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你,我们这店跟平台有合作,懂吗?你得罪我,我就让你跑不下去。投诉一个骑手,
对我来说就是动动手指的事。”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知道昨天那单是谁点的吗?
”李明看着他。“我外甥。”光头男人笑了,“他住那个小区,我让他点的。就等着你呢。
”李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章 好人1.六月的傍晚七点,太阳刚落下去,
天还亮着,但地面的热气没散。李明把电动车停在红灯路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手心全是湿的。他今年二十四,做外卖骑手刚满五个月。在此之前,他在建筑工地干了三年,
后来工地停工,老板跑路,欠了他两个月工资。他托人介绍,租了辆电动车,
注册了美团骑手,开始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里跑。红灯还剩三十二秒。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三单挂在身上,第一单还剩十八分钟,第二单二十三分钟,
第三单是三十分钟。时间都还够,前提是商家别拖。他姓李,单名一个明字。
他妈说他出生那天,县城的医院停电,他爸举着打火机照亮,医生摸黑接生,
折腾了三个小时才把他弄出来。他爸说,这孩子命硬。命硬不硬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妈去年查出来胃癌早期,做了手术,花了十几万,欠了一屁股债。
现在每个月要复查、吃药,他弟还在读高中,成绩挺好,老师说考一本有希望。
他是家里唯一的指望。绿灯亮了。他拧动电门,电动车窜出去,热风扑面而来,
糊在脸上黏糊糊的。第一单是取餐点,一家叫“品香记”的快餐店。他到的时候,
门口已经停了三辆电动车,几个骑手蹲在台阶上抽烟,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发白。
“等多久了?”李明停好车,问旁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二十分钟了。”那人头也不抬,
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像是在刷短视频,“妈的,三单全压这儿了。”李明没说话,走进去。
店里开着空调,凉气扑面,跟外面像两个世界。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女人,
三十来岁,染着黄头发,正低头算账。柜台里侧的透明玻璃后面,几个厨师在颠勺,
油烟机的轰鸣声嗡嗡的。“23号,好了没?”李明问。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皮都没抬:“等着。”李明站在柜台边上等。手机震了一下,
是系统消息:“您有新的订单已派送,请及时处理。”又来一单。他看了一眼取餐点,
还是这家。十五分钟过去了。“23号好了没?”他又问。女人没理他。又一个骑手进来,
问31号。女人这才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31号好了没?”里面应了一声,
很快端出来两个打包好的塑料袋。31号的骑手接过就走。李明盯着那两袋餐,喉咙动了动,
没吭声。又过了十分钟。他手机响了,是客户打来的。“喂,师傅,我的餐到哪儿了?
平台上显示您已经取餐二十多分钟了。”李明攥紧手机,声音压得很低:“不好意思,
商家这边还没出餐,我正在等。到了马上给您送,很快。”“还没出餐?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那你倒是早点说啊,我在公司加班,饿着肚子等呢!
你们这些骑手就会拖!”“对不起对不起,马上就好——”电话挂了。他盯着屏幕,
那单的剩余时间还剩八分钟。从这儿到客户的公司,骑车至少要十分钟。超时了。
二十分钟后,他终于拿到了餐。三单,三个塑料袋,摞在车头的保温箱里。他一路狂奔,
超了两单,第三单在超时边缘送到的。晚上十点,他收工回家,
打开骑手APP看数据:三单超时,被投诉一单,罚款五十,扣服务分三分。五十块。
他今天跑了十二个小时,跑了四十二单,流水两百三十块。扣掉罚款,扣掉租车的钱,
扣掉保险,剩一百出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上,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手机亮了,
是他妈发来的微信:“明儿,吃饭了没?今天累不累?”他打了几个字:“吃了,不累。
妈你早点睡。”发完,他把手机扔一边,闭上眼睛。没吃饭。他不饿。2.第二天,
他又在那家店等餐。28号,等了二十分钟。他进去催了一次,
收银台后面的黄头发女人看了他一眼,说快了快了。他出来继续等,蹲在台阶上,
跟昨天那个瘦高的骑手并排。那人叫张磊,跑外卖两年了,算是老手。“你还接这家的单?
”张磊看了他一眼,把烟头按灭在台阶上,“我早就不接了。”“为啥?”“自己悟。
”张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反正我不接。”李明没追问。他缺钱,有单就得接,
没得挑。十分钟后,他拿到餐,刚骑上车,手机响了。是刚才那单的客户,一个女的,
声音很冲:“喂?我的餐怎么还没到?平台显示你取餐都半小时了!
”李明一边骑车一边回话:“不好意思姐,商家出餐慢了,我正在路上,五分钟就到。
”“出餐慢是你的事,关我什么事?我点的外卖,我付了钱,我就该按时收到!
你们这些人就知道找借口!”“是是是,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我饿着肚子等你,
你们这些骑手有没有一点责任心?”他没再说话,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拧着电门往前冲。送到的时候,超时十二分钟。那女的站在写字楼门口,三十来岁,
穿着职业装,化着精致的妆。她接过餐,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嫌弃。
“迟到十二分钟,汤都洒了吧?”李明低头看,塑料袋底部确实有一小摊油渍,
应该是路上颠的。“不好意思姐,路上有点颠,汤可能洒了一点——”“我不要了。
”她把餐往他手里一塞,“退钱。”李明愣住了。“姐,这餐我已经送到了,洒了一点汤,
您打开看看,应该还能——”“我说不要了听不懂吗?”那女的声音尖起来,
“超时十二分钟,汤也洒了,我凭什么要?投诉你信不信?”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上,
咯噔咯噔的。李明站在那儿,拎着那袋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写字楼的玻璃门后面。晚上,
他收到一条系统通知:“用户投诉您配送超时且餐品破损,经核实,
扣除您本次配送费并罚款30元。如有异议,请在24小时内申诉。”他点开申诉入口,
上传了证据——他在店门口等餐时拍的截图,显示取餐时间比系统记录晚了二十分钟。
截图上有时间水印,清清楚楚。第二天,申诉结果出来:“申诉失败。原因:证据不足。
”他打电话给客服,客服是个女的,声音很温柔:“先生您好,您提交的申诉我们已核实,
但根据系统记录,您的取餐时间与订单时间存在差异,无法认定是商家原因导致超时。
建议您后续注意保留更完整的证据。”“我拍了截图,有时间水印,那不算证据?”“先生,
截图只能证明您在那个时间点拍摄了照片,但无法证明您一直在等餐。抱歉。”电话挂了。
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三十块。他跑三单的钱。3.第三次出问题,是在一周后。
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黄头发女人。那天他同时接了四单,三单是别家的,一单是这家。
他先去别家取了餐,最后来这家。到店的时候,离最后那单的截止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来得及。他进去问:“75号好了没?”女人看了一眼电脑:“还没,等着。
”他站在柜台边上等。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手机响了,是75号的客户,一个男的,
声音挺和气:“师傅,我的餐大概还要多久?我待会儿要出门。”“不好意思啊哥,
商家这边出餐慢,我催一下,马上。”他挂了电话,走到柜台前:“姐,
75号到底还要多久?客户在催。”女人头也不抬:“急什么,又不是你一家在等。
”“我等了十五分钟了,再不出餐我这单就超时了。”女人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扯了扯:“超时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出餐要时间,厨师就这么多,
我能怎么办?”李明深吸一口气,压着火:“那您给我个准话,到底还要多久?”“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她。女人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声音高了:“你瞪我干嘛?
想打架啊?”后厨里走出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围裙上全是油渍。他看了李明一眼,走过来,站在女人旁边。“怎么了?
”“这骑手在这儿闹。”女人指着李明,“就等了一会儿,跟我要死要活的。
”光头男人上下打量了李明一眼,目光在他那件被汗水浸透的黄色工装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等不了就别接单。”他说,声音不高,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味儿,比骂人还刺耳,
“接了就等着,别在这儿嚷嚷。我们开店是做生意的,不是伺候你们这些送外卖的。
”李明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说,我不是闹,我是想问问还要多久。他想说,
我超时一单要罚二十块,你们知道二十块对我来说是什么吗?他想说,你们出餐慢,
凭什么让我背锅?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松开拳头,转身走出去。在门口,张磊蹲在那儿抽烟,
看了他一眼,把烟递过来。“抽一口?”李明摇摇头。“习惯了就好。”张磊把烟收回去,
“这家店就这样,出了名的慢。他们老板有关系,平台也不管。你投诉也没用,人家有后台。
”李明蹲下来,双手抱着头。“今天又亏了?”他没说话。张磊拍拍他肩膀:“跑外卖的,
谁没亏过?我头一年,每个月被罚的钱够交房租的。熬过去就好了。”他抬起头,
看着灰蒙蒙的天。熬过去?怎么熬?他不知道。4.第四次,是出事的那天。六月二十三号,
星期五,晚高峰。李明接了五单,其中一单是那家店的——他没办法,系统派的,
不接就扣分。他想,也许今天运气好,不用等太久。他先去别家取了四单,最后到那家店。
进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那单还剩二十五分钟,时间应该够。“93号,好了没?
”收银台后面换了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看起来二十出头。她查了一下电脑,
说:“还没好,您稍等。”他站在柜台边上等。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
他进去催了一次,马尾辫姑娘说“马上好”。十八分钟。他进去再催,
后厨那个光头男人又出来了,手里拎着个勺子,围裙上沾着油渍。“又你?
”李明说:“我等了快二十分钟了,这单还剩七分钟,能不能帮我催一下?
”光头男人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是嘲讽还是什么,
就是那种“你算什么东西”的笑。“催什么催?你以为就你一个骑手?
前面还有七八个单没出呢,都像你这样催,我们还做不做了?
”李明说:“我只是想问问还有多久。”“不知道。”光头男人转身要走,
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上次就是你在这儿闹,这次又是你。
你是不是故意找茬?”李明愣住了:“我没有——”“没有?”光头男人走近一步,
他比李明高半个头,啤酒肚顶着围裙,但气势上完全压过来,“我告诉你,
别在这儿给我耍花样。我们这店开了五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这种骑手,
我见一个收拾一个。”李明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是怕,是忍。他想起他妈的手术费,
想起他弟的学费,想起自己每个月要还的债。他不能打架,不能惹事,不能丢了这份工作。
光头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后厨。李明站在那儿,手在抖。十分钟后,
餐出来了。他拎起来就跑,电动车骑得飞快,闯了两个红灯,最后那单还是超时了六分钟。
送到的时候,客户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玩手机。他接过餐,
看了一眼手机,皱了皱眉。“超时了?”李明点头:“对不起哥,商家那边出餐慢了,
耽误了。”年轻人“哦”了一声,拎着餐进去了,没再说什么。他松了口气,
心想今天运气还行,至少没被投诉。但他错了。5.第二天早上,他打开骑手APP,
看到一条系统通知:“用户投诉您服务态度恶劣,辱骂客户。经核实,扣除您服务分10分,
罚款200元。如有异议,请在24小时内申诉。”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的。
服务态度恶劣?辱骂客户?他什么时候骂人了?那个年轻人明明什么都没说,
接过餐就进去了,他连话都没多说一句。他赶紧翻订单记录,找到那一单,点开客户信息。
客户姓陈,地址是某小区某栋某号。他试着打电话过去,想问问是怎么回事。电话通了。
“喂,你好,我是昨天给您送餐的那个骑手,想问一下——”“嘟——嘟——嘟——”挂了。
他再打,关机。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手机屏幕,那行字还在那儿:“罚款200元。
”两百块。他一天跑十几个小时,累死累活,也就赚两百来块。他深吸一口气,
点开申诉入口,开始写申诉理由。他把昨天的情况写了一遍,说他没有辱骂客户,
是商家出餐慢导致超时,他送到的时候客户没有表示任何不满。
他上传了证据——昨天在那家店门口等餐时拍的截图,
显示取餐时间比系统记录晚了二十分钟。提交。等待。下午三点,
申诉结果出来了:“申诉失败。原因:证据不足。”他打电话给客服。“先生您好,
您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但根据系统记录,客户的投诉内容与您提交的证据无法直接对应。
建议您联系客户协商撤销投诉。”“我联系了,他不接电话。
”“那您可以尝试通过平台留言功能与客户沟通。”“他要是愿意沟通,就不会投诉了。
”客服沉默了一下,声音依然温柔:“先生,非常抱歉,但这是我们能给您的最好建议。
”电话挂了。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窗外有小孩在哭,有汽车在按喇叭,
有个女人在喊谁家的狗又拉屎了。这些声音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想起光头男人那张脸,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们这店开了五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你这种骑手,我见一个收拾一个。”他想起那家店的名字。品香记。他打开手机,搜了一下。
品香记,本地知名连锁快餐品牌,全市有十七家分店,主打“现炒现卖,新鲜健康”。
大众点评评分4.5,底下全是好评:“分量足”“味道好”“干净卫生”。干净卫生。
他笑了一下。6.晚上,张磊给他打电话,问他明天跑不跑。他说跑。张磊听出他声音不对,
问怎么了。他把事情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磊说:“我跟你说了,那家店别接。
”“系统派的,不接扣分。”“那你以后接到就转单,转给新人。新人不懂,接了被坑,
你就脱身了。”李明没说话。张磊叹了口气:“你这人就是太实诚。跑外卖的,实诚吃亏。
”挂了电话,李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想起他妈常说的话:“做人要本分,
本分人自有本分福。”他妈信这个。他不信了。7.第二天,他去那家店找光头男人。
不是闹事,是想问清楚。他到店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不是饭点,店里没什么人。
光头男人坐在收银台后面,拿着手机刷短视频,黄头发女人站在旁边嗑瓜子。他推门进去。
光头男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又来了?”李明站在柜台前,
说:“我想问你一件事。”光头男人把手机放下,往后一靠,跷起二郎腿:“问。
”“昨天那单,是不是你搞的鬼?”“什么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明盯着他:“客户投诉我辱骂他。但我昨天根本没跟他说几句话。是不是你让他投诉的?
”光头男人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那笑容很慢,像油在水面上慢慢化开。
“你有证据吗?”李明不说话。“没证据就别瞎说。”光头男人站起来,绕过柜台,
走到他面前,“我告诉你,我们这店跟平台有合作,懂吗?你得罪我,我就让你跑不下去。
投诉一个骑手,对我来说就是动动手指的事。”他凑近一点,
压低声音:“你知道你昨天那单是谁点的吗?”李明看着他。“我外甥。”光头男人笑了,
“他住那个小区,我让他点的。就等着你呢。”李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为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为什么?”光头男人歪着头看他,“因为你烦。
第一次在我店里闹,第二次又闹,瞪我,跟我嚷嚷。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送外卖的,
也配跟我较劲?”他说完,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李明一眼,眼神里全是轻蔑。“记住了,
别惹不该惹的人。滚吧。”李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
但他没动。他知道,动了就完了。他转身,推门走出去。外面的太阳很毒,晒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门口,阳光直直地砸下来,砸在头顶上,砸在肩膀上,像一块滚烫的铁板。
他听见身后传来笑声,是那个光头男人和黄头发女人的笑声。他没回头。
第二章 脏水8.接下来的一周,李明被投诉了三次。第一次是一个用户说他送错餐。
但他明明送的是对的,那单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个小区门牌号特别乱,
他找了十分钟才找到。第二次是一个用户说他没送到,但平台上显示已送达。他打电话过去,
对方说没收到,但地址没错,他也拍了照。后来他才知道,那单被偷了,
可能是放在门口被人拿走了。第三次是一个用户说他态度恶劣,骂人。
他压根没见过那个用户,那单是放在快递柜的。三单,罚款一百五,扣服务分二十分。
他的服务分从九十八掉到七十八,已经低于平均线了。系统派单越来越少,
以前高峰期能同时挂四五单,现在一单一单地派,中间还经常空着。张磊告诉他,
这是系统的算法。服务分低的骑手,派单优先级就低。分越低,单越少,钱越少,
越难把分涨回来。“这是恶性循环,”张磊说,“掉下去就爬不起来了。”李明蹲在路边,
双手抱着头。他面前的地上有一只蚂蚁在爬,爬得很慢,拖着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米粒。
它爬啊爬,爬上一块小石子,翻过去,继续爬。他看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
“你认不认识什么人?”张磊问,“在平台里面有关系的,能帮你说话的?”他摇头。
“那你就只能认了。”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云在飘。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弟,
想起那些每个月要还的债。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再去申诉。”张磊看着他,
没说话。9.申诉第四次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那是平台在市区的一个线下服务站,
专门处理骑手申诉和投诉的地方。在一个写字楼的十二层,玻璃门后面是一排工位,
几个穿蓝马甲的工作人员坐在电脑前面。他推门进去,跟前台的小姑娘说想申诉。
小姑娘让他填了一张表,然后让他等着。他坐在塑料椅子上等,
看着墙上贴的那些标语:“服务至上”“客户为先”“高效送达”。红底白字,很醒目。
等了半小时,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喊他进去。男的三十来岁,工位上放着一个名牌:王志刚,
投诉处理专员。“说吧,什么情况?”李明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把那家店的事也说了。
王志刚听完,推了推眼镜,说:“你有证据吗?”“有。”他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他拍的截图,“这是我那天在店里等餐时拍的,
显示的时间比系统记录晚了二十分钟。还有这个,这是我跟客服的通话记录,
我打电话报备过。”王志刚看了几眼,摇摇头:“这些证据不够。
截图只能证明你在那个时间点拍了照片,但无法证明你一直在等。
通话记录只能证明你打过电话,但无法证明内容。”“那要什么证据?”“全程录音录像。
”王志刚说,“从你进店开始,到取到餐,再到送到客户手上,全程录下来。
这样才能证明你没骂人,没出错。”李明愣住了。全程录音录像?他每天跑几十单,
哪有时间录?“我知道这很难,”王志刚的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但现在是这样的,
客户投诉我们得处理,没证据就只能按客户说的办。你也理解一下。”李明盯着他,
说:“那家店老板说,他跟平台有合作。是不是真的?”王志刚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平静。“我不知道。”“你知道。”王志刚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我只能告诉你,有些商家跟平台的关系确实比较近。他们有专门的对接渠道,
有优先处理权。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会滥用——”“他们已经在滥用了。”王志刚没说话。
李明站起来,看着他。“你们这些人,知不知道两百块对我来说是什么?”王志刚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