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苗苗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过来。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没有任何缘由的、突然的清醒。
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下开关,啪,灯亮了,再也睡不着。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从吊灯的位置开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着延伸到墙角。
她看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已经空了八个月零六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的洗发水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没有别的味道了。很久没有了。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一声响。
她忘了看天气预报,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有消息进来。她伸手拿过手机,眯着眼睛看。“苗苗,我明天到北京。见一面吧。
——林晚”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林晚。那个在英国待了两年、昨天刚回来的林晚。
那个说“没事了”的林晚。那个被周砚白堵在楼道里、最后头也不回走进电梯的林晚。
她回来了。许苗苗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睡不着。
脑子里的灯还亮着,照出许多不该在这个点想起来的事。比如很多年前,
她、林晚、周砚白三个人一起去吃水煮鱼。林晚坐在周砚白旁边,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像只偷吃的小猫。周砚白给林晚夹菜,林晚的脸红得比水煮鱼还红。她坐在对面,
看着他们两个,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比如更早的时候,大学刚开学,
她在宿舍里第一次见到林晚。林晚拖着那个二十八寸的大箱子进来,满头大汗,冲她笑了笑,
说你好,我叫林晚。比如那年冬天,林晚在琴房楼下等周砚白,她在旁边陪着。冻得直跺脚,
骂林晚傻。林晚就笑,说我乐意。那时候她也有自己的事。那时候她喜欢一个人,
喜欢了很久。那个人不叫周砚白,叫陈远舟。陈远舟是她们学院的学长,学历史的,
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点腼腆。他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但看久了会觉得舒服,
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许苗苗第一次见他,是在图书馆。那天她在三楼自习,坐了一个下午,
头昏脑涨,出去接水。回来的时候发现桌子上多了一张纸条,压在笔记本下面。“同学,
你的手机响了很多次。怕吵到别人,我帮你调了静音。——隔壁桌”她愣了一下,
低头看手机,果然有五个未接来电,都是她妈打来的。她抬起头,往隔壁桌看。
一个男生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侧脸被下午的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她走过去,
小声说谢谢。男生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说不客气。那个笑容,她记了很久。
后来她开始频繁去图书馆。三楼,那个位置,那个时间段。有时候他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她就偷偷看他。不在的时候,她就等着。她没告诉林晚。
林晚那时候正忙着追周砚白,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买豆沙包。许苗苗骂她傻,
心里却有点羡慕。羡慕她敢。许苗苗不敢。她从小就怂。不敢举手回答问题,
不敢跟陌生人说话,不敢把自己心里的事说出来。喜欢一个人这种事,太大了,她更不敢。
她只是去图书馆,坐在他能看见的位置,希望他能再看她一眼,再冲她笑一下。
后来他真的又看了她一眼。那天她正在看书,突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他正看着她,
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他先移开目光,低头继续看书。耳朵红了。
许苗苗的心跳得像打鼓。她想,他是不是也有点喜欢她?那个念头一冒出来,
就再也压不下去。她开始制造偶遇。食堂,操场,教学楼门口。她知道他常去哪里,
什么时间去,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出现。每次遇见,他都冲她点点头,笑一笑。她也笑。
然后擦肩而过。就这样过了大半个学期。有一天林晚问她:“苗苗,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她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看你最近老是发呆,笑得很傻。”林晚凑过来,
“谁啊?我认识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陈远舟。
”林晚眨眨眼:“学历史的那个?长得挺好看的。”“你也认识?”“不认识,听说过。
”林晚拍拍她的肩,“喜欢就去追啊,怕什么?”“我不敢。”“有什么不敢的?
大不了被拒绝,又不会少块肉。”许苗苗没说话。林晚不明白。林晚是那种敢爱敢恨的人,
喜欢就追,不行就撤。可她不是。她怕被拒绝,怕尴尬,
怕连现在这点若有若无的温暖都失去。她宁愿就这样远远地看着。那年冬天,陈远舟毕业了。
走之前,他来过一次图书馆。还是那个时间,那个位置。她坐在老地方,假装看书,
余光一直追着他。他坐了一会儿,收拾东西,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转过身,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她低下头,心跳得厉害。等她再抬起头,他已经走了。那之后,
她再也没见过他。后来她辗转听说,他去了南方,在一个中学当历史老师。有女朋友了,
也是老师,教语文的。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泡面。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没什么感觉。或者有,但被她压下去了。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段暗恋不会有结果。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淡地结束。没有告白,没有拒绝,
没有轰轰烈烈。就像风吹过,什么都没留下。可后来她发现,风是留下了东西的。
比如她还是会去图书馆,坐那个位置。比如她看到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会多看两眼。
比如她偶尔会想起那个下午,阳光,纸条,还有那个笑容。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
只是平时看不见。像凌晨三点醒过来时,天花板上的裂纹。第二天下午,
许苗苗在一家咖啡馆见到了林晚。两年不见,林晚变了很多。瘦了,头发剪短了,
眼睛里有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沧桑,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安静。“苗苗。
”林晚冲她笑。许苗苗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半天,说:“你变了。”“你也是。
”“我哪儿变了?”“比以前瘦了,眼睛里……有点东西。”许苗苗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你说话怎么跟我妈似的。”林晚也笑。两个人点了咖啡,坐着聊天。
聊林晚在英国的事,聊许苗苗的工作,聊这两年发生的一切。说到周砚白的时候,
许苗苗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晚的脸色。“没事,”林晚说,“都过去了。”“真的?”“真的。
”许苗苗松了口气。“那你呢?”林晚问她,“这两年怎么样?”许苗苗端着咖啡杯,
看着杯子里的泡沫,没说话。林晚看着她,没催。沉默了一会儿,许苗苗开口了。
“你还记得陈远舟吗?”林晚想了想:“学历史的那个?你以前喜欢的那个?”“嗯。
”“怎么了?”许苗苗放下杯子,把目光转向窗外。咖啡馆外面是一条小巷,有梧桐树,
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着往前滚。“我前几天见到他了。”林晚愣了一下:“在哪儿?
”“一个朋友的婚礼上。他是新郎那边的朋友,我是新娘那边的朋友。”许苗苗笑了笑,
“世界真小。”“他……怎么样?”“挺好的。胖了一点,还是戴黑框眼镜。他看见我,
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说,好久不见。”林晚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许苗苗继续说:“我们就站着聊天,聊了几句。他说他在南方当老师,这次是请假回来的。
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然后就没话说了。”“后来呢?”“后来婚礼开始了,
我们就分开了。散场的时候,他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说加个微信吧。我就加了。
”许苗苗顿了顿,“然后就没联系了。”林晚听着,没有插话。“你说,”许苗苗突然问,
“他当年知不知道我喜欢他?”林晚想了想:“应该知道吧。你那时候表现那么明显。
”“是吗?”许苗苗笑了一下,“可我从来没说过。”“有些事不用说的。”林晚说,
“眼睛藏不住。”许苗苗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咖啡已经凉了,
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林晚,”她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
会怎么样?”“会怎么样?”“不知道。可能被拒绝,可能在一起,可能分手。都有可能。
”许苗苗抬起头,“但至少,我不会在三年后的今天,还在想‘如果’。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说:“苗苗,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喜欢的不是他,是你想象中的他?
”许苗苗愣了一下。“你当年不敢说,是因为你怕破坏那种美好的感觉。
你把所有想象都放在他身上,他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代表‘如果’的符号。
现在你见到了真人,发现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所以你不知道该怎么办。”许苗苗没说话。
“其实都一样。”林晚说,“我当年追周砚白,也是追一个想象中的他。我以为他是完美的,
温柔的,专一的。后来发现不是。他不是坏人,他就是个普通人。会动摇,会犯错,会后悔。
可我当年看不到这些。”她顿了顿,说:“人总得撞一次墙,才知道墙有多硬。
”许苗苗看着她,忽然觉得两年不见,林晚真的长大了。不是变老,是长大。像一棵树,
经过风吹雨打,反而长得更稳了。“那你呢?”许苗苗问,“你恨他吗?”“不恨。
”林晚摇摇头,“他教会我一些东西。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