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妄第一次见到云蘅,是在合欢宗的囚牢里。他奉命追查魔道异动,误入合欢宗地界。
那地方叫"忘忧谷",名字好听,却是修真界最阴森的魔窟之一。谷中常年弥漫着粉色雾气,
是合欢宗特有的"迷情瘴",金丹以下修士吸入即会灵力紊乱,产生幻觉。
沈无妄破了九重幻阵,却在第十重遇了埋伏。不是阵法,是人——十二个金丹期女修,
以合欢宗"十二钗"阵将他困住。他斩了六人,灵力耗损七成,
最终被一柄淬了"锁灵散"的匕首刺入后心。醒来时,他躺在石床上,四肢被锁灵链缚住。
经脉被封,灵力滞涩,连剑心都无法感应。"昆仑的剑,"一个女子坐在床边,
正在翻看他的储物袋,"你是沈无妄?"他不应声,只以神识探查——金丹后期修为,
合欢宗功法,气息圆融,是核心弟子。她穿着淡紫色纱衣,发丝松散地挽着,像刚睡醒的猫。
眼尾一颗朱砂痣,像一滴凝固的血,在昏暗囚牢里格外刺眼。"不说话?"她终于抬眸,
目光与他相接,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无所谓。你的剑我收了,
你的命……"她俯身,气息拂过他耳廓,带着淡淡的药香:"也归我了。"沈无妄皱眉。
合欢宗擅采补,他听说过。可她的气息纯净,没有采补过的浊气,
反而有种……有种被采补过的虚弱。"你不采我?""采你?"她笑,那笑容里有讥诮,
有玩味,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疲惫,"沈无妄,你值多少灵石,我算过。采你一次,
不如卖你十次。""……卖?""昆仑首徒,无情道天才,"她数着手指,
指尖有细小的疤痕,是常年试药留下的,"你的师门会赎你,你的仇家会买你,
你的……"她顿了顿,"你的道心,会有人想要。"沈无妄沉默。这是交易,他懂。
无情道者不惧生死,却惧道心被夺——那是比死更彻底的消亡。"你要什么?""我要你,
"她笑,"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你教我。""教什么?""教你的无情道,"她凑近,
眼底有执拗,有疯狂,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绝望,"我要修无情道。
"---云蘅不是合欢宗圣女。她是合欢宗培养的药人,自幼以秘药淬体,
专为高阶修士采补所用。她的"金丹后期"修为是假的,是宗门以禁术硬灌的,根基虚浮,
随时可能崩塌。她的功法是假的,是模仿圣女的,为了像一个人,
一个真正的、高高在上的圣女。"圣女叫云绯,"她说,坐在囚牢角落,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缝,"我原来叫云二,后来像她,改叫云蘅。蘅,是香草,她喜欢的。
"沈无妄看着她。她说话时,眼尾那颗痣会轻轻颤动,像只振翅的蝶。可那痣是假的,
是点的,为了更像云绯。"为何要修无情道?""为了活,"她说,"无情者无执,
无执者无惧。我要无惧,才能逃。""你可以求我救你。""不求,"她抬头,眼底有恨,
有傲,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倔强,"求来的,是债。债要还,还不起,便成劫。我要交易,
公平的交易。"沈无妄垂眸。这是他的道——大道无情,交易公平,不涉人情,不染因果。
"好,"他说,"我教你无情道,你助我脱困。""成交。"她开始学。学他的剑法,
学他的心法,学他如何斩断情绪,如何以数字衡量万物,
如何在杀妖时计算角度、力度、灵力分配。"不对,"第七日,他皱眉,"无情道不是无情,
是无执。你心里有恨,便是有执。""没有恨,"她说,"只有算。算他们欠我多少,
算我该讨回多少。""这是恨。""这是账,"她笑,
眼尾那颗痣在昏暗囚牢里像一滴将坠的血,"沈无妄,你修无情道,不记账?"沈无妄愣住。
记账?他从未想过。他杀人,不记;救人,不急;连师父陨落,他也没有记。"……不记。
""那我帮你记,"她说,从石缝中抠出一块碎石,在墙上划下一道痕迹,"你教我无情道,
我欠你一课。我助你脱困,你欠我一命。今日第七日,你教了我七课,我欠你七课。
""不必记。""要记,"她固执地又划一道,"记清楚了,才知道谁欠谁,
才知道……才知道这天下,有没有公平。"沈无妄看着她。她蹲在墙角,手指抠得出血,
却还在划。那七道痕迹,像七道伤疤,刻在她刻过的无数道痕迹旁边——他这才注意到,
那面墙上,早已密密麻麻,全是"正"字。"你记了多久?""十五年,"她说,
声音轻下去,"从被买进合欢宗那日。"---第十五日,沈无妄知道了什么是"药人"。
那日合欢宗长老来查囚牢,云蘅以自身为饵,引开注意。她穿着纱衣,笑着迎上去,
像只谄媚的猫。长老的手落在她腰际,她笑得更加明媚,眼尾那颗痣颤得像要飞起来。
沈无妄在石床后,透过缝隙看着。他该入定,该修炼,该不理外物。可他看着。长老走后,
云蘅回来,脸色惨白,嘴角却还带着笑:"沈道友,今日不教课,我要疗伤。""你受伤了?
""没有,"她说,"是解毒。长老的手,淬了'蚀骨香',不解毒,三个时辰后经脉溃烂。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说"今日下雨"一样平常。沈无妄看着她以银针刺穴,
黑血从指尖涌出,滴在石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为何告诉我?""因为你在看,"她笑,
抬眸看他,眼底没有羞恼,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荡,"你看了,便要知道。知道得越多,
欠得越多,越不会丢下我。"沈无妄僵住。她在算计他?从始至终?"你在算计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她承认,手上银针不停,"我算计你。你教我无情道,
我算计你救我。公平交易,你情我愿。""若我不愿?""你会愿的,"她笑,
黑血从她指尖涌出,那颜色像她的痣,"因为你好奇。无情道者不好奇,
可你好奇——好奇我为何不怕,不好奇我为何能忍,好奇我……""好奇你什么?
""好奇我,"她仰头,黑血顺着她下颌滑落,像一道泪痕,"为何还活着。"沈无妄沉默。
她说得对。他好奇。这是他二十三年来的第一次,对一个人好奇。"云蘅,"他说,
"你修的不是无情道。""我修的是什么?""是……"他顿住,寻找词汇,"是'忍'。
"她愣住,随即笑开,笑得黑血都溅到了他衣角:"沈无妄,你说我忍?""忍疼,忍辱,
忍……"他看着她指尖的黑血,"忍不死。"她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柔软,
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沈无妄,你也学会了'忍'。""什么?""忍,"她凑近,
气息带着药香和血腥,"你忍住了,没有转过头去。你忍住了,没有丢下我。
你忍住了……""忍住了什么?""忍住了,"她说,声音轻下去,"不问我要不要帮忙。
"---第三十日,他们逃了。云蘅以自身为饵,引开守卫。她穿着纱衣,
笑着走向宗主寝殿,像只赴死的蝶。沈无妄破阵,经脉未愈,灵力只余三成,却以剑心为引,
硬破禁制。他们在地底穿行,她熟门熟路,带他走过七重暗道。每一重都有机关,
每一重都有尸骨——有些是药人,有些是逃徒,有些是误闯的修士。"你为何知道这些?
"他问。"药人要走,"她说,"总得认路。我走了七次,七次都被抓回。第八次,带你。
""为何带我?""因为你会算,"她说,"你会算角度、力度、灵力分配。我不会,
我只能忍。忍疼,忍辱,忍……""忍不死?""忍到有人带我走,"她说,声音轻下去,
"沈无妄,你是我的第八次。"第八重暗道,他们遇了伏。合欢宗长老亲自出手,
金丹大圆满,他们联手亦不敌。沈无妄经脉未愈,灵力耗尽,连剑都提不起来。"你先走,
"云蘅说,推开他,"我断后。""交易未毕,"他说,"你不能死。""不是交易,
"她笑,以袖抹去下颌的血,那动作像她平日擦汗一样平常,"是……是我想让你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