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我身后发出沉重的哐当声,隔绝了五年暗无天日的时光。
我叫苏冉,今天,我出狱了。
狱警把一个发黄的布包递给我,里面是我进去时穿的衣服和几张零钱。
“出去以后,好好做人。”
我点点头,没说话。
五年,足够让一个天真到愚蠢的女孩,学会闭嘴。
天空灰蒙蒙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外面的世界变化真大,高楼更多了,路上的车也奇形怪状。
我站在路边,有些茫然。
家,早就没了。
我入狱后,爸妈经受不住打击,一年内相继离世。
我甚至没能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这一切,都拜我爱了十几年的男人所赐。
陆承远。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每一次默念,心脏都会传来密密麻麻的疼。
开庭那天,他站在证人席上。
他穿着我送他的那件灰色西装,英俊得让人挪不开眼。
可他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是的,法官大人,是我亲眼看到苏冉将公司的核心数据拷贝给了竞争对手。”
我疯了一样地摇头。
“不是我!承远,你看着我!不是我!”
他没有看我。
一眼都没有。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旁听席上那个柔弱苍白的女人,白薇薇。
他的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担忧和心疼。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为了保护他心尖上的白月光,他亲手把我这个碍眼的青梅竹马,送进了地狱。
最终,我因窃取商业机密罪,被判了五年。
五年。
我最好的青春,都烂在了那四方天地里。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现在想这些,没用了。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我凭着模糊的记忆,坐上了去市中心的公交车。
车上人很多,我下意识地缩在角落,不想与人接触。
五年,我已经习惯了孤独。
我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下,上面贴着招聘启事。
招聘服务员,包吃住。
我走了进去。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挑剔。
“有案底?”
我的心一沉。
“……有。”
经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们这儿是正经地方,你这样的人……”
“我会好好干的,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做,只要给我一个住的地方。”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乞求。
或许是我的样子太过落魄,经理最终还是松了口。
“那就先试试吧,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两千,不包住,只包工作餐。”
“谢谢!谢谢经理!”
我连声道谢,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虽然条件苛刻,但至少,我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工作比我想象的还要累。
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十点,脚不沾地。
同事们似乎也看出了我的窘迫,对我没什么好脸色,使唤起我来毫不客气。
我不在乎。
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不重要。
这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我舍不得花钱住宿,就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准备凑合一晚。
夜风很凉,我抱紧了双臂。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刺眼的车灯光照了过来。
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了不远处。
车门打开,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下来。
是他。
陆承远。
五年不见,他比记忆中更加成熟英挺,昂贵的西装包裹着他挺拔的身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功人士的矜贵气息。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以为我再见到他,会恨,会怨,会歇斯底里。
可真的见到了,我才发现,我的心一片死寂。
他在我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
“苏冉。”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喑哑。
我没有回应,只是漠然地看着他。
我们之间,早就无话可说了。
他似乎被我陌生的眼神刺痛了,眉头紧紧皱起。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陆总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什么时候进去的,不就是你亲手安排的吗?怎么,连日子都忘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来看我有多落魄吗?”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如你所愿,我现在一无所有,无家可归,你满意了?”
“上车。”他避开我的问题,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凭什么?”
“外面冷。”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一个把我送进冰冷监狱的人,现在居然跟我说,外面冷。
“陆总,你是不是忘了,我坐了五年牢,早就习惯了冷。”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苏冉,别这样跟我说话。”
“那我应该怎样跟你说话?跪下来求你高抬贵手,别再来打扰我这个刑满释放人员的生活吗?”
我字字带刺,只想让他快点从我面前消失。
我不想再看到他。
一眼都不想。
陆承远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铁青。
他大概从没想过,那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苏冉,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后,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抽出一沓厚厚的钞票,递到我面前。
“这些钱你先拿着,找个好点的地方住。”
我看着那沓红色的钞票,只觉得无比刺眼。
他以为,钱可以弥补一切吗?
可以弥补我失去的亲人,失去的五年青春,失去的清白名声吗?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伸出手,在他以为我会接过去的时候,猛地一挥。
钞票像雪花一样,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地。
“陆承远,收起你那套吧。”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嫌你的钱脏。”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手腕却被他猛地攥住。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苏冉,你非要这样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用力挣扎,却徒劳无功。
“放开!”
“跟我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回你和白薇薇的爱巢,看你们上演情深似海吗?”
“我跟她没有住在一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愣了一下,随即觉得更加可笑。
他是在跟我解释吗?
凭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
“陆总,你和谁住在一起,与我无关。”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从你把我送进监狱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关系了。”
“我说了,跟我回去。”
他不再给我说话的机会,强行把我往车上拖。
他的力气悬殊,我根本反抗不了。
就在我快要被塞进车里的时候,我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大喊。
“陆承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坐了五年牢,出来就该对你感恩戴德?”
“你毁了我的一切,现在又想用钱来打发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告诉你,就算我死在外面,也不会再跟你扯上任何关系!”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
陆承远的动作停住了。
他背对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他抓着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冉,五年前的事,是有原因的。”
原因?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有什么原因,能让你眼睁睁看着我被冤枉,看着我被带走,看着我的人生被彻底毁灭?”
我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陆承远的身子僵了僵。
他松开了我的手,转过身来。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眼底深处,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痛苦,挣扎,还有一丝……悔恨?
不,不可能。
我一定是看错了。
这个男人,怎么可能会有悔恨这种东西。
“上车说。”他再次开口,语气软化了一些,带着一丝疲惫。
“我说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转身想走,他却再一次挡在了我的面前。
“你一定要在这里跟我僵持吗?让所有人都来看我们的笑话?”
他指的是公园里零星几个晨练的老人,他们正好奇地朝我们这边张望。
我无所谓。
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笑话是别人不能看的?
“陆总,我们早就不是‘我们’了。”我冷冷地看着他,“请你让开,我还要去谋生。”
“谋生?”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视线落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眉头紧锁,“你就穿成这样去谋生?”
“不然呢?难道要像陆总一样,穿得人模狗样,然后去做一些男盗女娼的勾当吗?”
“苏冉!”他低吼出声,显然是被我的话激怒了。
我却笑了。
能让他生气,似乎是这五年来,我唯一感到痛快的事情。
“怎么?我说错了?”我迎上他愤怒的目光,毫无畏惧,“为了你的白月光,把我送进监狱,这不是男盗女娼是什么?”
“你闭嘴!”
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捏碎。
“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死死地盯着他,“你倒是说啊!你说出来,让我死个明白!”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中翻涌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沉痛的无力。
他缓缓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现在还不是时候。”
“呵。”我冷笑一声,“陆承远,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有你的理由,你的苦衷。可你的苦衷,凭什么要我来买单?”
我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
这个男人,多看一眼,都让我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我绕过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他终于放弃了。
可没走多远,那辆黑色的宾利就缓缓地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缀在我身后。
我不理会,加快了脚步。
车也跟着加速。
我停下,车也停下。
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我烦躁地停下脚步,转身怒视着车里的人。
他降下车窗,露出那张让我厌恶的脸。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送你。”
“我不需要。”
“苏冉,别跟我犟。”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在外面不安全。”
安全?
我最不安全的时候,就是拜他所赐。
现在他跟我谈安全,不觉得可笑吗?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车子立刻调头,继续跟着我。
我走,它也走。
我停,它也停。
我终于忍无可忍。
“陆承远,你是不是有病!”
他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你要去哪儿?我送你过去,然后就走。”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跟一个疯子,是没办法讲道理的。
“我去餐厅上班。”
“哪个餐厅?”
我报了餐厅的名字。
“上车。”
“不用,我自己走过去。”
“这里离餐厅还有五公里,你准备走到天亮吗?”
我噎住了。
我刚出狱,对这个城市已经完全陌生,根本不知道方向和距离。
看着他志在必得的样子,我心里一阵火大。
但我也知道,再僵持下去,吃亏的还是我自己。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的暖气很足,和我身上的寒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真皮座椅柔软舒适,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是他惯用的香水味。
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比的陌生和不适。
我靠在车门上,尽量离他远一点。
车子平稳地启动,一路无话。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我也无数次地坐在这辆车的副驾驶上。
那时候,我们会聊天,会笑,会规划着我们的未来。
可现在,我们之间只剩下了沉默和尴尬。
车子很快就到了餐厅门口。
我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等。”
他突然出声。
我动作一顿,不耐烦地回头看他。
他递过来一张黑色的卡片。
“这里面有五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你先找个地方住下,别再干这种活了。”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施舍一个乞丐。
我的怒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陆承远,你是在羞辱我吗?”
“我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觉得我坐了五年牢,出来就只能靠你的施舍过日子?”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把卡甩回给他,“收起你的臭钱!我说了,我嫌脏!”
我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他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苏冉,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爱上他。
回到餐厅后厨,天已经蒙蒙亮了。
同事们还没来,我一个人默默地开始干活。
身体上的疲惫,远不及心里的疲累。
陆承远的出现,彻底打乱了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平静。
我以为我可以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可他的出现,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的记忆。
那些爱过的,恨过的,都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上午十点,餐厅开始营业。
我端着盘子,穿梭在客人之间。
“服务员,点餐!”
“服务员,加水!”
“服务员,这菜怎么这么咸!”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麻木地应着,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苏冉?”
我身体一僵,端着盘子的手都抖了一下。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白薇薇。
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位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白薇薇穿着一身名牌连衣裙,画着精致的妆容,和这个嘈杂的餐厅格格不入。
她看到我这身服务员的打扮,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快意,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换上了一副惊讶又心疼的表情。
“苏冉,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工作?这里又脏又累,你怎么受得了?”
她说着,就想来拉我的手,被我不着痕痕地躲开了。
“不好意思,我正在工作。”
我的疏离让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苏冉,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当年的事,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还是老一套。
我心里冷笑。
“白小姐,如果你是来吃饭的,欢迎。如果你是来叙旧的,抱歉,我没时间。”
“苏冉,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委屈地看着我,“我们好歹也认识这么多年了……”
“是啊,认识这么多年,所以我才会被你和陆承远联手送进监狱,不是吗?”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我没有……承远他……”
“够了。”我不耐烦地看着她,“白薇薇,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的把戏。我没兴趣看你演戏。”
“你!”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气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已经有客人朝我们这边看过来了。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餐厅的生意。
“白小姐,如果你再无理取闹,我就叫保安了。”
白薇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大概从没受过这种气。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陆承远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们。
看到白薇薇泛红的眼圈,他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快步走了过来。
“薇薇,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心。
白薇薇一看到他,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扑进了他的怀里。
“承远,我……我看到苏冉在这里工作,想跟她说几句话,可是她……”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副委屈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承远拍了拍她的背,安抚着她。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冰冷的,带着责备的眼神看着我。
“苏冉,你又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