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我叫阿枰。枰,是棋盘的意思。这个名字不是祝愿,是讥讽。爹给我取名那天,
看着我那双天生弯折的手,说:你这辈子,做不了执棋的人,倒像是天生给人摆盘的命。
我的左手无名指伸不直,握不稳锄头,拈不起绣针,端茶会洒,捧盘会颠。旁人嫌我废,
娘却还是把我推进了宫门——阿浮有一颗能讨人喜欢的朱砂痣,我只有这双不中用的手,
和一双太会看棋的眼睛。宫里招人那日,领我进去的内监盯着我看了很久,
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像在看一件注定派不上用场的废物。“能做什么?”我没有答。
我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他脚边的青砖缝里轻轻一摆。楚河汉界,红先黑后。
一局残局,三步将杀。那内监愣住了。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行,就你了。”就这样,
我进了御棋房,做最末等的棋待女。替贵人摆残局,记棋谱,磨棋子,收棋盘。
没有人在意我,也没有人记得我。这很好。在宫里,没人记得,往往比被人看见,
更容易活下去。我原本以为,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做一方棋盘,任人落子,
悄无声息地活,悄无声息地烂。直到那一天,有人走进御棋房,在我对面坐下,
看了我的手一眼,说:“你来执黑。”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
真有人会让一枚棋子,坐到执棋人的位置上。也是那一天,我遇见了沈砚。后来我才明白,
他不是来同我下棋的。他是来改我的命。一御棋房在宫城的西北角,是个没什么人来的地方。
贵人们偶尔兴起,才会踱步过来消磨半个时辰。多数时候,这里只有我,
还有满屋子的棋子气息——楠木的香,旧绢的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静的冷。
我喜欢这种冷。冷的地方,人少。人少的地方,安全。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三年里,
我学会了一件事:让自己变得透明。贵人们落子的时候,我低头磨棋子;他们争执的时候,
我假装在整理棋谱;他们离开的时候,我把棋盘复原,一颗一颗摆回去,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见过很多棋局。也见过很多人。有人下棋是为了赢,
有人下棋是为了输,有人下棋是为了在棋盘上说那些嘴里说不出口的话。我都看懂了。
只是从不说。那天是个阴天。我正在擦棋子,门开了。我没有抬头。来人的靴声很轻,
却很稳,每一步都落得从容,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慌乱。
我在心里记了一下——不是寻常内监的步伐,也不是那些惯于趾高气扬的贵公子。
他在棋桌前坐下了。"把这局残局摆出来。"他把一张棋谱推到我面前。我接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局极难的残局,红方多子,却陷入死地,黑方以寡敌众,
偏偏处处掣肘,看似必败,实则藏着一条极细的生路。我摆完,退到一边。
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没有动。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被他正眼看。他的眼睛很深,不像在看一个棋待女,
倒像是在看一颗棋子——认真地评估它的分量,它的用处,以及,它值不值得被拿起来。
"你觉得,黑方还有没有活路?"我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不该。
棋待女不参与棋局,这是规矩。他像是看出我的犹豫,轻描淡写地说:"说吧。"就两个字。
没有命令的语气,却比命令更难拒绝。我低下头,从棋盘上拿起一颗黑子,
放在右翼的一个看似无用的位置上。他的眼神动了一下。"再走。"我又放了一颗。
然后是第三颗。棋盘上的局势悄悄变了,像一条被堵死的河,忽然在石缝里找到了出口,
细细的,却是真的流动起来。他盯着棋盘,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来执黑。
"我抬起头。他已经拿起了一颗红子,神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坐下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坐下来。可能是因为我在这里待了三年,
第一次有人把我当对手,而不是当摆棋子的手。那一局,我赢了。他没有说话,看着棋盘,
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头也没有回:"叫什么名字。""阿枰。"他嗯了一声,走了。我坐在原地,
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去,心跳莫名地快了一些。我告诉自己,那不算什么。
贵人的兴致来了又去,如同这棋房里的阴晴,没什么可放在心上的。可是第二天,他又来了。
二他叫沈砚。这个名字,我后来才从旁人嘴里拼拼凑凑地知道。镇北侯府的嫡长子,
年二十七,现任中书令,手握拟诏之权,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宫里的宫女内监们提起他,
声音会不自觉地低下去,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敬畏,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惧。
"那个人,不好惹。"替我传饭的小宫女压低声音说,"笑起来比哭还吓人。"我想了想,
说他来棋房,从不笑。小宫女撇了撇嘴:"那就更不好惹了。"他来棋房,每三天一次,
有时候两天,有时候隔一旬。没有规律,却每次都是推门进来,坐下,把棋谱推给我,
或者直接说"摆上一局"。我们就这样对弈。他的棋很强,算路极深,落子快而准,
从不犹豫。可偏偏每次到了关键处,他的棋会出现一个极细微的漏洞——不是失误,
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执棋人惯于向前、从不回顾的执拗。那个漏洞,总是被我找到。
第五次,我赢了他,他久久不说话。我以为他要走了,站起来准备收棋,
他忽然开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想了一下,指了指棋盘左角的一颗子:"这颗棋,
您落得太快了。"他看了那颗棋很久。"太快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是啊。"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不打算知道。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忽然回头:"那颗子如果不落,局面怎么走?"我低头看棋盘,重新算了一遍,
把那颗子拿开,换了个位置。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明天还来。"他走了。
我把那颗棋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左手无名指弯着,握不拢,棋子差点滑落。
我赶紧用右手接住,放回棋盒里。窗外的风把帘子掀起来一角,带进来一点寒气。
我告诉自己,他不过是找了个解闷的地方。权贵们都是这样,今日来,明日不一定来。
可他第二天真的来了。三那天,他带来了一局极特殊的棋谱。不是残局,
是一盘完整的对弈记录。我展开来看,看了没几步,心里便有些异样——这不是寻常的棋局,
每一步落子都暗含着另一层意思,像是两个人在用棋子说话,说的是朝局,是人心,
是一盘比棋盘大得多的谋算。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看我。"看出什么了?
"我没有回答,把棋谱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然后指着中盘的一处:"这里,红方让了子。
""让子不奇怪。""可这颗子让得不像是示弱。"我顿了顿,"更像是,诱黑方深入。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黑方接了这个让,以为占了便宜,其实从这一步起,
就已经走进了红方铺好的局。"我顺着棋谱往后推,"后面十七步,
黑方每一步都在红方预料之内。黑方以为自己在进攻,其实是在被收网。
"棋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你学过谋算?"他问。"没有。""家里有人在朝上当过差?
""没有。"我低下头,"我只是看棋看多了。"他没有再说话,把棋谱收起来,走了。
那天之后,他带来的棋谱变了。不再是普通的对弈记录,
而是那种只有朝中重臣才能接触到的、以棋局为喻的策论推演。我看懂了,却装作只看棋,
只说棋,绝不多说一个字。可他总能从我摆棋的方式里,看出我想说的话。有一次,
我摆出一步旁人看来莫名其妙的棋,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不大,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眼里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你是说,与其硬拼,不如借势。
"我低下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把那颗棋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放回去。
"有点用。"就三个字。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三个字,心里有一点暖,又有一点涩。
有点用。这三个字,是我在这宫里听过的,最好的话了。四第一次有人对我动手,
是在入秋之后。我去库房取棋子,回来的路上,在一处僻静的回廊,被两个内监拦住了。
他们不说话,只是拦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其中一个伸手,
要抢我手里的棋盒。我往后退了一步,棋盒抱得紧了些。"姑娘,别为难自己。
"那个内监的声音很轻,"东西交出来,人平安。"我不知道他们要什么。我那时候只知道,
那个棋盒里,压着沈砚上次来时随手夹在棋谱里的一张纸。那张纸上写了什么,我没有看,
可我知道不该落到旁人手里。我没有动。内监朝我走近了一步。然后,回廊那头来了人。
只是路过,一个沈砚府上的小厮,手里提着食盒,走过来,看了那两个内监一眼,
什么都没说,停在了我旁边。两个内监对视了一眼,走了。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小厮也走了,头也没回,像是真的只是路过。当天晚上,我把那张纸从棋盒里取出来,
没有看,原样叠好,压在了棋谱最底层。三天后,沈砚来棋房,落座,
随手从棋谱里把那张纸抽走,展开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袖中。全程没有提起任何事,
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也没有说。他要走的时候,停了一下,
侧过头:"最近少走僻静的地方。"就这一句。我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擦棋子。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手里的棋子攥紧了一下,松开,放回棋盒里。那一夜,
我在心里把这件事理了很久。他知道那两个内监拦过我,知道他的小厮"恰好"路过。
他不解释,我也不问。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他把我当棋子,我把自己当棋子,
彼此清楚,彼此安全。我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工具,也可以活得好好的。五入冬之后,
沈砚来得更勤了。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让我摆一局残局,然后静静地看。
不落子,不说话,只是看。棋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窗外的风把枯叶刮得哗哗响,
里面却是一种奇异的沉静。我在那种沉静里,渐渐学会了一件事:看他。
不是大张旗鼓地盯着,
是那种极细微的、藏在低头擦棋子或者整理棋谱的动作里的、悄悄的打量。
他落子的时候右手的第二根手指会轻轻弯一下,是多年执棋养成的习惯。
他在想事情的时候会把棋子在指间转,转的速度越慢,说明他想得越深。
他不喜欢别人站在他左侧——每次有人从左边靠近,他身体会极轻微地侧一下,
像是无意识的警戒。这些东西,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我注意到了。我也没打算说。有一次,
他带来了一道极复杂的推演,摆在棋盘上,让我看。我看了很久,
把其中一个关键的步骤用棋子标出来,推给他。他俯身看,离我近了很多。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是那种浅淡的松木香,混着一点墨味。我没有动,继续低着头。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刚才想说什么?""没有。""你摆这颗棋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我心跳漏了一拍。"只是在想下一步。"他没有说话,看了我一会儿,直起身,
重新坐回去。"你不用瞒我。"他的声音很平,"你想说什么,直说。"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神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试探,也不像是在施恩,就是那样平平静静地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低下头,指了指棋盘:"如果这里不走这步,而是退一子,看似示弱,
实则……""实则是把主动权让出去,引对方深入。"他接过我的话,声音平静,
"然后再收网。""是。"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替对方想的?
"我愣了一下。"从……下棋的时候。"我想了想,"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就没法赢。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是啊。
"那天他走得比平时晚,日头都偏西了才离开。临走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
说:"那个推演的最后三步,你来想。"我应了一声。门关上了。我坐在棋盘前,
把那最后三步想了很久。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开始期待他来了。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子,沉沉地落进水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久久不散。我把它压下去了。压得很深。六腊月里,我病了。不是大病,就是受了风寒,
咳嗽,低烧,断断续续地好不了。御棋房冷,炭火不够用,我舍不得多烧,裹着被子还是冷。
他那几天没有来。我以为他不会来了,就那样在棋房里窝着,白天磨棋子,晚上睡觉,
咳得厉害了就喝两口热水。第三天,有人来送了一只食盒。我打开来,是一碗姜汤,
还有两包药,方子压在盒子底下,写着我的症状,一笔一划,字迹工整。
送食盒来的是个小丫鬟,我问是谁送的,她低着头,说是奉命送来,不知道是谁。
我把药包拿在手里看了很久。那方子写得极细,不只是退烧止咳,
连我手指受寒容易僵的毛病都写进去了,加了一味专门活络筋骨的药。不是随手开的方子。
是有人仔细想过的。我把方子叠起来,收进了袖里。药我喝了。烧退了,咳嗽也好了大半。
五天后,沈砚来棋房,坐下,推过来一张棋谱,神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病好了?
""好了。"我停了一下,"多谢。"他嗯了一声,低头看棋谱,没有接我的谢。
像是他什么都没做过一样。我想,也好。就这样,大家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反而简单。
可我知道了。这个人,记得我手指的毛病。记得我受寒。记得我一个人在棋房里,
没有人照管。我低下头,把棋子摆出来,心口有一个地方,悄悄暖了一下,然后被我盖住了,
压着,不去碰它。七那年的最后一场雪,下得很大。沈砚来棋房,进门的时候肩上还带着雪,
在门口拍了拍,走进来,坐下。棋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从上个月开始,
棋房的炭火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足了很多,比从前多了一倍还不止。我去问管事,
管事说是上头的意思,让多烧一些。上头是谁,他没说,我没问。沈砚坐下,没有拿棋谱,
只是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我坐在对面,等他开口。他说:"如果有一局棋,
你明知道赢了,还要不要继续下?"我想了想,反问他:"赢了之后呢?""赢了之后,
棋盘就没了。"我低下头,看着棋盘上的子。"那就看,这局棋本身值不值得下。
"我顿了顿,"赢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不代表走的每一步是错的。"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
他拿起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中间,说:"下一局。"那一局,他赢了。是他第一次赢我。
我看着棋盘,把输的地方想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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