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师尊一剑穿心的时候，天上正下着红雨。不是比喻。是真的红雨——血一样的颜色，
从九重天穹泼洒下来，把整个诛仙台染得像屠场。据说这是天道为堕魔者降下的天谴，
但我看着站在雨里的那个人，白衣胜雪，剑尖滴着我的血，忽然觉得天道可能搞错了对象。
该遭天谴的明明是他，云华仙尊，修真界第一剑修，我的师尊。“清璃，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雪，“你既已堕魔，便当诛。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窟窿。血汩汩地往外冒，和红雨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些是天道的惩罚，哪些是他的手笔。有点疼，但更多的是荒唐。三百年前，
是他亲手把我从凡间带回昆仑，说我有仙缘。两百年间，是他日夜教我剑法心诀，
说我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一百年前，是他让我去镇守魔渊裂缝，说这是天下苍生的大义。
三个月前，是他在我耗尽修为封印裂缝、金丹破碎时，传音说：“清璃，坚持住，
为师马上来救你。”然后我就等。等了三天三夜，等到魔气侵体，等到经脉尽断，
等到终于撑不住堕入魔道，他也没来。再来的时候，就是他领着修真界各大门派，
在诛仙台上布下天罗地网，说“堕魔者当诛”。我的好师尊。红雨越下越大。
我能感觉到生命正在流逝，但奇怪的是，意识却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能数清他脸上每一道细微的表情——那微微蹙起的眉头，那紧抿的嘴唇，
那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忍？哈。我忽然笑了起来。血从嘴角溢出，但我停不下来。
“你笑什么？”他问。“我笑我自己，”我咳出一口血，“笑我三百年都没看明白，
你收我为徒，教我修行，从来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仙缘。”他的瞳孔缩了缩。
“是因为我的体质，对吧？”我盯着他，“天生剑骨，百脉俱通，
是修炼‘太上忘情剑’最好的炉鼎。你养我三百年，等我金丹大成，
再让我去镇守魔渊——不是信任我，是要我的金丹在绝境中淬炼到极致，然后等你来取，
助你突破渡劫期。”一片死寂。只有红雨砸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周围那些仙门长老、掌门，全都面色各异。有人震惊，有人恍然，有人别过脸去。
云华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可惜啊，”我慢慢抬起手，
沾了沾胸口的血，“你的计划出了点小差错。我堕魔了，金丹也被魔气污染，就算你挖出来，
也没用了。”“清璃……”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我笑得更厉害了，“难道你要说，你其实爱我？爱到亲手杀我？”他握剑的手在发抖。
真稀奇。云华仙尊，修真界第一人，居然也会手抖。“我会救你，”他忽然说，“清璃，
信我一次。我会想办法净化你身上的魔气，我会——”“然后继续当你的炉鼎？”我打断他，
“师尊，省省吧。你这套话术，三百年前或许还能骗我，现在……”我顿了顿，
看着他的眼睛。“我只后悔一件事。”“什么？”“后悔没早点看清你。”我说，
“后悔没在你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时，就一剑捅穿你的心。”话音刚落，
我感觉到体内最后一点灵力开始燃烧。不，不是灵力。是魔气。堕魔之后，
我原本破碎的金丹并没有消失，而是和侵入的魔气融合，在丹田处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漩涡。
之前我一直压制着它，但现在，没必要了。“你要做什么？”云华察觉到了不对，想要上前。
但已经晚了。我引爆了那个漩涡。轰——不是爆炸声。
是一种更沉闷的、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的轰鸣。视野瞬间被黑暗吞噬。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
我看到了云华脸上从未有过的惊恐，听到了他撕心裂肺的喊声：“清璃——！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我没想到自己还会醒来。更没想到，醒来的地方不是阴曹地府，
不是魂飞魄散，而是——昆仑山，清心殿。我躺在熟悉的寒玉床上，身上盖着云华的白狐裘。
殿内燃着安神香，窗外的竹影在月光下摇曳，一切都和三百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除了我。
我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胸口。没有伤口。没有血。
甚至连衣服都是完好的——那套月白色的弟子服，袖口绣着云纹，是云华去年给我的生辰礼。
怎么回事？我抬手摸了摸脸。皮肤光滑，没有皱纹。再感应体内——金丹完好，灵气充沛，
修为……筑基后期？我明明记得，堕魔前我已经是金丹大圆满，离元婴只差一步。
堕魔后更是……等等。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我跌跌撞撞地冲下床，跑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年轻，稚嫩，眼角还没有那道为了修炼剑意留下的伤疤。这是我。
但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我。这是我……一百五十岁的时候。我重生了。
回到了还没有去镇守魔渊，还没有金丹破碎，还没有堕魔的时候。
回到了云华还没有露出真面目的时候。不，不对。他不是没有露出真面目。
他是一直戴着面具，而我，直到死前一刻才看清。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悲伤。是兴奋。云华，
我的好师尊。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那个被你亲手杀死的徒弟，回来了。带着三百年的记忆，
带着对你的恨，回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信你的任何一句话。这一次，
我要把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连本带利地还给你。门外传来脚步声。轻缓，从容，
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韵律上——是云华。我迅速擦干眼泪，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门被推开，
又轻轻关上。安神香的味道浓了一些。有人在床边坐下，一只微凉的手探向我的额头。
“烧退了。”云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清璃，感觉如何？
”我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你昨夜练功走火入魔，幸好为师及时发现。
”他收回手，替我掖了掖被角，“这几日好生休养，莫要再强行冲关了。”走火入魔？
我想起来了。一百五十岁那年，我确实因为急于突破金丹期，险些走火入魔。
是云华守了我三天三夜，用自身修为为我梳理经脉，才保住我的根基。
那时我感动得无以复加，觉得师尊待我如父，恩重如山。现在想来，
他不过是在保护他的“炉鼎”罢了。“多谢师尊。”我低声说，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感激。云华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
语气温和了些：“你我师徒之间，何必言谢。好好休息，晚些为师再来看你。”他起身离开。
直到脚步声远去，我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冰寒。云华，你的戏演得很好。但这一次，
观众不止你一个。休养了三日，我“勉强”恢复，去清心殿向云华请安。
他正在批阅宗门卷宗，见我进来，抬了抬眼：“坐。”我在下首的蒲团上跪坐，垂眸不语。
“清璃，”他放下笔，看着我，“你可知，为何为师要收你为徒？”来了。
和三百年一模一样的话术。我抬起头，装出茫然又期待的表情：“弟子不知。
”“因为你有仙缘。”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天生剑骨，百脉俱通，
是千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弟子愚钝，恐辜负师尊期望。
”“不必妄自菲薄。”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清璃，从今日起，
为师会亲自传授你‘太上忘情剑’。”太上忘情剑。就是这套剑法，让我成了他完美的炉鼎。
剑法本身没有问题，甚至堪称修真界顶尖的剑道传承。
但云华隐瞒了一点——修炼此剑到极致，需要“剑心通明”，而天生剑骨者的金丹，
正是淬炼剑心最好的养料。他养我三百年，就是为了在我金丹大成时，挖出来，助他突破。
我压下心头的杀意，露出欣喜之色：“多谢师尊！”云华点了点头，忽然问：“清璃，
你可有怨？”我一愣。这话，前世他没有问过。“怨？”我故作不解，“弟子为何要怨？
”“怨为师对你要求严苛，怨修行之路艰难，怨……”他顿了顿，“怨这世道不公。
”我沉默片刻，轻声说：“师尊曾说，修行本是逆天而行。既然选择了这条路，
便该承受其苦。弟子不怨。”云华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看出了什么。
但他最后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好。”他说，“明日开始，
每日卯时来后山剑坪。”“是。”我退下。走出清心殿时，阳光正好。我眯起眼，
看着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的昆仑主峰，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云华，你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但你不知道，棋子已经跳出棋盘了。太上忘情剑的修炼，比前世更“顺利”。
因为我太了解这套剑法了。三百年的苦修，无数次的生死顿悟，
早就让我对每一招每一式的精髓了如指掌。但我必须藏拙。不能表现得太惊艳，
否则云华会起疑。也不能太愚钝，否则他会觉得我没有价值。我精准地控制着进度，
每一次突破都“恰好”比他预期的快一点点，但又不至于快到离谱。云华很满意。
他甚至开始对我真正倾囊相授——不是前世那种有所保留的教导，
而是真正把他对剑道的理解、对天道的感悟，一点一点剖析给我听。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真面目，我几乎要再次沦陷。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养肥他的炉鼎。
就像养猪，养得越肥，杀的时候油水越多。我一边学，一边暗中调查。前世我被囚禁在昆仑，
对外界一无所知。直到死，都不知道云华到底是谁，他背后还有什么秘密。这一世，
我要弄清楚一切。我先从宗门典籍开始。云华是三千年前拜入昆仑的，
当时他只是个外门弟子，资质平平。但不知为何，短短百年间，他就从筑基一路突破到元婴，
成了那一代最耀眼的天才。更诡异的是，他当年的同门师兄弟，
几乎都在后来的各种“意外”中陨落了。留下的记载语焉不详，
只说“魔修作乱”、“秘境崩塌”、“走火入魔”。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人刻意抹去过。
我又去查了修真界的历史。然后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每隔一千年左右，
修真界就会出现一次大规模的“天骄陨落”。那些惊才绝艳的年轻修士，要么神秘失踪，
要么堕入魔道，要么在突破时走火入魔。而每一次，云华都“恰好”在场。他不是凶手，
甚至常常是“救场”的那个人。但每一次事件后，他的修为都会大涨。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就是阴谋。我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他说的话。“清璃，
你可知，为师为何要收你为徒？”“因为你有仙缘。”不。不是仙缘。是劫。我是他的劫，
也是他的机缘。他养我，杀我，用我的金丹突破。然后等待下一个“天骄”出现，再养，
再杀。循环往复。三千年了，他究竟杀了多少人？我合上卷宗，指尖冰冷。云华，
你到底是仙，还是魔？三个月后，云华宣布要闭关。“为师近日有所感悟，
或可突破渡劫中期。”他在清心殿召集所有亲传弟子，目光扫过我们，“闭关期间，
宗门事务由大长老代管。你们好生修行，莫要懈怠。”“是！”众弟子齐声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