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凑齐姐姐嫁入东宫的十里红妆,母亲私自拿走了我压在床底的赎良契。
“你这般粗鄙如牛马的模样,就算脱了贱籍也寻不到好人家。
”“不如将这银子拿去给你姐姐添妆,日后她当了太子妃,还能赏你口饭吃。
”周围的亲戚们哄堂大笑,打趣我这个只知道钻钱眼的“丑八怪”居然还妄想恢复良身,
简直痴人说梦。十年来,我起早贪黑在商海里厮杀,风吹日晒满面沧桑,
养活了整个只知吟诗作对的破落伯爵府。却在他们眼里,连个人都不算。
我平平静静地看着母亲将契约换成了现银。只因他们不知,这天下商会的龙头金令,
早已刻上了我邬引玉的名字。断了我的银钱供养,她这太子妃的虚名,撑得过三天吗?
1母亲将一沓银票清点了两遍,满意的递给管家。“去,全换成东珠和蜀锦,
我儿的十里红妆,一件都不能差。”管家接过银票时,目光飘向了我,那是我十年的心血。
从十岁起在码头扛麻袋磨出的茧子钱,在盐铺子里和老掌柜斗智斗勇赚来的差价,
无数个深夜对着油灯拨算盘,一文一文攒下来的。“母亲,那是我的赎身契,
您不能......”我的声音发涩,嗓子发紧。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
用指尖捏起锦帕捂住鼻子。“啧,你离我远些。一身的铜臭味,熏得我头疼。
”那个动作很自然,我知道她不是第一次这样嫌弃我了。
从我十岁被送去商行学做买卖那天起,母亲就再没正眼看过我。她笑了一声。“引玉,
你听我说。”“你那副粗鄙的模样,就算脱了贱籍,哪家体面人会娶你?风吹日晒,
一张老脸,手上的茧子比庄稼汉还厚。”“还不如把银子花在刀刃上。你姐姐入了东宫,
就是半个皇家的人了。她过得好,你不也跟着沾光?”这十年来,伯爵府的屋瓦是我修的,
下人的月钱是我发的,连父亲书房里那方端砚,都是我在江南拼死抢下的货。可在他们眼里,
我从来不是这个家的小姐,是会生钱的牛马。“明珠,你来看看这凤冠,衬你真是好看极了。
”母亲忽然转开视线,笑盈盈地迎向从内室走出来的姐姐。姐姐戴着那顶东珠凤冠。
珠光映着她的面容,衬得她天姿国色,贵气逼人。她抬了抬下巴,对着铜镜左看右看,
满意地点头。然后目光落到了我身上。“引玉,你怎么还杵在这儿?”她叹了口气,
神情和母亲一样。“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想想,整个伯爵府就指着我这门亲事翻身呢。
你就不能大度些?”她穿着我的血汗买来的凤冠,站在我的银子堆起来的嫁妆堆里,
让我大度。我张了张嘴,可十年来养成的习惯让我下意识佝偻了身子,
那是在码头扛货扛出来的,也是在这个家里低眉顺眼低出来的。在母亲永远嫌弃的目光下,
在姐姐永远高高在上的怜悯里,在父亲永远皱着的眉头面前,我的脊背早就弯了。“哟,
老二也在呐。”姑母领着几个亲戚从外头进来,一眼扫到我,嘴角带笑。“怎么着,
来看你姐姐试嫁衣呢?”她的目光在我粗糙的手和满面风霜的脸上转了一圈,没掩饰住嫌弃。
二叔在旁边摇晃吟了句诗,夸姐姐是“蕙质兰心,不愧伯爵府的明珠”。说到我时,
他只是翻了个白眼。父亲从书房出来了。他拧着眉走进厅堂,目光越过姐姐和亲戚们,
落在我身上。“你怎么又跑到前厅来了?一身泥腥味,让贵客闻到成何体统!
”姐姐这时候走过来了。她从妆奁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到我面前。“引玉,这盒水粉赏你。
你在外头跑生意,脸都晒粗了。抹一抹,多少能遮盖些。”周围的亲戚们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可我低头看着那盒水粉,盖子上有一道裂纹,粉质粗劣,是她用剩的残次品。我没接。
“嫌弃了?”姑母在旁边撇嘴,“你姐姐好心好意的,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呢。
”我的手缩回袖子里。指尖碰到了一枚冰凉的金属片。那是天下商会的龙头金令。
2管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夫人,送妆宴的席面已经备好了。”母亲挽着姐姐的手,
笑着往外走。路过我身边时,只丢下一句:“你去后厨帮忙端菜吧,别在前面碍眼。
”她们母女二人,一个雍容,一个明艳。而我站在原地,连影子都没人愿意多踩一脚。
送妆宴设在前厅。伯爵府难得热闹一回,亲戚们来了不少,院子里都是恭贺声和奉承声。
我端着菜盘子从后厨出来,还没走到主桌,就被母亲眼神挡了回去。“到偏桌去。
”我端着盘子转了方向。偏桌在角落里,挨着放扫帚的杂物间。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
是给我的。姑母嗑着瓜子经过,看了眼我的位置,笑出了声。“哎哟,
这不是咱们家的财神爷嘛。瞧这手粗的,端盘子倒是稳当。”旁边几个婶子跟着笑。
二叔摇着折扇踱过来,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子,摆出一副读书人的派头。“商贾之事,
终究是下等行当,上不了台面。眼下明珠就要入主东宫了,引玉啊,你那些铜臭营生,
往后还是收敛些。免得叫人知道了,辱没了太子妃的清誉。”他说话时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攥紧了筷子。十年了。伯爵府入不敷出时,他们伸手找我要银子从不手软,
现在银子花完了,转头就嫌我上不了台面。母亲在主桌上磕着瓜子,
笑着对亲戚们说:“大家多担待些。引玉这孩子,天生就是做粗活的命。
当年我也想过让她学琴棋书画的,可你们瞧瞧那手那脸,
实在是......”她笑着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亲戚们却心照不宣的笑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回明珠的嫁妆排场能这么大,还多亏了引玉的私房钱呢。”“这丫头,
平时抠门得紧,死攥着钱不撒手。要不是我发现她藏在床底下的赎良契,
还不知道她偷偷攒了那么多银子呢。”母亲说得眉飞色舞。我站在角落里,一口气堵在胸口,
上不来下不去。从小到大,都是姐姐先被围着夸,然后话题绕到我身上来。亲戚们拿我打趣。
说这丫头做生意很会算计,铜板捏在手里能捏出汗来。说商人重利轻别离,
年纪轻轻就满身市侩气。说她长得这模样,还是贱籍,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母亲就压着嗓子嘘一声。“你们小点声,她听着呢。这丫头心气高着呢,
知道自己不如她姐姐,偷偷攒钱想赎身呢。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我折断了手里的筷子,
然后冲上前去,一把抓起桌上的琉璃盏摔在地上。“把赎良契还给我!
”碎裂声在欢笑中炸开。所有人都安静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我。自卑让我喉咙发紧,
几乎喘不上气。父亲率先反应过来,一下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放肆!
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撒泼,你把家族的脸面往哪搁!”亲戚们纷纷围过来。
姑母拍着桌子数落我不知感恩,叔伯们摇着头说我铜臭熏坏了脑子。
二婶假模假样拉着我的手:“引玉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那钱不就是伯爵府的钱嘛。
”姐姐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只是红了眼眶,用帕子拭着泪。“若妹妹实在不愿意,
这门亲事我不便不要了。大不了我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不能让妹妹为难。”话音一落,
亲戚们顿时炸开了锅。“引玉你怎么能这样!你姐姐为了伯爵府受了多大委屈你知道吗!
”“就是,姐姐知书达理多好的人,你做妹妹的不帮衬着,还扯后腿?
”所有人围着姐姐嘘寒问暖,好话说了一筐又一筐。我站在原地,
眼泪砸在碎了一地的琉璃渣上,声音沙哑:“那我呢?”“我十三岁发高烧烧到说胡话,
还趴在雪地里给商号对账。赚回来的钱全填了府里的窟窿,你们谁问过我一句?
”“姐姐偶感风寒,全家重金请太医、买千年人参吊命。我烧了三天三夜,
连碗姜汤都没人端过来。”“凭什么?”3厅堂里安静了。父亲皱了皱眉,嫌弃地别开脸。
母亲磕着瓜子壳,不耐烦地说:“又来了,一笔一笔算,满身铜臭还不够,
连性子都是斤斤计较的商贾做派。”这种难看的吃相,还不如去街上当叫花子呢。
”我掐进掌心的指甲嵌入了肉里,温热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二婶和姑母互相递了个眼神,
掩着嘴偷笑。母亲一拍桌子:“够了!大喜的日子,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有这功夫在这哭天抢地的,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我丢人?”我的声音在发抖,
“府里上下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现在连我的赎身契都抢了。到底是谁丢人?
”母亲被戳中了痛处,脸色变了。“供养家族是你的本分!”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我,
“这个家给你遮风挡雨的屋檐,给你一口饭吃,养你这么大,拿你一点钱怎么了?
”我住在府里最偏最冷的柴房,夏天闷热冬天漏风,老鼠在枕头边上窜来窜去。
姐姐住在暖阁里,冬天有银丝炭盆,夏天有冰鉴消暑,早起有燕窝粥,临睡有安神汤。
我吃的是她剩下的冷饭残羹,穿的是她淘汰的旧衣裳,大了三个号,走路都兜着风。
这就是他们说的“养”。父亲沉着脸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根戒尺。“跪下!
跪下向你姐姐认错!”戒尺递到了我面前,黄花梨木的,沉甸甸的。我从小就怕这根戒尺,
打在掌心上的那种痛是入骨的,能疼上好几天。“你姐姐入了东宫,一荣俱荣。
她当了太子妃,你也跟着水涨船高。跪下认个错,一家人的事就过去了。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他是真心实意觉得,我应该跪。
母亲在旁边阴阳怪气补了一句:“而且你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和那些商贩混在一起,
名声早就坏透了。不靠着家族,谁还能容得下你?”名声。她说的是名声。十三岁那年,
我去外埠收账。夜路上被劫匪拦住,一刀划在我脸上,从眉骨到下颌。血流了满身,
我爬着回了家。父母看到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父亲摔了茶杯。“这么大个疤,
出去还怎么见人!别给家族的门楣丢脸!”母亲让人拿来一块面纱,扣在我脸上。
“以后从偏门进出,不许说你是府里的小姐。”从那以后,我在这个家里,
连个完整的身份都没有了,出门戴面纱,回家走偏门。年节时姐姐在前厅跟亲戚们弹琴对诗,
我在后院劈柴烧水,老掌柜看不过去,悄悄教我识字读书,学账本上的门道。“丫头,
你有经商的天赋。好好学,日后定能出人头地。”那是这么多年来,
唯一有人对我说过的好话,我拼命学,拼命赚。十五岁那年,我赚到了人生中第一锭金子,
我颤着手捧回家,以为父母终于能高看我一眼。母亲看了一眼,用帕子隔着手捡起来。
“把你碰过的东西拿走,浊气。”后来,姐姐用我赚来的钱,在府里办了场诗会,
请了城中最有名的才子才女。席间有人问起钱从何来,姐姐笑着掩了掩嘴。
“我们家有个妹妹,整日钻在铜板堆里,俗气得很。不过也算有点用处,
能给我们赚些脂粉钱。”后来有个好事的诗友写了句打油诗嘲笑我,姐姐抄了下来,
贴在我房门上。我看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去码头扛货。我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可母亲亲手把我熬了三个通宵缝制的一件锦衣从包袱里扯出来,扔进了炭盆里。
“你缝的这叫什么东西?针脚粗糙,让你姐姐穿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那件衣裳不是给姐姐缝的,是给母亲缝的。我想在她生辰那天,亲手给她穿上。
可她压根没看出来那件衣服是我做给她的。毕竟在她眼里,我做的一切都是粗鄙的,
上不得台面,拿不出手的。就和我这个人一样。4所有的记忆翻涌上来,
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你们嫌我粗俗,嫌我上不了台面。”“可你们吃的每一口饭,
穿的每一件衣裳,用的每一两银子,是从哪来的?”“是我的命换来的!”“十年来,
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有一年隆冬,我在码头守了三天三夜的货,差点冻死在雪堆里。
醒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没了知觉。”“可你们呢?你们在干什么?在暖阁里烤火,
吃着我赚回来的栗子糕,笑话我是个铜臭牛马。”厅堂里安静了,亲戚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母亲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喊道:“你这个大逆不道的逆女!你别忘了,是这个家生了你养了你,
你的命都是我们给的!”“养我?哈哈哈!”“姐姐住暖阁,我住柴房。姐姐吃燕窝粥,
我吃她剩的冷饭。姐姐上形体课、学琴棋书画,我十岁就被扔去码头扛麻袋。
”“这就是你说的养我?!”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哎呦喂,当真住柴房?
冬天可是零下十几度呢......”“不是吧,那不是放杂物的地方吗?”“不听不知道,
一听吓一跳啊。”父亲的脸上彻底挂不住了,他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夺过下人手里的戒尺,
朝我脸上狠狠抽了过去。“啪”的一声。黄花梨木戒尺打在颧骨上,皮肉当即绽开,
血顺着下颌滴在了地上。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逆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