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风里还带着冬天没走干净的寒气。林晓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陈浩发来的消息:“今天加班,你自己吃。”她看了一眼,没回。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
周一说是部门聚餐,周三说是陪领导应酬,今天又是加班。
他们约好这周末去家具城挑同居用的东西,她列了整整两页清单,沙发、床品、厨房用品,
每一样都做了功课。她不知道陈浩还记不记得。回到出租屋,林晓换下外套,
打开冰箱看了看。上周买的青菜已经蔫了,她拿出来扔进垃圾桶,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水饺。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面是空着的椅子。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同事小周发来的消息:“晓姐,
下周团建你去不去?说是可以带家属。”林晓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个“再说吧”。
家属。她和陈浩在一起两年,从没被叫过家属。陈浩的朋友圈里没有她的照片,
公司聚会从不带她,连他最好的朋友——她至今不知道是男是女。
陈浩只说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关系特别铁,“跟亲兄弟一样”。亲兄弟。
林晓当时没多想,还觉得重感情的人应该不差。她不知道的是,这个“亲兄弟”,
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让她看清自己在陈浩心里的真实位置。二周六,家具城。
林晓一个人站在沙发区,看着身边成双成对的情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决定。
陈浩早上打电话来说发小那边出了急事,他得过去一趟。“你先看,看好了拍给我。
”她没问他是什么急事。问了也白问,上次发烧让他帮忙买药,他说发小要搬家走不开。
上上次生日约好了吃饭,他说发小心情不好得陪着。上上上次——太多了,多到她懒得数。
“小姐,这款沙发是我们的新品,坐感特别好,要不要试试?”导购热情地迎上来。
林晓坐上去试了试,确实舒服。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浩,配文:“这个怎么样?
”等了十分钟,没回。她又发了一条:“还有这款蓝色的,你觉得哪个好看?
”又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没回。林晓放下手机,对导购说:“我再看看。
”走出家具城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手机终于震了,
陈浩回了三个字:“你定吧。”你定吧。什么都是你定吧。林晓把手机塞进口袋,没再回。
三回出租屋的路上,林晓绕道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两盒草莓,一盒给自己,
一盒打算明天带给同事。结账的时候,前面排着一对情侣。男生推着购物车,
女生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商量着周末要做什么菜。“你上次说想吃酸菜鱼,我学了。
”男生说。“真的假的?你什么时候学的?”“你加班那天,我跟着视频练了两回。
”女生笑得很开心,踮起脚亲了一下男生的脸颊。林晓移开视线,
假装在看收银台上的口香糖。她想起上个月,她加班到很晚,问陈浩能不能来接她。
他说在陪发小吃饭,让她自己打车。“又不远,你自己回呗。”她打车回去的路上,
司机师傅跟她聊天:“姑娘,这么晚才下班啊?男朋友不来接?”她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起来,那笑大概是苦的。回到家,林晓把草莓洗了,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她翻到陈浩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又翻到他们刚在一起时的聊天记录。
那时候陈浩还会说“想你了”“在干嘛”,会主动约她吃饭看电影,
会在她说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是什么时候变的?
大概是那个“发小”重新出现之后。林晓记得,他们在一起半年左右,陈浩接了一个电话,
说老家的发小来北京了,要去见一面。从那以后,
“发小”这两个字就开始频繁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发小心情不好,我去陪陪。
”“发小过生日,我去吃饭。”“发小生病了,我去看看。”她问过陈浩,发小是男是女。
他说:“这重要吗?朋友还分男女?”她就没再问了。她不想显得自己小心眼。
可心里的那根刺,从那时就扎下了。四见家长的事,是陈浩先提的。
“我妈说让你周末去家里吃个饭。”他发消息说的,语气像在通知她一个日程安排。
林晓心里其实有点高兴。在一起两年,终于要见家长了,至少说明他是认真的。
她花了一个星期做准备。查了很多“第一次见家长注意事项”,
最后选定了一套浅米色的针织裙,化了个淡妆,买了茶叶、保健品和水果礼盒。
礼物一共花了八百多,是她半个月的伙食费。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确认裙子长度过膝、领口不高不低、妆容不浓不淡。陈浩来接她,
看了一眼说:“穿这么正式干嘛?就吃个饭。”“第一次见你爸妈,总要正式一点。
”“随便啦。”他低头回消息,嘴角带着笑。林晓瞥了一眼,没看清聊天界面上的名字,
只看到对方头像是一朵花。陈浩老家在北京郊区,开车一个小时。一路上他都在回消息,
林晓想跟他聊聊等会儿怎么称呼他爸妈,他头都没抬:“叫叔叔阿姨就行。
”“你妈喜欢什么话题?聊什么比较合适?”“随便聊呗,别紧张。”他说得轻巧。
到了小区门口,陈浩把车停好,林晓拎着礼物跟在他后面。上楼的时候,她心跳得很快,
手心出了汗。门开了。开门的是陈浩的妈妈,五十来岁,烫着卷发,穿一件枣红色的毛衣。
她看了一眼林晓,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礼物,点了点头:“来了啊,进来吧。
”林晓赶紧问好:“阿姨好,这是给您和叔叔带的。”“放那边就行。
”林晓把礼物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往里走。
客厅里已经坐着几个人——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跟陈浩差不多大,
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长发披着,五官很柔和。她旁边坐着陈浩的妹妹,
还有一个陌生男人,应该是妹夫。“这是我妹陈雨,这是妹夫张磊。”陈浩随口介绍。
“姐姐好。”陈雨笑了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就移开了。那个长发女人没有站起来,
只是朝林晓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这是苏婉。”陈浩说,“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林晓愣了一下。发小。原来发小是女的。苏婉站起来,朝她伸出手:“你好,
经常听阿浩提起你。”阿浩。叫得真亲。林晓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冰凉。她的手很小,
握得很轻,像一阵风。“你们先坐,我去帮阿姨做饭。”苏婉说着就往厨房走,
很自然地拿起了围裙。“小婉你别忙了,你是客人。”陈浩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没事阿姨,我帮您打下手。”林晓站在原地,看着苏婉系围裙的背影,
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她转头看陈浩,他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
“你不去帮忙?”林晓小声问。“帮什么忙?我妈一个人搞得定。”林晓在沙发角落坐下,
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陈雨和张磊坐在对面,陈雨一直在跟苏婉说话:“婉姐,
上次你推荐的那家烤肉店,我们去了,真的超好吃。”“是吧?我就说不会错。
”她们的对话里有太多林晓不知道的人和事。
什么“老王家的儿子”、什么“咱们小学那条街”、什么“你记不记得阿浩小时候——”。
林晓插不上话。她像一个误入别人家庭聚会的陌生人。饭桌上的位置也让她难受。
苏婉坐在陈浩旁边,陈浩妈妈坐苏婉旁边,陈雨和张磊坐对面。林晓被安排在陈浩另一侧,
但陈浩全程都在跟苏婉说话。“你上次说头疼,现在好了没?”“好多了,就是还有点累。
”“那少熬点夜。”“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陈浩妈妈笑着说:“小婉从小就让人操心,阿浩照顾她是应该的。”应该的。
林晓低头扒饭,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怎么也咽不下去。“林晓,你做什么工作的?
”陈浩爸爸突然开口,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跟她说话。“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哦,
那挺忙的吧。”“还好。”对话到此为止。没人再问她什么。吃完饭,苏婉主动收拾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