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我以为我早就忘了苏晓。那个说好和我一起报考师范大学，陪我到白头，
结果扭头就让我独守师范空房的女人。直到我看着办公室里那个叉着腰，
唾沫横飞护着崽子的女人，我才发现我没忘。我只是把恨意，
浓缩成了想给她儿子多布置两张卷子的冲动。她指着我的鼻子，
一脸“你这个小人得志”的表情：“林老师，你想报复我就直说，别拿我儿子撒气！
”我扶了扶眼镜，笑了。“苏女士，你想多了，我只是单纯觉得，你儿子很有你当年的风范。
”第一章我叫林舟，一个光荣的人民教师，执教五年，兢兢业业，人送外号“阎王愁”。
倒不是说我有多凶，主要是我的脸天生就没什么表情，加上一副金丝眼镜，往讲台上一站，
班里最皮的猴儿都得掂量掂量。今天，“阎王”愁了。起因是班里两个小男孩打架，
一个叫苏嘉宇，一个叫赵天霸。苏嘉宇是我班里的，平时挺安静一小孩，
就是偶尔有点神游天外。赵天霸是隔壁班的，人如其名，仗着个子高，是校园一霸。监控里，
赵天霸把一个瘦小的女孩堵在墙角，抢人家的棒棒糖。苏嘉宇路见不平，一声没吭，
拎着自己的保温杯就冲了上去，给了赵天霸一个结结实实的“开瓢”。当然，没出血，
但赵天霸的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了一个包。于是，两个孩子都被我拎到了办公室。
赵天霸的妈来得很快，一来就开启了战斗模式。“老师！你看看！你看看我儿子这头！
这要是打傻了怎么办！你们学校怎么管的！让这种暴力分子上学！
”我推了推眼镜：“赵女士，您先冷静，事情的起因是赵天霸同学抢女同学的东西。
”“抢东西怎么了？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啊！可打人就是不对！
这是故意伤害！”我太阳穴突突地跳。跟这种家长沟通，比上一天课还累。我叹了口气，
拿起了桌上的学生资料卡，准备给另一位主角的家长打电话。苏嘉宇，家长，苏晓。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感觉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苏。晓。十年了。
这个名字像一根扎在心口最深处的刺，平时感觉不到，一碰就疼得钻心。十年前，高考结束。
月光下，苏晓晃着我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林舟，我们一起报师范大学好不好？
我想当老师，你也去，以后我们就在一个学校，从青梅竹马到白头偕老。
”她把未来的蓝图描绘得那么美，那么真。我相信了。我放弃了可以去更好大学的分数，
义无反顾地在第一志愿填上了那所师范大学。然后，开学那天，我在新生名单里翻了九遍，
都没有找到她的名字。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手机号注销，QQ拉黑，搬了家。
我成了整个大学的笑话。一个为了女朋友放弃前程，结果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我用了整整四年，才把那段记忆封存起来，才说服自己，那个叫苏晓的女孩，
已经死在了那个夏天。没想到，十年后，她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还是我学生的妈。我捏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泛白。旁边的赵天-霸他妈还在喋喋不休，
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苏晓，你可真行。第二章我深吸一口气，
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开会。“喂？哪位？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女声传来，熟悉得让我心脏一抽。是我记忆里的声音，
但又多了几分属于成年人的干练和疏离。我清了清嗓子，
用我最官方、最没有感情的“阎王愁”声线开口。“您好，请问是苏嘉宇同学的家长吗？
我是他的班主任林老师，有点情况需要您来学校一趟。”那边沉默了两秒。“林老师？
”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我面无表情：“对，
我在办公室等您。”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不给她任何提问的机会。我怕再多听一秒，
我这身伪装了十年的坚硬外壳就会当场碎裂。赵天-霸他妈见我打了电话，
气焰更嚣张了：“叫！赶紧叫来！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家长能教出这种儿子！”我没理她，
只是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才勉强压住了心里的翻江倒海。大约二十分钟后，办公室门口响起了一阵高跟鞋的声音，笃，
笃，笃，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
化着精致妆容的女人走了进来。她还是那么好看，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
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在看到我的那一刻，
她脸上的从容和职业性微笑，瞬间凝固了。瞳孔地震，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形容词。我看着她，
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哦，不，还是有波澜的。我想给她儿子的卷子再加两页。
苏晓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句干巴巴的：“林……老师。
”她把“老师”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提醒我。我们现在的身份。
赵天-霸他妈可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暗流汹涌，她像找到了火力输出点，立刻冲了过去。
“你就是苏嘉宇的妈？你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把我儿子头都打破了！你必须给个说法！
”苏晓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了赵天霸额头的那个大包上。然后，
她做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反应。她非但没有道歉，反而柳眉一竖，叉着腰，
瞬间从职场白骨精切换成了菜市场吵架王。“哎哟，我当多大事呢，不就一个包吗？
小孩子打打闹闹不是很正常？你儿子这体格，我儿子这小身板，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我：“……”赵天-霸他妈：“……”连当事人苏嘉宇都露出了“妈你认真的吗”的表情。
赵天-霸他妈气得发抖：“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你儿子打人了！”苏晓冷笑一声，
火力全开：“我儿子打人，说明他身体好，吸收好，不像某些孩子，看着人高马大，
其实外强中干！再说了，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儿子要不是欠揍，我儿子能动手？
”我感觉我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这都什么清奇的脑回路？这是亲妈能说出来的话？
我终于明白苏嘉宇同学这偶尔的神游天外是遗传了谁了。这根本不是神游。
这是脑回路压根就没接入正常人的频道。
第三章赵天-霸他妈被苏晓这套歪理邪说气得差点当场去世，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
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苏晓却越战越勇，双手抱在胸前，下巴一扬，
活像一只斗赢了的孔雀。然后，她眼角的余光扫向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一丝……得意？
我瞬间明白了。她这不是不讲道理。她是以为，我是要借着今天这事，
报复她十年前的“不告而别”。所以她先发制人，摆出一副“老娘不是好惹的”的架势，
想在气势上压倒我。她以为我会公报私仇，故意偏袒赵天-霸，给她和她儿子穿小鞋。呵。
真是……太看得起我了。也太小看我了。我敲了敲桌子，发出了“咚咚”两声。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两个吵得面红耳赤的女人，两个低着头的小孩，
都齐刷刷地看向我。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像一潭深水。“苏女士，赵女士，
在办公室里大声喧哗，成何体统？”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我当了五年班主任练出来的“气场”。赵天-霸他妈的气焰顿时熄灭了一半。
苏晓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十年后的我，会是这副“教导主任”的德行。我没看她，
而是转向了两个孩子。“苏嘉宇，赵天霸，你们谁先说，为什么打架？
”赵天霸梗着脖子不说话。苏嘉宇看了一眼他妈，又看了一眼我，也选择了沉默。
我心里叹了口气。行，都有骨气。“都不说是吧？那好。”我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角落，
指着墙角的监控摄像头。“我带你们两位家长，一起去监控室，一帧一帧地看，
看到底是谁先动的手，到底是为了什么。”听到“看监控”三个字，
赵天霸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赵天-霸他妈也有些心虚，但还是嘴硬：“看就看！谁怕谁！
”苏晓的表情却变得极其复杂。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儿子，
眼神里充满了“你这个小人果然要用阴招了”的警惕。我懒得理会她的内心戏，
转身就要带他们去监控室。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师……”我们回头一看，是班里一个叫小雅的女生，手里还捏着半截断了的棒棒糖，
眼睛红红的。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同学，都是目击者。“老师，是赵天霸先抢我的棒棒糖，
苏嘉宇是为了帮我，才跟他打起来的。”真相大白。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尴尬到了极点。
赵天-霸他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拉着她儿子，灰溜溜地道了歉，跑了。现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苏晓，还有她那个“英雄救美”的儿子。苏晓的表情，比调色盘还精彩。
尴尬，震惊，还有一丝……理亏。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胡搅蛮缠了半天，
结果她儿子才是占理的那一方。我重新坐回我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苏女士，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苏嘉宇同学的‘暴力倾向’问题了吗？
”我故意把“暴力倾向”四个字，说得格外清晰。第四章苏晓的脸，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那是一种混杂着羞愧、尴尬和恼怒的红色，
比她脸上精致的腮红要生动得多。她张了张嘴，
半天挤出一句：“那什么……见义勇为……精神可嘉。”“精神可嘉，方式欠妥。
”我言简意赅地总结，“学校不提倡用暴力解决问题，哪怕是出于好意。打伤了人，
总归是不对的。”我顿了顿，看着苏嘉宇：“不过，你保护女同学的行为，老师要提出表扬。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可以先来找老师，好吗？”苏嘉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
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光。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被他妈这清奇的脑回路带的，
有点跑偏。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了。苏晓应该带着她儿子，给我道个歉，然后回家。
但她没有。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道高等数学题。“林舟……”她忽然开口，
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我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ệt地顿了一下。
十年了，她第一次这样叫我的名字。我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苏女士，在学校，
请叫我林老师。”我刻意拉开距离，划清界限。我们之间，早就不是能直呼其名的关系了。
苏晓的脸色白了白，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恢复了那副职场精英的模样。
“林老师，”她改口道，“今天的事，谢谢你。”这句谢谢，说得真心实意。
她大概是真的以为，我会借机报复。“不用谢，我只是在履行一个老师的职责。
”我公事公办地回答。“不过，”我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嘉宇身上，
“苏嘉宇同学这次虽然情有可原，但动手打人终究是事实。所以，
我罚他写一份一千字的检讨，主题是‘论解决问题的多种方法’，明天早上交给我。
你作为家长，监督执行。”苏嘉宇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苏晓的眉头也立刻皱了起来。
“一千字？是不是太多了？他才小学三年级！”我笑了。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我就知道，她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服软。“多吗？”我慢悠悠地反问，
“我这还是看在他见义勇为的份上，打了折扣的。不然，就凭他今天在办公室里，
瞪着我的那股劲儿，就得三千字起步。”苏晓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大概想起了自己刚才那副护崽的嚣张模样，脸上又是一阵青一阵白。她死死地盯着我，
眼神里写满了“你果然在公报私仇”。我坦然地回视她，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错。我就是在公报私仇。但我是老师，他是学生。我罚他写检讨，天经地义，
谁也挑不出错来。你能拿我怎么样？苏晓，十年了。这点利息，我总该收回来吧。最后，
她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们写。”说完，她拉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苏嘉宇，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了愤怒的声响。我看着她的背影，
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嘴里是苦的，心里却莫名地，有点甜。
这场迟到了十年的交锋。第一回合，我，林舟，完胜。第五章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苏嘉宇每天都把作业和检讨工工整整地交上来，字迹清秀，态度良好，
看不出半点被迫营业的痕迹。我甚至觉得，这孩子是不是有点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潜质。
我和苏晓，除了在家长群里偶尔的“收到，谢谢老师”之外，再无交集。我以为，
我们的生活会像两条平行线，在这次意外的交汇后，再次走向各自的远方。直到周五下午。
学校组织了一场消防演习。警报响起，浓烟滚滚是无毒烟雾，全校师生捂着口鼻，
有序地向操场疏散。一切都很顺利。除了我班的苏嘉宇。清点人数的时候，我发现少了他。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问了一圈同学，都说没看见他。我立刻上报给负责的领导，
然后疯了一样地往教学楼里冲。“苏嘉宇！苏嘉宇！”我一边喊，一边挨个教室找，
心脏狂跳，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最后，我在三楼的男厕所里，找到了他。
他正蹲在角落里，抱着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孩，用自己的小身板，笨拙地护着她。
那个女孩，就是上次被抢棒棒糖的小雅。小雅有幽闭恐惧症，刚才烟雾一起，她吓得不敢动，
躲进了厕所。苏嘉宇发现她没跟上队伍，就折返回来找她，结果也被困在了这里。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又气又想笑。这小子，小小年纪，英雄救美的戏码倒是演上瘾了。
我安抚好两个孩子，把他们带到了安全的操场。演习结束后，我照例，把苏嘉宇留了下来。
“苏嘉宇同学，你今天，是不是又有什么要跟我聊聊的？”我坐在他对面，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点。他低着头，小声说：“老师，小雅她害怕。”“我知道她害怕，
你回来找她，老师不批评你。但是，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向老师报告？你自己冲回去，
万一真的发生火灾，有多危险，你知道吗？”他沉默了。我叹了口气，
觉得这事光教育孩子没用，根源还在他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妈身上。
我再次拨通了苏晓的电话。这一次，她接得很快。“林老师？又怎么了？我儿子又打人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警惕。“没有，”我言简意赅地把消防演习的事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其中的危险性，“苏女士，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就孩子的安全教育问题，
进行一次深入的沟通。”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就在我以为她要挂电话的时候，
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林老师，我现在……有点事，在市一院。
你……能不能先把嘉宇带回你家？我处理完马上过去接他。求你了。”她的声音里，
第一次带上了请求的意味。甚至，还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脆弱。我愣住了。市一院？
她去医院干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多问，她就匆匆挂了电话。我看着身边一脸茫然的苏嘉宇，
心里五味杂陈。带回我家？我和苏晓，什么时候到了可以把孩子托付给对方的地步了？
但看着孩子那双清澈又带着点不安的眼睛，我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算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这小子舍己为人的份上，我就当一次临时奶爸。我认命地叹了口气，
牵起苏嘉宇的手。“走吧，老师带你回家。你……晚饭想吃什么？”苏嘉宇的眼睛瞬间亮了。
“肯德基！”第六章我最终还是没有带苏嘉宇去吃肯德基。垃圾食品，
不利于祖国花朵的健康成长。我带着他去了趟超市，买了排骨，玉米，
还有他点名要吃的可乐鸡翅的原材料。回到我家，苏嘉宇小朋友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