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俏姨突至掀波澜,父子生疑心难安东莞长安的出租屋漏着缝,南风裹着春寒钻进来,
陈国栋裹紧了薄被,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却愣是睡不着。从湖北老家回来两天,
假期尚余两日,这是他在电子厂熬了十二年里难得能踏实歇着的日子,
可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别扭,像台连轴转了十几年的机器,突然停摆,反倒锈得慌。
他踢了踢旁边的床,喊儿子:“小海,开电视,声音轻点,别吵着隔壁。”陈小海应了声,
窸窸窣窣的声响后,电视里飘出模糊的人声。陈国栋刚合上眼,
指腹还能摸到枕套上洗得发毛的纹路,敲门声就砸了过来,急慌慌的,
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去开门。” 他闷声道。门轴 “吱呀” 一声响,紧接着,
一道爽朗的女声撞进屋里,比屋外的风还烈:“陈国栋!你可算回来了!
”陈国栋的眼皮猛地掀开一条缝。陈小海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三十多岁的年纪,眉眼清秀,一身利落的休闲装,拎着鼓囊囊的塑料袋,
里面的熟食香味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直往鼻子里钻。陌生的面孔,
却莫名透着股亲切,可这亲切里,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突兀。女人没等招呼,径直跨进屋子,
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转身看向床上的陈国栋,眼神里带着点嗔怪,
又藏着点说不清的热络:“什么时候到的?连声招呼都不打,害我白担心一场,
还特意去车站接了你两趟。”陈国栋的脑子像卡壳的机器,转了半圈,
才猛地想起这女人的名字 —— 林梅,厂里的外贸主管,两人相识五六年,
算得上交情不错,却从没有过这般热络。他赶紧从床上翻起来,
手忙脚乱地拢了拢皱巴巴的衣服,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快坐快坐。
” 又扯了扯儿子的胳膊,“叫林梅阿姨。”陈小海抿了抿嘴,迟疑了几秒,
还是低声喊了句:“林梅阿姨。”“哎,好孩子。” 林梅笑得眉眼弯弯,
伸手揉了揉陈小海的头顶,眼神里的慈爱浓得化不开,“这就是小海吧?
一看就是国栋的儿子,眉眼随爹,就是模样比你爸顺眼多了。” 说着,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大袋零食,塞到小海手里,“刚买的,都是你这个年纪孩子爱吃的。
”陈国栋挠了挠头,嘿嘿直笑:“那是,那是,太麻烦你了。
”林梅的目光忽然定在陈国栋身上,笑意敛了几分,却更柔了,一字一句道:“你儿子,
就是我儿子。”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试探,又像是笃定的宣告:“你说,
是不是?”陈国栋的笑僵在脸上,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只下意识地看向儿子。
陈小海的嘴角扯了扯,表情凝在脸上,方才那点莫名的亲切感,
被这一句 “儿子” 碾得稀碎,手里的零食也变得沉甸甸的。他攥紧了手指,
心里犯嘀咕:父亲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一辈子闷头干活,连句重话都不会说,
怎么会和厂里的主管走这么近?还说出这样不清不楚的话,这女人,
怕不是对父亲有别的心思?更让小海膈应的是,林梅的目光扫过屋子的每个角落,
像在审视自己的家,那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让他心里的疑云越积越厚。
林梅像是没看见父子俩的异样,自顾自地问:“吃过饭没?刚从老家回来,肯定没顾上。
”“没呢。” 陈国栋回过神。“那可不行。” 林梅佯装生气,伸手点了点陈国栋的额头,
“饿死你倒不要紧,别把我们儿子饿着了。” 说着,她径直走进狭小的厨房,
翻出厨具就要忙活,仿佛这出租屋,她早已来过无数次。陈国栋心里一热,
脱口而出四个字:“想得要命。” 这是他藏在心里许久的话,面对林梅的热情,
竟不自觉说了出来。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林梅的信息,屏幕亮着,
字里行间带着点撩人的暧昧,是他们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直白:“想我怎么不来我床上睡?
”陈国栋指尖一顿,心跳骤然加速,慌忙回了句:“人不在你床上,心在。” 回完,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厨房,又看了眼站在一旁脸色阴沉的儿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窗户哐哐地响。陈小海站在一旁,看着父亲低头回信息时,
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心里的疑团像投了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甚至生出了一丝抵触:他不喜欢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更不希望她打乱自己和父亲的生活。
他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林梅阿姨,不仅会搅乱他和父亲平静的生活,更会让他们父子俩,
为了一张能让他留在东莞读书的入学证明,撞破头似的,去凑齐那本以为触手可及,
却难如登天的 “五证”。而陈国栋也没想过,自己守了十几年的底线,熬了十几年的孤单,
会被这个女人轻易戳破;他更没想过,在东莞打拼了十二年,把青春全埋在流水线的机油里,
到头来,给儿子找一间读书的教室,竟会比修通厂里所有出故障的机器,还要难上百倍,
甚至会因此,丢了干了十二年的工作,惹上数不清的麻烦。林梅和陈国栋认识五六年了。
陈国栋在这家电子厂待了十二年,两年熬成车间领班,此后十年,便钉在这个位置上,
再也没动过。老板最放心的就是他这样的员工,车间里任何一台机器,只要报个型号,
他一分钟内就能精准判断故障,更重要的是,他从不跳槽,踏实肯干。东莞的人才市场门口,
每天都蹲着大把年轻的求职者,没文凭、没背景的他,一旦离开,
领班的位置就再也轮不到他。他像签了卖身契,老老实实地为老板卖命,只求一个安稳,
能把儿子接来东莞,好好读书。可林梅不一样。她有大专文凭,英语专业,
离了婚又考下六级,如今是厂里的外贸主管,手握订单资源,老板都得让她三分。
这样的条件,就算离过婚,想找个比陈国栋好的男人,易如反掌。可她偏不,
偏偏盯上了这个木讷、寡言,甚至有些不解风情的陈国栋,一追就是三年,
陈国栋却始终避而不谈。女追男,隔层纸,可林梅觉得,她和陈国栋之间,
隔的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 陈小海。陈国栋把儿子当成命,生怕自己给不了林梅未来,
耽误了她,更怕儿子接受不了,伤了孩子的心。陈国栋不是不喜欢林梅。他是个正常的男人,
寡居多年,难免有寂寞的时候,偶尔也会去街边小店喝闷酒,逢场作戏,可面对林梅的真心,
他却始终绷着一根弦。因为他有陈小海。这个儿子,是他的底线,也是他无法逾越的屏障。
林梅要的是结婚,是一个完整的家,可他怕,怕自己给不了她未来,怕上了她的床,
却守不住那句承诺,到头来,被这个比刘胡兰还执着的女人,当成骗子一样甩开。这些年,
他早就看淡了男女情长,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儿子身上。只要陈小海能成材,
他就算打一辈子光棍,也心甘情愿。他拼了命要把儿子接到东莞读书,
就是想让他摆脱自己的命运 —— 没文凭,没背景,只能在流水线上熬日子。没文凭的苦,
陈国栋尝够了。他要是有一张大学文凭,现在至少是部门经理,年薪十万以上,
而不是守着三千块的工资,在出租屋里,为儿子的一张入学证明发愁。年前,
他跟林梅提了找学校的事,林梅一口答应:“有多大力,出多大力。”只是那时的他,
还不知道,这一句承诺背后,是一道又一道的坎,而第一道,
就是那让他闻所未闻的 “五证”,更不知道,林梅的这份帮忙,会被厂里的人看在眼里,
传得沸沸扬扬,为他日后的职场危机,埋下伏笔。风还在吹,
桌上的熟食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林梅在厨房里忙碌,锅碗瓢盆的声响,
第一次让这间冰冷的出租屋,有了点生活的味道。可陈国栋看着厨房里的身影,
心里却沉甸甸的 —— 他不知道,这份味道,能留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
给儿子,给林梅,一个安稳的家。而一旁的陈小海,看着那道忙碌的身影,心里的抵触,
却越来越深。第二章 入学遇阻五证卡,合租生隙子抵触林梅走后,
陈国栋看着脸色阴沉的儿子,赶紧上前解释。他说:“小海,林梅阿姨就这性子,
说话没句正经,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就是厂里的同事,交情好点罢了……”“交情好点?
” 陈小海猛地打断他,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和不满,“她哪是什么阿姨?
她看你的眼神,说话的语气,还有那副把这里当自己家的样子,明摆着就是想当我妈!爸,
你是不是早就跟她好上了,故意瞒着我?”陈国栋被儿子问得语塞,叹了口气,把衣服一脱,
叼着根烟就上了床。他不想对林梅的事再作解释,他跟陈小海之间的沟通,
历来都像老树根一样疙疙瘩瘩的,越解释,只会越描越黑,可儿子眼里的质疑和抵触,
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林梅这个女人放得很开,刚才在陈小海面前的表现,
的确比亲妈还像妈,怪不得陈小海会起疑心。别说是陈小海,
就连陈国栋自己都没法相信这是假的,他心里清楚,林梅对自己的心意,
可他始终不敢跨出那一步,就是怕伤了儿子。陈国栋推开窗户,让南风涌进屋子。
在过去的一年里,大半个中国经历了一场严重的雪灾,
电视画面上铺天盖地的报道让全国人民都感觉到了冷。东莞的气温也比往年低了不少,
现在雪灾已过去,可春寒仍然料峭,风吹来的时候,凉意象水一样漫过肌肤,
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他抖了两下,再抬头往窗外看,晨光已经浮起来,
天空像翻转的鱼肚一般,出现了黎明时的嫩白。陈国栋把手伸到口袋里去摸烟。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摸出来看,又是林梅的信息。“昨晚想我吗?
”陈国栋看着信息,又看了眼一旁背对着他的儿子,犹豫了许久,
还是回了四个字:“想得要命。” 他知道,自己对林梅,也藏着心意,只是这份心意,
被儿子和生活的压力,压得太深。接下来的一整天,陈国栋都在外面跑。林梅带着陈国栋,
把附近的几家公立学校转了一圈,每到一家,陈国栋的心里就凉一分。回到家,
陈国栋才彻底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复杂性,在东莞上学,远比他想象的要难上十倍。
他们问了好几家学校,条件好的公立学校,都说学位紧张,不肯接收插班生,
甚至连校门都没让他们进。后来他们总算找到一家有空余学位的普通公立学校,
校长松口愿意接收陈小海,可校方报出的证件要求,让陈国栋瞬间傻了眼。申请一个学位,
必须 “五证” 齐全:户口本、身份证、居住证原暂住证、儿童预防接种证明,
以及最关键的 —— 房屋租赁合同备案证明。陈国栋翻遍了所有的证件,
只有其中的三证:户口本、身份证、居住证。其他两样全缺着,
尤其是那个房屋租赁合同备案证明,他连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办理了。
他急忙问林梅怎么办,林梅也没法给出确切答案,
只皱着眉说:“这些都是教育局的硬性规定,学校也有难处,没有五证,就算校长想收,
也不敢违规,查出来要被处分的。”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陈国栋的头上。他坐在椅子上,
半天说不出话,心里的焦虑像潮水般涌来:难道自己拼了命把儿子接来东莞,到头来,
却连一所学校都找不到?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想办法把那些证件办齐。
林梅跟陈国栋仔细分析,儿童预防接种证明可以去社区医院补办,不算难事,最难的,
就是房屋租赁合同备案证明。这些年陈国栋一直住在公司宿舍里,准备接陈小海过来读书后,
才在城中村租了这两居室的民房,根本没有正规的租房合同,更别说备案了。
林梅带着陈国栋去社区警务室和出租屋管理站问,
得到的答案一模一样:这类村民自建的民房,没有房产证,
根本提供不了正规的租赁合同备案,想办这个证明,
只能租有正规产权、有物业管理的小区房。这个答案,让陈国栋彻底沮丧了。
自己在东莞呆了十多年,青春全奉献给这座城市了,每天在流水线上熬到深夜,
为了多挣点加班费,连过年都舍不得回家,可在这座城市里,
他却连给儿子找间学校都难于登天。十几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虽然站在这片土地上,
可东莞却离他非常遥远,遥远到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好在林梅脑子活络,
很快想到了办法。她拍了拍陈国栋的肩膀,笑着说:“瞧你这点出息,儿子你都能养大,
一张租赁合同就把你难倒了?简单,我们找个有物业管理的小区租房,就能办备案证明了。
”话虽简单,可一打听房租,陈国栋又犯了难。这时他才发现,在东莞,
小区与民房之间的差距,其实就是贵族与平民的差距,那点工资,根本支撑不起小区的房租。
他租的那套民房,在附近的城中村里,房租算是最高的了,一个月也只要六百块。而小区里,
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不仅房租要两千多,还要两押一租,一次性就要付六千块钱,
相当于陈国栋两个月的工资,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搬家之前,陈国栋犹豫了很久。
他拿着计算器,算了一遍又一遍,自己那点工资,除去房租、水电费,
再加上小海的学费和生活费,到头来只怕是入不敷出,连基本的生活都维持不了,
这让陈国栋很是头疼,甚至萌生了把儿子送回老家的念头。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
林梅再次伸出援手,帮他把这一个个困难解决了。
林梅跟他提出了两套合租方案:第一套方案是,合租一套三室一厅,三个人住,
房租三人平摊,每个月每人也就几百块,压力小很多。第二套方案是,租个两室一厅,
小海住一间,她和陈国栋住一间,房租她和陈国栋两人平摊,这样下来,
陈国栋每个月只需要出一千块左右,经济压力最小。林梅跟陈国栋把这两笔账算了一下,
笑着说:“当然,第二套方案最大的优势还是我这个美人,能给你洗衣做饭,照顾你和小海。
”陈国栋心里一动,第二套方案的确划算,可一想到儿子的抵触,他还是摇了摇头,
说:“还是第一套方案吧。” 他跟儿子商量了合租的事,
陈小海果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一方案,甚至语气强硬地说:“爸,我宁愿多花点钱,
也不想跟她住一个房间,我不习惯。”在陈小海看来,林梅就是想借着合租,
跟父亲培养感情,进而取代母亲的位置,他打心底里接受不了,哪怕多花点钱,
也要跟林梅保持距离。现在儿子就是陈国栋的一切,他宁可多花点钱,
也要让儿子安安心心地把书读好,不惹儿子生气。儿子能同意他跟林梅合租一套房,
已经非常宽容了,陈国栋心里清楚,儿子知道他这个当父亲的赚钱不容易,
只是碍于对林梅的抵触,才选择了更贵的方案。可是没想到,当天晚上,
陈小海却突然找到陈国栋,低着头说:“爸,要不还是按第二套方案来吧,能省点是点,
你赚钱也不容易,我…… 我慢慢适应就好。”陈小海的话,
让陈国栋和林梅都很是暗自欣慰,陈国栋以为儿子终于想通了,接受了林梅,可他不知道,
儿子只是不想让他太过辛苦,心里的抵触,却丝毫未减,甚至打定主意,要在合租的日子里,
给林梅找点 “麻烦”,让她知难而退。搬家那天,林梅雇了辆货车,并请了搬家公司的人,
这阵势把陈国栋吓了一跳。陈国栋打工十几年,
所有的家当累积起来也就只有那么两三个袋子,寒酸得很。再看看林梅的东西,
光衣服就打了十几个大包,再加上一些家用电器,桌椅盆罐之类的,塞了整整一车,
一看就是精心准备了许久,像是要真的在这里安家落户。陈小海看着林梅的东西,
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的不满也越来越深:这个女人,果然是早有准备。搬完家后,
父子俩坐在沙发上抽烟,林梅却忙前忙后,擦桌子、铺床、收拾厨房、整理房间,
俨然一副家庭主妇的模样。陈国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有种想将她搂在怀里的冲动。这样一来,屋子里陡然有了一股浓烈的生活气息,
这是他和儿子住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感觉。
林梅忙碌的背影让陈国栋突然想到了 “家” 这个名词。这些年他一直住在公司宿舍,
从来都没有过家的感觉。小海来了东莞之后,父子俩住在了出租屋里,像个家了,
可还是缺少点什么,始终有种空荡荡的感觉。现在多了林梅,那种温馨的、暖暖的感觉,
突然间就把这套房子填满了。陈国栋恍然明白过来,“家” 这个词,并不是凭几件家具,
一套房子就可以组成,它得由完整的家庭人员构成。先前那个由他们父子所构成的空间里,
始终有种残缺,而林梅的到来却恰如其分地弥补了这种残缺。当然,
与林梅合租的好处远远不止这些。这女人简直无所不能,
把他想到的和想不到的事情全给解决了。比如交房租,当陈国栋打电话给业主,
要他过来收取时,业主却告诉他:“你老婆已经把钱交了,还一次**了三个月的。
”“我哪来的老婆?” 陈国栋听了一愣,有点摸不着头脑,难道前妻从黄土里钻出来了?
想到林梅,他才恍然大悟。平日里跟同事们开玩笑,在陈国栋面前,
林梅就喜欢以老婆的身份自居。那时陈国栋没什么感觉,当林梅是开玩笑。
可现在不知怎么回事,想到 “老婆” 这两个字,他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他马上打电话给林梅,想表示感谢。还没说话,
林梅便在电话里说:“我正在出租屋管理站,
要你马上带身份证和居住证过来办租赁合同备案,材料我都准备好了,就等你来了。
”陈国栋赶紧下楼打车,见到林梅,表格已经填好了,材料也整理得整整齐齐。
他递交了证件,五分钟之内,那份至关重要的租赁合同备案证明便到手。
陈国栋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感慨万千。在东莞办事就是这样,只要条件符合,效率快得惊人,
不像内地,盖个公章都要拖上好几天。租赁合同有了,陈国栋猛然松了口气,
那感觉比从肩上卸下几百斤担子还要轻松。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张让小海走进课堂的通行证,
儿子的上学问题,终于有了眉目。现在五证已经有了四证,就差最后一个计生证了。
计生证在陈国栋看来,就是件小事,他只有一个儿子,又丧偶多年,完全符合计划生育政策,
办起来应该不难。但东莞这边没法办到,需要回户籍所在地办理,他得再次回家一趟。
这让陈国栋觉得滑稽又无奈。像他这么一个已经独居了近十年的老光棍,
为什么会跟计划生育这事扯上关系?他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想到最后,
他得出这么一个荒唐的结论,那就是男人也可以生孩子。他捂住嘴巴笑了,可笑着笑着,
却又笑不出来,为了儿子的一张入学证明,他还要来回折腾,耽误工作不说,
还要花不少路费。可他没想到,这趟回老家办计生证,不仅让他花了冤枉钱,受了不少气,
还因为请假,跟厂里的人事经理结下了梁子,为日后的失业,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走后,留在东莞的林梅和小海,竟因为一件小事,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让两人的关系,降到了冰点。第三章 请假遭辱起冲突,
千里之外子闹僵办计生证必须回湖北老家,陈国栋第一件事,就是去厂里请假,他盘算着,
办个证最多也就一个星期,耽误不了多少工作。他先找人事文员,想让文员帮忙批假,
可人事文员摆了摆手,说:“陈领班,你职务比我高,我做不了主,你应该去找人事主管。
”陈国栋没办法,又去找人事主管,人事主管也是一脸为难,说:“国栋,你跟我同一级别,
按厂里的规定,请假超过三天,就得找人事经理批,我不敢擅自做主。
”接连碰了两个软钉子,陈国栋心里已经有些不爽,可为了儿子的计生证,他只能耐着性子,
又去找人事部经理。人事经理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仗着自己是本地人,
背后有村股份公司撑腰,在厂里一向飞扬跋扈,眼高于顶,平时就看不惯外地来的员工,
尤其是陈国栋这种没文凭,却能当上领班,还跟外贸主管林梅走得近的人,
心里更是早就看不顺眼。王经理见陈国栋进来,连头都没抬,
板着脸说:“你年前才请假一个月回老家接儿子,现在又要请假,厂里的规定你当摆设吗?
这不符合厂里的规定,不准批。”陈国栋压着心里的火气,陪着笑脸,
放低姿态说:“王经理,通融通融,就一个星期,我回去给我儿子办个计生证,
他要在这边上学,等着这个证报名呢,耽误不得。”王经理终于抬起头,
上下打量了陈国栋一番,冷笑一声,语气刻薄又轻蔑:“那是你的家事,我只管工作上的事。
厂里的订单堆成山了,车间离了你就转不了了?少了你一个,
厂里还有大把的人等着干领班的位置,你想请假,门都没有!”这话像一根刺,
扎在陈国栋的心上,他的火气一点点往上冒,攥紧了拳头,加重了语气:“王经理,
这假关系到我儿子的上学问题,你批也得批,不批也得批!我在厂里干了十二年,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连一个星期的假都不能批吗?”王经理见陈国栋敢跟自己叫板,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说:“请假单我坚决不批!你要是识相,
就赶紧回去上班,要是不想干了,就写张辞工书来,我立马就批,还能给你结工资!
”“辞工书?” 陈国栋的火彻底被撩起来了,眼睛瞪得通红,“你开玩笑吧?
老子在这家工厂上班已经十二年了!从二十多岁干到快四十,把最好的青春都耗在这里了,
你说让我走就让我走?”王经理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还夹着点阴损的挑拨,
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外面的同事都能听到:“我管你是十二年还是二十年,那是你的事,
跟我没关系。谁不知道你陈国栋能当上领班,是靠着林梅那点关系?仗着林梅护着你,
就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告诉你,别人怕林梅,我可不怕!她一个外地女人,
能在厂里待多久?”经理的话,含沙射影,字字诛心,彻底戳中了陈国栋的痛处。
他和林梅的关系,一直被林梅的主动弄得有些暧昧,全厂人都看在眼里,有人羡慕,
有人嫉妒,也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说陈国栋是林梅的 “姘头”,靠着女人上位。
以前有人拿他们开玩笑,陈国栋只是笑笑,从来不辩解,在他看来,
能和林梅被人放在一起说,是种荣耀,可今天,王经理的话,带着赤裸裸的羞辱和轻蔑,
彻底把他的火气点燃了!更何况,自己能当上领班,全是靠自己十几年的努力,
一步步从流水线工人熬上来的,跟林梅一点关系都没有,王经理这话,不仅侮辱了他,
还侮辱了林梅,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你他妈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 陈国栋怒吼道,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王经理见状,非但不怕,
反而更加挑衅地看着他,一脸有恃无恐:“不客气?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外地打工的,
能对我这个本地人怎么不客气!有本事你打我啊?我看你是不想在东莞混了!
”“就是这么不客气!”忍无可忍,无需再忍!陈国栋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怒火,一边说,
一边把拳头举过头顶,积攒了十二年的委屈、愤怒、憋屈,全凝聚在这一拳上,
狠狠砸向了王经理的脸!“嘭” 的一声闷响,王经理像个皮球一样弹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捂着流血的鼻梁,疼得嗷嗷直叫,半天爬不起来,指着陈国栋,气急败坏地说:“好,很好!
陈国栋,你敢打我!我等着!我绝对不会放过你!”陈国栋看着地上的王经理,
心里的火气稍稍平息,却丝毫没有后悔,他冷冷地瞥了王经理一眼,
撂下一句:“别给脸不要脸!” 说完,扬长而去,丝毫没注意到,办公室外,
挤满了看热闹的同事,有人震惊,有人幸灾乐祸,而这一幕,也被人拍了下来,
传到了老板的手里。走出办公楼,陈国栋才渐渐冷静下来,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王经理毕竟是人事经理,职位比自己高,又是本地人,背后有靠山,想报复他,
简直易如反掌,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他解雇掉。工作丢了,对他来说是个小事,
他别的长处没有,却长了一身力气,即使不在这家工厂上班,
随便去哪里干干搬运、做做机修,都能混个温饱。再说,万一东莞呆不下去了,
他还可以回老家种田,养活自己和儿子,不成问题。可是对小海来说,这却是件天大的事。
现在正是给儿子办入学的节骨眼,他要是没了工作,不仅没了经济来源,
连居住证的续签都成问题,小海的学,还怎么上?想到这里,陈国栋的心里又焦虑起来,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儿子的计生证办好再说。他回到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
心里却始终放心不下,不仅担心自己的工作,更担心儿子。他给林梅打了个电话,
把自己和王经理冲突的事说了一遍,忧心忡忡地问:“我这一拳,会不会把工作砸掉?
我走后,小海就拜托你多照顾了,那孩子性子倔,你多担待点。”林梅听完,非但不担心,
反而笑了起来,说:“砸掉了也不怕,多大点事,我养你和小海,没问题。
你放心回老家办证,小海这边我会照顾好的,保证等你回来,给你一个健健康康的儿子。
”“要你养,那还不如直接拿把菜刀把我脖子抹了。” 陈国栋赌气道,他是个大男人,
怎么能靠一个女人养着,这让他的自尊心备受打击。“你还是挺有血性的嘛,
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劲。” 林梅凑近电话,声音里带着撩人的暧昧,“以前在深圳的时候,
我连老板都揍过,比你还猛。” 顿了顿,她又笑着说,“怎么,在我身上,
你的血性怎么就使不出来呢?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陈国栋听着林梅的话,
心里的焦虑消散了不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说了句:“等我回来。” 便挂了电话,
踏上了回老家的火车。他以为,有林梅照顾,小海肯定能安安稳稳的,却没想到,
他走后没多久,留在东莞的林梅和小海,就因为一件小事,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两人的关系,
降到了冰点。陈国栋走后的第三天,小海因为水土不服,再加上心里对林梅的抵触,
心情郁闷,突然发起了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上吐下泻,整个人都迷糊了,连站都站不稳。
林梅发现后,赶紧把小海送到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加上水土不服,
需要立即住院治疗,还得输液。林梅二话不说,交了住院费,又向厂里请了一周假,
专门留在医院陪护小海,端水喂药、擦身降温、买饭洗衣,照顾得无微不至,
比亲妈还要用心。换做平时,小海或许会心存感激,可此刻,他心里对林梅的抵触,
早已根深蒂固,不仅不领情,反而觉得林梅是在惺惺作态,想借着照顾他,博取父亲的好感。
输液的时候,小海嫌药水太凉,林梅便用手捂着输液管,给药水加温,手都捂麻了,
可小海却冷冷地说:“别假好心了,我不用你照顾,你这样做,不就是想让我爸觉得你好,
让我接受你当后妈吗?我告诉你,不可能!我只有一个妈,谁也代替不了!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林梅的心上。她尽心尽力照顾小海,累得饭都顾不上吃,
换来的却是这样的话,心里的委屈和难过,瞬间涌了上来。她强忍着泪水,看着小海,
说:“小海,我从来没想过要代替你妈妈,你妈妈在你爸心里,在你心里,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只是想好好照顾你和你爸,想给你们一个家,难道这也错了吗?”“错了!大错特错!
” 小海猛地吼道,眼神里满是敌意,“我和我爸过得好好的,不需要你假惺惺的照顾,
更不需要你给我们一个家!你就是个外人,赶紧从我眼前消失,我不想看到你!
”林梅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冷漠的孩子,心里的委屈和无奈,
无处诉说。她没想到,自己的一片真心,竟会被当成驴肝肺,更没想到,小海对她的抵触,
会这么深。她默默擦干眼泪,没有再说话,只是依旧守在小海的病床前,继续照顾他,
只是那份热情,却淡了不少,心里也萌生了一丝退意:或许,自己真的不该强求,
不该打扰他们父子的生活。而小海看着林梅默默流泪的样子,心里也闪过一丝愧疚,
可一想到母亲,想到林梅想当自己后妈的念头,那份愧疚,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依旧冷冰冰的,不愿跟林梅说一句话。两人就这样,在医院里僵持着,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远在湖北的陈国栋,对此一无所知,还在为了计生证,四处求人,花钱送礼,受尽了委屈,
他不知道,等他回到东莞,等待他的,不仅是工作的危机,还有儿子和林梅之间,
无法调和的矛盾。第四章 办证送礼受屈辱,归莞惊见子梅和这次回家,
陈国栋只请了一个星期假,时间紧迫,可陈小海的思想工作已经做通了,
入学的证件也办得差不多了,所以陈国栋反倒没有了上次回家的仓促,
心里只想着赶紧办好计生证,赶回东莞。上次虽然请了一个月假,但陈国栋把一个月时间,
全花在说服儿子来东莞这件事上,磨破了嘴皮,才把执拗的儿子劝来,现在想想,
还觉得头疼。回家第一天上午,陈国栋抽了点空,去拜访了一些老同学、老朋友。
这些都是跟他同年代的人,基本上去珠江三角打过工,如今却陆续返回家乡了。本想叙叙旧,
可这一趟拜访,却让陈国栋心里五味杂陈,满是羡慕,甚至生出了返乡的冲动。
以前他们跟陈国栋一样,在外面打工,吃的是大锅饭,住的是公司集体宿舍,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然而回乡之后,他们却抓住了机会,
逐渐与陈国栋拉开了天壤之别。如今他们都住上了楼房,而且是按城里商品房标准建造的,
装修也像模像样,铺瓷砖,吊石膏顶,家里的家电一应俱全。以前村里人建房,
厨房厕所都建在外面,又脏又乱,现在村里人建房,都按城里人的生活习惯,
把卫生间和厨房建到屋子里来了,用的是煤气灶、抽油烟机等现代化厨具,水龙头一开,
自来水哗哗流淌,生活条件比城里还好。看来儿子说得没错,在外打工,
的确不如在家乡种地。这批返乡的人,用打工赚来的钱做投资,在老家肥沃的土壤上搞养殖,
种经济作物,搞花卉基地,还有的开了红砖厂、碎石厂、沙场,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腰包早就鼓了起来,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比起陈国栋这个长年守在珠三角打工的人,
这批返乡民工的日子,可要好过多了。陈国栋在外面累死累活,十几年下来也就存那么点钱,
在老家没有半点基业,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而他们,却在老家扎下了根,
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以前,陈国栋的工作是让人羡慕的,没读过多少书,
却能凭自己的勤奋在外面当个车间领班,拿一份让人羡慕的薪水,村里人都夸他有出息,
他自己也觉得自豪。可现在,再也没人羡慕他了,就算他混得再好,
也只是个没根没底的农民工,在东莞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更别说给儿子一个安稳的家了。
这种明显的反差,让陈国栋很是自卑,他突然有种强烈的返乡冲动。落叶总要归根的,
他不可能在外面漂一辈子,颠沛流离。要不是为了小海的前途,
想让他在东莞接受更好的教育,摆脱自己的命运,他真的不想再回东莞了,只想回老家,
找块地,种种菜,养养鸡,过安稳的日子。可冲动归冲动,儿子的计生证还得办,
这是头等大事。当天下午,陈国栋收拾了一下心情,便去找村支书 —— 办计生证,
第一步就是要村里开个婚育证明,村里那个大部分时间都被闲置起来的公章,
也就这种时候能派派用场。村支书见了陈国栋,脸上没什么表情,
慢悠悠地说:“听人说年前你不是回来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陈国栋陪着笑脸说:“是啊,
年前回来接儿子,现在回来给儿子办个计生证,他要在东莞上学,等着用呢,
还跟您打过招呼呢。”村支书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故作疑惑地说:“哦?我怎么不记得了?
”陈国栋心里清楚,村支书这是故意装糊涂,可也不敢得罪,只能赔着笑说:“您日理万机,
村里的事多,记不住也是正常的。”村支书放下茶杯,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看是你事情多吧,在东莞当大领班,
忙得连来我家里坐坐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了?”陈国栋赶紧摆手:“哪里呀,
是怕打扰您休息呢,我这心里,一直记着您的。”村支书话锋一转,
突然问:“你在东莞那边一个月多少钱?听说当个领班,工资很高?
”陈国栋老老实实回答:“三千多,不算高,东莞消费也高,攒不下什么钱。”“啧啧啧,
” 村支书咂了一下嘴巴,一脸羡慕,“三千多,还不算高?有出息啊,
比我一年的工资还要高啊,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陈国栋赶紧说:“您这说的,
钱在那边不抵价,一花就没了,那不叫钱,就是纸。”支书说:“不叫钱,难道叫纸?
再不值钱,也是比我多啊。”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陈国栋手里的香烟上,眼睛一眯,
问:“抽的什么牌子?给我看看。”陈国栋有点疑惑,支书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爱说话了?
在他印象里,支书不是这样的,他说话一向惜字如金,冷冰冰的,
今天却像个女人那样婆婆妈妈,连他抽什么牌子的烟,都要过问,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隐约觉得不对劲。可他也不敢拒绝,只能老老实实把烟递过去,说:“广东红双喜,
三块钱一包,便宜货,抽着玩的。”支书看了一眼,撇了撇嘴,露出不屑的表情,
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在陈国栋面前晃了晃,说:“拿那么高的工资,
怎么抽这么差的烟?你看我,工资没你高,早就抽上精品白沙啦,十块钱一包,抽着才得劲。
”陈国栋瞬间恍然大悟,心里暗骂自己糊涂!他这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来的,
连点礼品都没带,村支书这是在暗示他呢,难怪话里话外都是刺,绕来绕去就是不办正事。
求人办事,哪能空着手来?陈国栋心里懊恼不已,赶紧赔着笑说:“瞧我这记性,
光顾着办事,啥都没带,您等着,我这就去村口小卖部买点东西,您别嫌少。”说完,
他转身就往村口的小卖部跑,咬了咬牙,花了几百块,买了两条精品白沙烟,
两瓶三星浏阳河酒,用一个黑色塑料袋子提着,赶紧折回支书家,把东西递到村支书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