。一个老太太指了指那栋楼,说二楼,但她爸妈不在,去殡仪馆了。殡仪馆。
这几个字砸在他心上,砸得他喘不过气。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走。老太太问他找谁,
他说我是她男朋友。老太太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说姑娘命苦哦,那么好一个姑娘,
说没就没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后来他去了殡仪馆。在一个小厅里,摆着一个花圈,
花圈上写着她的名字。她妈妈坐在旁边,眼睛肿着,看见他,愣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然后她妈妈冲过来,打他。打他的脸,打他的胸,打他的手。
一边打一边哭:“你还来干什么!夏夏那么好的姑娘,你怎么就舍得不要她啊!她说要回来,
说要回来的……”他就站着,让她打。打累了,她妈妈蹲在地上哭。他站着,
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她爸爸出来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他领进去。黎夏夏躺在那儿,
穿的衣服不是她的,化着妆,看着不像她。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还是不像她。
她不是这样的,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做饭的时候头发会散下来,
她蹲那儿看多肉的时候会自言自语。不是这样的,这不是她。他跪下去了。跪在那儿,
膝盖硌得疼,但他没动。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她,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想起她说跟我回去吧,
我想和你有一个以后,他点头的那个晚上,月亮又大又圆。想起她做的红烧肉,她煲的汤,
她包的那些皮厚馅好的饺子。想起她最后发给他的那七个字:周行远,我们分手吧。
想起他回的那个字:嗯。他跪了很久。久到有人来拉他,说该走了。他站起来,腿都麻了。
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镇的晚上没什么灯,只有几盏路灯,黄黄的,照不了多远。
他站在那儿,抬头看天。天上有很多星星,比他那个城市多多了。他想,
她以前是不是也这么看星星?在这个小镇,在这个她长大的地方。她说过,小时候夏天晚上,
她跟奶奶在院子里乘凉,奶奶教她认星星。北斗七星,牛郎织女星,她都认识。
他一个都不认识。她说过以后教他,他说明天学,然后明天又明天,一直没学。
现在没人教他了。他站了很久,然后往回走。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晚上五十块,床硬,
被子有股霉味。他躺在那儿,睡不着。后来他起来,坐窗口,看外面那条街。街上没人,
偶尔有狗叫。对面是一家包子铺,门关着,招牌上的字都掉漆了。
她以前就是吃这家的包子长大的吧。他突然想,她这些年跟他在一起,过的是什么日子。
住那个老破小,舍不得买新箱子,舍不得买电饭煲,舍不得买卧铺票。她跟着他,图什么?
图他说过的那句“我想和你有一个以后”他给过她以后吗?没有。他给她的只有等待,
只有失望,只有那个“嗯”。他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这家旅馆的窗户关不严,风吹进来,
有点凉。他想她最后那天早上,拖着那个破箱子走在这条街上,心里在想什么。
是不是还在等他追出来?可他没有。他回了一个“嗯”,
然后继续过他那些应酬、那些饭局、那些酒。他这辈子,不会再好了。
第三章 她没说过的那些事周行远在旅馆那张硬板床上躺了一夜,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糊了一会儿,梦见黎夏夏。梦里的她还是大学时候的样子,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坐在教室里看书。他走过去叫她,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然后站起来往外走。他跟上去,怎么都追不上,她在前面越走越快,最后不见了。他醒了。
外面天已经亮了,对面包子铺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气。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黄黄的,形状像张地图。他想起黎夏夏说过,
她家楼下的包子铺开了二十多年,她从小吃到大。肉包子一块五一个,菜包子一块,
她最爱吃酸菜馅的。他当时说下次陪她回来吃,她说好。现在他来了,一个人。
他起来洗了把脸,下楼。走到包子铺门口,站了一会儿。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围裙上沾着面粉,问他吃什么。他说两个酸菜馅的。包子很大,他坐在路边的小凳子上吃。
味道还行,但他说不上来哪里好。他想她吃的可能不是味道,是小时候的那些事。
吃完他去了殡仪馆。今天人多了,来了些亲戚邻居,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门口说话。
看见他来了,都停下来看他。他不认识这些人,不知道该怎么站,就站在一边。
黎夏夏的妈妈看见他,没再冲过来打。她看了他一眼,眼神空空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转过头去,没说话。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后来有个中年男人过来,
问他是不是周行远。他说是。那人说我是夏夏的舅舅,你跟我来吧。他跟着进去。
里面在准备什么,有人在搬花圈,有人在摆东西。黎夏夏还是躺在那儿,还是不像她。
舅舅说待会儿就火化了,你再看她一眼吧。他就站在那儿看。看了很久。
火化的时候他没进去,站在外面。天阴了,刮风,有点冷。他站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下,
一根接一根抽烟。他不会抽烟,抽两口就呛,呛完了接着抽。出来的时候,
她妈妈抱着一个骨灰盒,小小的,木头的。他盯着那个盒子,想里面就是她吗?
那个会笑会做饭会蹲在那儿看多肉的姑娘,就在这个盒子里?他突然走上去,说让我抱抱吧。
她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盒子递给他。他抱着,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
他抱了一会儿,还回去。她妈妈接过来,转身走了。他跟上去,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到门口,
她妈妈突然停下来,没回头,说:“夏夏的东西,你要不要?”他说要。
她妈妈说那下午来拿吧。说完就走了。下午他去她家。那栋老楼他第一次进来。楼梯窄,
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电线露在外面。二楼,门开着,她妈妈在里面收拾东西。他进去,
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干净。客厅摆着老式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个果盘,果盘里装着苹果。
墙上挂着相框,很多照片,有黎夏夏小时候的,有她爸妈的,还有一张她的毕业照。
她妈妈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纸箱:“就这些,她上次回来落这儿的,还没来得及带走。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纸箱不大,装的东西也不多。最上面是一个笔记本,
封皮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印着花。他拿起来翻开,是她中学时候写的字,一笔一划的,
很认真。里面记的都是些小事。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分,妈妈说下次要考一百。
同桌送了我一块橡皮,是小兔子形状的。奶奶做的红烧肉真好吃,我吃了两碗饭。
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变了,是大学以后写的。
只有短短几行:“他说让我跟他回去。他说想和我有一个以后。我答应了。妈妈打电话哭了,
说不放心我去那么远。我说没事,他会对我好的。妈妈让我照顾好自己。我会的。
”日期是四年前。他把笔记本放下,又翻下面的东西。一个旧的随身听,那种放磁带的,
银色的漆都掉了。几本小说,书角卷了边,应该是看了很多遍。一条红围巾,织的,
针脚不太齐。她妈妈在旁边说:“那围巾是她自己织的,上大学的时候织的,说要送人。
后来没送出去,一直放着。”他拿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他想这围巾是不是要送给他的。
但她从来没提过。箱子里还有一叠照片,他拿出来看。有她小时候的,扎两个小辫,
站在门口笑,缺了颗门牙。有她中学的,跟几个女同学勾肩搭背,笑得眼睛弯弯的。
还有一张她跟奶奶的,老人家头发全白了,坐在院子里,她站在后面,两只手搭在奶奶肩上。
他看着那些照片里的笑,想她跟他在一起这些年,还这么笑过吗?好像没有了。
她的笑后来变成那种浅浅的,轻轻的,像是怕吵到谁。他偶尔逗她,她会弯一下眼睛,
然后又收回去。他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不那么笑了。他觉得她就是那样的人。现在他才知道,
不是。她妈妈又递过来一个东西:“这个,是前几天寄过来的。”是一个快递袋,拆开了,
里面是个电饭煲。他认出来,是她一直想买的那款,四百多,看了很久没舍得买。
他翻快递袋上的单子,收件人写的是她妈妈的名字。下单日期是出事那天。凌晨下的单,
早上出的事。他拿着那个电饭煲,蹲在那儿,很久没动。她想买的。她终于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