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公布那天,全校都炸了。我,沈渡,以全省第三名的成绩被清华大学录取。
而我的同桌,林栀,分数刚好够上本省一所普通大专。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我是年级第一的常客,而她永远在倒数五十名内徘徊。老师们常说:“沈渡,
你别管她了,她自己不争气。”可他们不知道。林栀不争气的这三年,
是我这辈子最沉重的三年。1我叫沈渡。2024年夏天,我拿到清华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
学校论坛上的帖子标题是《天才与废物:同桌三年,他们走向了两个极端》。
帖子里说我是寒门出贵子,说林栀是烂泥扶不上墙。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只有我知道,真正的天才,是林栀。故事要从三年前说起。
中考结束后,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进了市一中。所有人都说我前途无量,
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我背着蛇皮袋走进校园的那天,觉得自己一脚踏进了新世界。
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腿,母亲在菜市场卖菜。我是全家唯一的希望。高一开学分班,
我被分在重点班一班。班主任叫周永年,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以严厉著称。
他扫了一眼全班,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沈渡,这次入学考试你是第一名,暂时担任班长。
”我站起来,手心全是汗。然后我看见了林栀。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头发扎成低马尾,校服穿得松松垮垮,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猫。
她没看任何人,低头翻着一本我看不懂的书。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一本英文原版的《费曼物理学讲义》。但当时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这个女生有点奇怪。
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年级第一,林栀考了年级倒数第十八——全班倒数第三。
周永年在班会上点名批评:“有些同学,进了重点班就以为万事大吉了,上课睡觉,
作业不交,你以为这是你家开的?”他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看向林栀。林栀面无表情,
继续转她的笔。课间,我路过她座位,瞥见她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密密麻麻的公式,
我看了三秒就头晕——那是我高二才要学的微积分。我随口说了一句:“你这写的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她看了我两秒,
然后把草稿纸翻过去,露出上面一道没做完的物理题。“帮我看看这道题?”她的声音很淡。
我扫了一眼,是高一的基础力学题,我三分钟就做出来了,给她讲了一遍。她听完,
说:“谢谢。”然后继续在翻过去的草稿纸上写她的微积分。我那时候觉得她是个怪人。
明明能学会的东西不学,非要搞些有的没的。高一下学期,周永年突然宣布调座位。“沈渡,
你坐到林栀旁边。”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你是班长,带带她。她基础太差了,再这样下去,
高二分科她会被踢出重点班。”我说好。我想得很简单,带一个差生而已,不耽误我学习。
坐到林栀旁边第一天,我给她列了一个学习计划,从高一的基础知识点开始补。她看了一眼,
把计划表推回来。“不用。”“为什么?”“我不用你管。”她的语气很平静,
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有点恼火,心想我一片好心,你不领情就算了。但我是班长,
我不能真的不管。我换了个策略,不再主动给她讲题,而是把每次考试的错题整理成册,
放在她桌上,一句话不说。第一周,她把错题本推回来。第二周,她没动。第三周,
我发现她翻开了第一页。第四周,她做完了我整理的所有错题,而且全对。我震惊了。
那些错题涵盖了她所有薄弱知识点,难度层层递进,她只用了一周就全部消化。
这不是一个差生能做到的。“你做完了?”我试探着问。“嗯。”她把本子推过来,
“第八题的第二种解法你写错了,少了一个负号。”我翻开一看,果然错了。
一个年级倒数的学生,给我这个年级第一纠错。我盯着那个负号看了十秒,然后抬头看她。
她正在用手机看什么东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我瞟了一眼,
是MIT的公开课——量子力学。“你在看什么?”我问。“随便看看。”“你英语能看懂?
”“嗯。”“那你为什么考试英语只考了40分?”她关掉手机屏幕,看着我,
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转瞬即逝。“沈渡,”她说,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考试考不好,不是因为不会?”我愣住了。她没再说什么,
戴上耳机,继续看她的公开课。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宿舍床上,反复想她那句话。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但我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呢?谁会故意考倒数?2高二分科,
我选了理科,林栀也选了理科。她还在重点班,成绩依然倒数。但周永年没有再骂她,
大概是已经放弃了。我们依然是同桌。高二的课程难度直线上升,我开始感到吃力。
物理的电磁学、化学的有机反应、数学的圆锥曲线,每一科都在疯狂挤压我的时间和精力。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刷题、总结、背诵。
我的成绩从年级第一掉到了年级第五,又爬回年级第二,反复波动。压力最大的时候,
我嘴角长了一圈燎泡,刷牙的时候牙龈出血,整夜整夜睡不着。而林栀,依然云淡风轻。
她上课从来不记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大部分时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我偷偷看过她的草稿纸,
上面的东西越来越离谱——什么薛定谔方程、相对论推导、拓扑学符号。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有一次数学考试,我提前交卷,路过她座位时瞟了一眼。她的试卷大片空白,
只做了几道选择题。但我注意到,
稿纸上完整地证明了费马大定理的一个特例——那是数学系研究生都不一定做得出来的东西。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她到底在干什么?
那天晚自习,我忍不住了。我把她的草稿纸拿过来,指着上面那些我看不懂的公式,
压低声音问:“林栀,你到底在搞什么?”她看了一眼被我指着的公式,
平静地说:“朗道-栗弗席兹方程,凝聚态物理用的。”“你一个高中生,学这个干什么?
”“喜欢。”“你喜欢这个,为什么考试考倒数?你不怕被踢出重点班?”她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会的。我算过了,我现在的分数刚好卡在重点班的最后一名,不会被踢出去。
”我目瞪口呆。她算过了?她精确控制自己的分数,
刚好卡在倒数第一但不被踢出重点班的位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看着我,
眼睛里的黑很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沈渡,你信不信,我不是来读书的。
”“那你来干什么?”她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方程。那天之后,我开始刻意观察林栀。
我发现了许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事情。比如,她每天中午都不去食堂吃饭,
只吃一个馒头和一根火腿肠。我以为她是家境不好,后来偶然听见她打电话,说“够了够了,
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已经省下来了,剩下的钱我打给你”。她打电话的语气很温柔,
和在学校里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同。比如,她每个月都会有几天请假,理由是“身体不适”。
但有一次我路过办公室,听见周永年在打电话:“林栀又请假?
她这个月请了第三次了……什么?她妈妈生病?好好好,我知道了。”她妈妈生病。再比如,
她的手机屏保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坐在病床上,笑得很温柔,但脸是浮肿的,
头发几乎掉光了。化疗。我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高二下学期,
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们的关系。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突然发高烧,
烧到39度多,整个人趴在桌上发抖。林栀看了我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手很凉,
贴在滚烫的额头上,舒服得我想哭。“你发烧了。”她站起来,“走,去医务室。”“不用,
我趴一会儿就好。”“你烧成这样,会烧坏的。”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我,力气大得出奇。
我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走出教室,一路上她半扶半拖着我,从四楼走到一楼,穿过操场,
到医务室。校医量了体温,说必须打点滴。林栀就坐在旁边陪着我。我迷迷糊糊地看她,
她正低头看手机上的公开课。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一个很安静的轮廓。“林栀。
”我叫她。“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没抬头,说:“你是我同桌。
”“就因为这个?”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唯一一个愿意给我整理错题本的人。
”我心里动了一下。“虽然我不需要,”她补充道,“但你是真心的。
”那天打完点滴已经晚上八点了,林栀送我回宿舍。走到宿舍楼下,她突然说:“沈渡,
你想考哪个大学?”“清华。”我说,“我想学计算机。”“嗯,你能考上。”“你呢?
你想考哪里?”她仰头看了看天。那天的天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我不上大学。
”她说。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你成绩再差也不至于没学上吧?”“我不是成绩差。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是没有时间了。”“什么意思?”她没再解释,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女生宿舍的门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3高二暑假,
我没有回家,留在学校参加竞赛集训。林栀也没有回去,她说她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
方便照顾——她顿了顿,说方便打工。我在集训队里如鱼得水,
数学竞赛、物理竞赛、信息学竞赛,我全报了。我想拿奖,想通过竞赛加分,
想确保自己能上清华。而林栀,在一家奶茶店打工。有一天我去买奶茶,
看见她在柜台后面做奶茶。她穿着围裙,动作麻利,
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和在学校里判若两人。“你怎么来这了?”她看见我,
笑容真实了一瞬。“买奶茶。给我来一杯柠檬水。”“五块。”我付了钱,
靠在柜台上看她做柠檬水。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切柠檬的动作精准得像在做手术。
“你做事情的样子和在学校完全不一样。”我说。“在学校里那是演戏。
”她把柠檬水递给我,“在外面才是真的。”“演戏给谁看?”她没回答,低头擦柜台。
我喝了一口柠檬水,酸得我皱眉。“你故意考倒数,故意表现得什么都不会,到底为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想。”她停下擦柜台的手,抬头看我。
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疏离,
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怆的疲惫。“晚上八点,我在江边等你。”她说。那天晚上八点,
我准时到了江边。她已经在等了,坐在江堤上,双腿悬空晃荡着。
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我坐到她旁边。“我妈得了癌症,”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三年前查出来的,乳腺癌,中晚期。”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爸在我八岁那年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
在服装厂做工,一个月三千块。她查出癌症的时候,我问医生要多少钱,医生说,
手术加化疗,最少三十万。”三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口。
“我们家没有三十万。我妈想放弃治疗,她说把钱留给我读书。”林栀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我不同意。”“所以你……”“所以我开始打工。
放学后去餐馆洗碗,周末去超市搬货,寒暑假去工厂做临时工。但赚的钱远远不够。
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东西——那是各种竞赛的获奖证书。
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等奖。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
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全国高中生英语能力竞赛特等奖。
我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些都是你拿的?”“嗯。但这些竞赛不能公开,
因为我不是以学校名义参加的。我用了假名,让别人代我报名。”“为什么不能公开?
”“因为如果我拿了这些奖,学校就会知道我的水平,
我就会被迫参加各种比赛、接受各种采访、成为所谓的‘天才学生’。那样的话,
我就没有时间打工,没有时间照顾我妈。”她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而且,
如果我表现得太优秀,学校会给我奖学金,会给我各种资助。那些东西会被人注意到,
会有人来调查我的家庭情况,会有人发现我妈的病——我不想要别人的同情。
”“那你想要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哑。“钱。我只想要钱。”她说,“这些竞赛都有奖金。
数学竞赛一等奖奖金两万,物理竞赛一万五,信息学竞赛三万,英语竞赛五千。加起来,
刚好够我妈第一期的治疗费。”“那后面的呢?”“后面的,我再想办法。”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所以我不能让自己太显眼。我必须是一个差生,
一个没人关注的、透明的、可有可无的人。这样我才可以自由地安排时间,自由地去打工,
自由地参加比赛拿奖金。”“可是你的成绩——”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每次考试都精确控制分数,这比考满分还难吧?”“还好。”她说,
“我大概估算一下每道题的分值,做一部分,空一部分,就能拿到想要的分数。
偶尔失误了就调整一下,保证总排名在倒数第一但又不被踢出去就行。”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低沉的,像一声叹息。“林栀,”我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班长,我可以帮你申请——”“申请什么?助学金?贫困补助?
”她打断我,“沈渡,那些东西解决不了问题。我妈的治疗费不是几千块,是几十万。
而且我不想被人知道。我不想被人可怜。”“我没有可怜你。”“我知道。所以我才告诉你。
”我们沉默地坐了很久。“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继续。高三还有几次竞赛,
奖金加起来大概还有五万。我攒了一些钱,加上医保报销的部分,应该够我妈做完所有治疗。
”“然后呢?高考呢?”“高考随便考考就行。大专也行,出来早点工作,赚钱养家。
”“你不觉得可惜吗?”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你的天赋——你的数学、物理、编程——你明明可以上最好的大学,
做最好的研究——”“可惜有什么用?”她也提高了声音,但很快又压下去,“沈渡,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也不是要你帮我。我只是……想有一个人知道。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一个人扛了三年,太累了。”我看着她,
看着她瘦削的肩膀、苍白的脸色、眼底的青黑。
我突然想起很多细节——她从来不参加任何需要花钱的集体活动,她的校服是全班最旧的,
她的笔芯用到一滴墨都不剩才换。我想起她每个中午只吃一个馒头一根火腿肠,
想起她每个月请好几次假,
想起她在草稿纸上写的那些我看不懂的方程——那些是她仅有的、属于自己的快乐。“林栀。
”我叫她。“嗯?”“让我帮你。”“不用。”“不是可怜你。”我说,
“你帮我讲过物理题,你送我去过医务室,你给我做过柠檬水。你帮过我,我帮你,
天经地义。”“我那不算帮你——”“算。”我打断她,“你知道吗,
你那天在草稿纸上帮我纠错的那个负号,让我避免了在期末考试中犯同样的错误。
那一道题五分,就因为这五分,我保住了年级第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