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长安夜雨雨是半夜下起来的，敲在长安西市那家小客栈的瓦檐上，噼里啪啦，
没个停歇。顾佳蜷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那片被雨水洇湿发黑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穿越过来三天了，她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一个研究唐代服饰的现代大学生，
怎么就在博物馆库房里摸了一下那件复原的圆领袍，眼前一黑，
再睁眼就成了这具病恹恹、刚刚咽气的寒门书生身体。
喉咙里还残留着原主高烧不退时那股灼烧般的痛楚，身体虚得下床都打晃。更要命的是，
她摸遍了这间陋室，只找到几十枚开元通宝，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袍，
还有一份盖着红印的官府文书——这身体的原主，
似乎是个来长安投亲不遇、又染了时疫的倒霉书生，名叫……顾佳客。名字倒只差一个字。
顾佳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窗外雨声渐密，夹杂着更夫模糊的梆子声。她得活下去。
在这个完全陌生、等级森严的时代，一个孤身女子，活下去。天快亮时，雨势稍歇。
顾佳挣扎着爬起来，用冷水抹了把脸。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苍白，瘦削，
眉眼倒是清秀，只是病容未褪。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床边那件青灰色的圆领袍，
这是原主最好的一件衣服了。她费力地套上，束紧腰带，将长发仔细地拢起，
学着记忆里唐代壁画男子的样式，用一根木簪固定。镜中人瞬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只是身形过于单薄。顾佳咬了咬下唇，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她必须扮成男人。只有男装，
才能让她在这世道有最基本的行动自由，才能去谋生，去弄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清晨潮湿的空气涌进来，
带着长安特有的、混合了泥土、炊烟和远处坊市隐约气味的复杂气息。
客栈后院已有早起的伙计在劈柴，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嗓子：“顾郎君，
您可算能下地了！前几日可吓坏小的了。”顾佳学着记忆里看过的古装剧，抱了抱拳，
压低嗓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沙哑些：“有劳挂心。”心里却打鼓，生怕露了馅。
她揣着那几十枚铜钱，决定先去西市看看。活下去，第一步，得先填饱肚子，再找条活路。
雨后的长安街道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天光。行人渐渐多起来，挑担的货郎，
赶车的把式，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士子。顾佳混在人群中，小心地观察着，
学习着他们的举止步态。她摸了摸袖袋里那枚跟着她一起穿越来的、已经停走的廉价怀表，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前方就是西市入口，人声骤然鼎沸，各色幌子迎风招展，
胡商带着驼队慢悠悠走过，空气里飘着香料、牲畜和刚出炉胡饼的混合味道。
这就是开元盛世的脉搏所在。顾佳站在熙攘的人流边缘，看着这陌生又鲜活的一切，
心头那股穿越而来的恐慌和迷茫，被一种更尖锐的求生欲压了下去。不管怎样，顾佳客，
从今天起，就是她了。第1章 市井偶遇西市比顾佳想象中更大，也更杂乱。
她像个真正的穷书生一样，揣着那点可怜的铜钱，在粥铺买了两个最便宜的蒸饼，
就着免费的汤水囫囵吞下。肚子有了底，脑子才开始活络。她需要一份工作，
任何能让她暂时安身立命的活计。她留意到市集角落有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儒生，
生意清淡。顾佳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学着男子的礼节拱手：“老先生安好。
”老儒生抬了抬眼皮：“何事？”“在下……略通文墨，初到长安，
想寻个抄写、记账之类的活计，不知老先生可否指点一二？
”顾佳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又不过分卑微。老儒生打量她几眼，见她虽然面色不佳，
但衣着整洁，谈吐也还清楚，便慢悠悠道：“抄写？这活儿可不好找。正经书铺自有熟手，
大户人家也用家生子。看你像个读书人，不如去东市那些文玩铺子碰碰运气，
或是……去平康坊试试，那边有些乐坊也需要人抄录曲谱。”平康坊？顾佳心里一咯噔，
那不是长安著名的“红灯区”吗？她连忙道谢，转身离开。看来这条路不好走。
她在西市漫无目的地转悠，
观察着各种店铺：绸缎庄、金银铺、铁器行、药肆……她一个历史系学生，除了纸上谈兵，
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古代技能”。正有些灰心时，一阵争执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声音来自一家绸缎庄门口。一个穿着灰布侍女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正被店伙计推搡着，
怀里紧紧抱着一匹素色的绢布。“说了这布褪色！你看这水渍！
”伙计指着布匹边缘一处不明显的痕迹，大声嚷嚷，“定是你浆洗不当，还想来讹钱？
”“不、不是的……”少女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郎君明鉴，这布买回去还未下水，
只是那日下雨，檐水溅了些……真的不是褪色……”顾佳本不想多事，
但那少女抬头争辩的瞬间，侧脸映入眼帘。顾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张脸……分明是她穿越前的好友，顾欣！虽然年轻了些，衣着打扮完全不同，但那眉眼，
那焦急时下意识咬嘴唇的小动作，顾佳绝不会认错。顾欣……她也穿越了？还成了侍女？
眼看那伙计又要动手推人，顾佳不知哪来的勇气，几步冲上前，挡在了顾欣身前：“住手！
”伙计一愣，打量顾佳：“你是何人？少管闲事！”顾佳定了定神，
模仿着刚才看到的一些士子神态，沉声道：“光天化日，西市之中，对一弱女子推推搡搡，
成何体统？这布是否有问题，自有公断，岂能由你一人说了算？”她转向那匹布，
仔细看了看所谓“褪色”的水渍，又摸了摸布料。得益于专业，她对古代纺织印染有些了解。
这绢布质地普通，染色工艺也简单，如果是严重褪色，痕迹不会这么浅淡且边界模糊。
“这水渍颜色与布料原色相近，边缘晕开，更像是沾染了含杂质的雨水或泥水，
经日光曝晒后留下的印子，并非织染时固色不佳导致的褪色。
”顾佳尽量用古人能听懂的话解释，“若是褪色，该是整片颜色不均，且水洗后会更明显。
你可敢当场以清水试验？”她语气笃定，周围渐渐有看热闹的人聚拢。
伙计被她一番话说得有些心虚，又见人多，气焰矮了三分，
嘟囔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一伙的……”这时，店铺里间走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看了看情况，又仔细查验了布匹，瞪了伙计一眼：“没眼力的东西！这位郎君说得在理，
这就是雨水渍。”他转向顾欣，换了副客气面孔，“小娘子受惊了，这匹布我们收回，
钱款照退，再赔你一匹同样的，如何？”顾欣抱着布，惊魂未定地点点头。事情解决，
人群散去。顾欣这才看向一直挡在她身前的“少年郎君”。
她小声道谢：“多谢郎君仗义执言……”话说到一半，她看着顾佳的脸，眼神忽然凝固了，
嘴唇微微颤抖起来。顾佳的心脏狂跳，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
试探着叫出那个名字：“……顾欣？”顾欣猛地瞪大眼睛，手里的布匹差点掉在地上。
她死死盯着顾佳，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佳佳？”两个字，跨越了时空。顾佳鼻子一酸，
差点也没忍住。她迅速看了看四周，拉起顾欣的手腕，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跟我来。”她带着顾欣，快步离开喧闹的西市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
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树下还算干燥。站定后，两人面对面，一时间竟相顾无言。
顾欣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上下下打量着顾佳这一身男装，
声音哽咽：“真的是你……我、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那天之后，
我醒来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成了别人家的婢女……我害怕极了……”“那天之后？
”顾佳抓住关键词，“你是说……我们出车祸那天？”顾欣用力点头，
眼泪流得更凶：“嗯……我记得最后眼前一片白光……再醒来，就在这具身体里了。
这身体的主人也叫顾欣，是城东刘员外家买来的侍女，前几日失足落水，
差点没救过来……佳佳，你怎么也……还穿着男装？”顾佳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
末了苦笑道：“不然怎么办？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在这世道寸步难行。”顾欣抹着眼泪，
忽然想起什么，急急抓住顾佳的袖子：“那你现在住哪里？有地方去吗？身上还有钱吗？
”看着她熟悉的、充满关切的眼神，顾佳心里那块自从穿越后就一直悬着的巨石，
仿佛松动了一些。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至少，她不是一个人了。
“暂时住在西市边上的小客栈。”顾佳说，“钱快用完了。得赶紧找活计。”顾欣咬着嘴唇，
快速思考着。她现在的身份是侍女，每月有微薄的月钱，但大部分要上交，自己攒不下多少。
忽然，她眼睛一亮：“对了！我们府上……刘员外家，最近好像在找识字的帮工，
帮着整理库房旧籍，抄录一些田契账目什么的！活不算重，就是繁琐，给的工钱也还过得去。
只是……他们肯定要男子。”顾佳和她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我能行。
”顾佳挺直了背，虽然心里没底，但这是眼前唯一的机会，“我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暂时的落脚点。顾欣，你得帮我。”顾欣重重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嗯！
我回去就打听清楚，找机会引荐。你……你千万小心，别露了馅。
”她看着顾佳清瘦的侧脸和刻意板起的肩膀，心里一阵酸楚又一阵庆幸。幸好，
她们又遇到了。雨后的阳光从槐树叶隙漏下，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两个穿越千年时光的灵魂，在这盛唐的巷弄里，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也握住了在这陌生世界挣扎求生的第一线微光。第2章 刘府试工三日后，顾佳跟着顾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