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梅雨季,闽北的雨已经连下了十七天。黏腻的雨丝裹着山涧的寒气,
钻进骨头缝里,能把人的骨头泡得发涨、发霉。镇子上的青石板路永远是湿的,
墙根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混着远处山上传来的纸钱烧过的焦糊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叫陈砚,二十岁,
是清水门洗骨人最后一个传人。子时三刻,阴气最重的时辰,我蹲在牛背山的乱葬岗里,
面前的黑漆棺材刚被我用撬棍撬开一条缝,一股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尸臭的寒气,
顺着缝猛地冲了出来,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我的后颈,冻得我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闽南闽北的山村里,都兴二次葬的习俗。先人入土满三年,皮肉筋脉在地下化尽,
就要请我们洗骨人开棺捡骨,用三年以上的山泉水混着桃木屑,细细洗去骨头上的泥垢腐殖,
再按从头到脚的顺序,一丝不苟地摆进金瓮里,寻个风水上佳的宝地下葬,
求的是先人尸骨安宁,荫蔽后人顺遂平安。而我们清水门,是这一行里最守规矩的老字号,
从我太爷爷那辈起,就在闽北的山村里吃这碗饭,百年间立了铁打的规矩,
半分都破不得:三不洗——横死怨气重的不洗,绝户无后的不洗,
生前坏了阴德的不洗;三不动——不动棺中陪葬品,不动骨上旧伤痕迹,
不动坟中镇压邪祟的镇物。我爹陈敬山,曾是这一行里最受人敬重的掌事。十里八乡的人,
迁坟洗骨都以能请到我爹为荣,都说经我爹洗过的骨,先人走得安宁,后人家里必定兴旺。
可十年前,我爹死在了赵家迁坟的棺材前,死状凄惨,七窍流血,入殓的时候,
尸骨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发黑。十里八乡的人都说,我爹坏了洗骨人的铁律,
偷了主家先人的尸骨,动了不该动的东西,遭了天谴当场暴毙。从那天起,
清水门百年的金字招牌,被人当众砸在了地上,踩进了泥里。十里八乡没人再敢找我们干活,
连路过我们铺子门口,都要往地上吐口唾沫,骂一句缺德。我跟着我爹唯一的徒弟忠伯,
守着镇上那间墙皮都掉光了的老铺子,守着蒙尘的清水门牌匾,吃了整整十年的白眼,
忍了十年的委屈。这次的活,是镇上的赵老三主动找上门的。赵老三是本地首富赵家的当家,
手里攥着镇上的采石场和木材厂,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在闽北这一片说一不二。而十年前,
就是他家的迁坟活,要了我爹的命。他坐在我们铺子那把掉了漆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
把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十沓崭新的十元大钞。
十万块。1998年,镇上的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块,
十万块足够在镇上买三套带院子的大瓦房,是我们不吃不喝二十年都赚不到的数目。
“陈小子,给我干个活。”赵老三吐了个烟圈,烟圈喷在我脸上,“牛背山有个先人坟,
你去给我开棺洗骨迁个新坟,这十万块,就是你的了。”忠伯当时就站在我身后,
悄悄拉我的衣角,一个劲地给我使眼色,让我别接。我当然知道这是陷阱,
十年前的血仇还在,赵老三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给我这么大一笔生意?他就是冲着我来的。
可我看着忠伯鬓角熬白的头发,看着墙上蒙尘的清水门牌匾,
看着铺子里那套我爹用了一辈子的洗骨工具——桃木刷、鹿皮巾、骨针,
都被忠伯擦得干干净净,却十年没再动过。我咬了咬牙,伸手按住了那个帆布包,接了。
我要证明,我爹没坏规矩,他是被人陷害的。我要把清水门被踩进泥里的名声,重新挣回来。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陈家,世世代代都是守规矩的洗骨人,不是偷鸡摸狗的盗墓贼。
开棺前,我严格按着清水门的规矩,烧了三斤纸钱,念了三遍安魂祭文,对着棺材三跪九叩,
一字一句地告知棺中先人迁坟的缘由,求先人谅解。赵老三带来的七八个壮汉,
都守在坟圈外,每个人手里都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把惨白的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洗骨不能见日月光,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见了光,先人的魂灵就散了,会冲撞生人。
赵老三连这个都懂,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可当我和忠伯一起,
用撬棍把沉重的棺材盖彻底撬开的那一刻,我手里攥着的桃木刷,
“啪嗒”一声掉进了脚下的泥水里。棺材里干干净净,没有预想中积了三年的泥水,
也没有化尽皮肉后完整的人体骨架,只有一堆被敲得七零八落的白骨,散在棺底。
而最扎眼的,是那堆白骨里,左手腕骨的位置,套着一只磨得发亮的黄铜镯子。那一瞬间,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像被人一把按进了腊月的冰水里,从头顶凉到了脚心,
连呼吸都停了。那镯子我认得。我爹下葬那天,
是我亲手把这只镯子套在了我爹的左手腕上的。那是我娘留给我爹的唯一遗物,
是他们的定情信物,镯子的内侧,用细针刻着我爹和我娘的名字,陈敬山,林晚,
天底下独一份,绝不可能有第二只。我爹的坟,明明在村后的陈家祖坟山,
我每年清明都去上香添土,守了整整十年,怎么会出现在牛背山这荒无人烟的乱葬岗里?
难道这棺材里躺着的,是我爹?不对。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抖得厉害,
还是伸手拿起了那只铜镯子,指尖抚过内侧的刻字,没错,就是我爹的那只。
可我再低头看向那堆零散的白骨,瞬间头皮发麻,后颈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我们清水门洗骨人,从三岁起就跟着师父认骨、摸骨,闭着眼睛,
都能摸出每一块骨头的年纪、性别,甚至是生前的死因、受过的伤。这堆骨头,
骨缝还没完全闭合,骨质轻而脆,分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而我爹死的时候,
已经三十八岁了。这不是我爹的骨头。可我爹的陪葬镯子,
为什么会戴在一个陌生人的手腕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具棺材里?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赵老三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一样,
阴恻恻地在我身后响起来:“陈小子,看出什么门道来了?”我猛地转过身,
手里死死攥着那只铜镯子,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棺材沿,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赵老三带来的那些壮汉,已经围了上来,黑伞扔了一地,惨白的月光落在他们脸上,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钢管,眼神凶狠,像一群等着扑食的狼。“赵老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咬着牙,后槽牙磨得咯咯响,“这棺材里的,根本不是你家的先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老三嗤笑一声,往泥水里吐了口唾沫,用脚尖碾灭了手里的烟,
一步步朝我走过来:“小子,你还真以为,老子花十万块,是找你来洗骨的?十年前,
你爹从这口棺材里,拿走了一样不属于他的东西,今天,我就是要你,把那东西给我交出来。
”“我爹没拿过你们任何东西!”我红着眼吼道,胸口的怒气快要炸开了,“十年前,
是你们陷害他!是你们说他偷了你家祖坟的尸骨,毁了他的名声,害他丢了性命!”“陷害?
”赵老三往前走了两步,眼神狠得像饿狼,“你爹坏了规矩,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就该死!实话告诉你,十年前那口棺材里,根本就没什么赵家老祖宗的尸骨,
是我们提前换进去的女尸,就是要毁了他清水门的名声,让他在这一行里再也抬不起头!
可我们没想到,这老东西油盐不进,临死前,居然把我们要的东西藏起来了,我们找了十年,
把他住过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十年了,我忍了十年的委屈,扛了十年的骂名,今天终于知道了真相。我爹果然是被冤枉的!
他从来没有坏过清水门的规矩,他是撞见了别人的恶事,被人恶意陷害,丢了性命!
“你们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死死盯着赵老三,
手悄悄摸向了腰后别着的柴刀——那是出门前,忠伯不放心,硬塞给我的。“什么东西?
”赵老三笑了,笑得一脸狰狞,“是一本账,一本能让我们赵家满门抄斩的账!
当年你爹开棺的时候,发现了棺材夹层里的账册,那上面记着我们所有的生意往来。
我们本来想给他一笔钱,让他闭嘴,可这老东西不识抬举,非要去报官。我们没办法,
只能给他扣个坏规矩的帽子,让他死了,都背着骂名,永世不得翻身!”账册?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从来没听我爹提过什么账册。我爹死的时候,
身边除了那身洗骨穿的黑布衫,什么都没有。他的所有东西,我和忠伯翻了无数遍,
从来没见过什么账册。“我不知道什么账册。”我咬着牙,慢慢往后退,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我爹死了十年,他的东西我都翻遍了,根本没有你说的什么账册。”“不知道?
”赵老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一挥手,“给我抓起来!带到后山的废弃采石场去,
好好问问!我就不信,这小子的嘴能有多硬!”话音刚落,几个壮汉就拿着钢管,
嗷嗷叫着冲了上来。我掏出腰后的柴刀,狠狠挥了出去。我从小跟着忠伯学过几年拳脚,
可对方人太多,手里又有家伙,没两下,我的左胳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钢管,钻心的疼,
手里的柴刀差点脱手。乱葬岗里全是湿滑的烂泥,我脚下一滑,狠狠摔在了棺材边,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棺材沿上,嘴里瞬间涌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几个壮汉立刻扑上来,
把我死死按在泥水里,冰冷的钢管顶在了我的太阳穴上,稍微用点力,就能把我的头骨砸碎。
赵老三蹲下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铜镯子,看了一眼,就随手扔在了泥水里,
伸手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狠狠往棺材里按:“小子,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账册在哪?
不说,我今天就让你跟你爹一个下场,死在这棺材里,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陈家父子,
都是坏了规矩遭天谴的东西!世世代代都抬不起头!”棺材里的寒气裹着尸臭,
直冲我的鼻腔,我死死咬着牙,盯着那堆零散的白骨,突然,我的目光定格在了头骨的位置。
那头骨的牙缝里,卡着半片发黑的黑布,
布上还绣着半个青色的水纹图案——那是我们清水门的标记,只有清水门的掌事人,
穿的洗骨服上,才会绣这个青色的水纹!就在这时,坟地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狗叫声,
还有刺眼的手电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赵老三的人瞬间慌了,有人骂了一句:“妈的!
是山上护林的!还有警察!”赵老三的脸色瞬间变了,狠狠踹了我一脚,
咬着牙骂道:“算你小子命大!我们走!”一群人慌慌张张地往山下跑,转眼就没了影。
我躺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疼得动不了,看着忠伯举着手电筒,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一把把我扶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砚!小砚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摇了摇头,挣开忠伯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回棺材边,从泥水里捡起那只铜镯子,
又用指尖,从头骨的牙缝里,小心翼翼地抠出了那半片黑布。
我攥着那半片绣着清水门标记的黑布,十年的委屈、隐忍、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眼泪终于忍不住,混着脸上的泥水,掉了下来。十年了。我终于知道,我爹是被冤枉的。
他不是坏了规矩的人,他是守了一辈子规矩,却被恶人害死的英雄。回到镇上的老铺子,
天已经快亮了。雨还在下,敲打着铺子里的破窗户,淅淅沥沥的。忠伯给我处理了伤口,
左胳膊肿起了一大片,后背也蹭破了皮,好在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我坐在椅子上,
手里攥着那只铜镯子,还有那半片黑布,看着墙上挂着的我爹的黑白遗像,
脑子里全是赵老三说的话。账册,到底是什么账册?我爹死了十年,我从来没见过什么账册。
还有,这半片绣着清水门标记的黑布,为什么会在那具年轻人的尸骨里?那具尸骨到底是谁?
忠伯给我端来一碗滚烫的姜汤,看着我,重重叹了口气:“小砚,我早就跟你说过,
赵家的活碰不得,你就是不听。当年你爹的事,没那么简单。”我猛地抬起头,
看着忠伯:“忠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爹是被赵家陷害的?”忠伯的眼神暗了下去,
点了点头,坐在我对面,点了一支烟,狠狠抽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忠伯十五岁就跟着我爹,
是我爹唯一的徒弟,当年赵家迁坟的事,他也在场。1988年的秋天,
也是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赵家找我爹迁坟,说是老祖宗的坟风水不好,家里生意不顺,
要迁到牛背山去。我爹一开始是拒绝的,因为赵家的老坟,才迁了不到两年,
不符合二次葬三年才能动土的规矩。可赵家给的钱太多了,
又托了镇上好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来说情,我爹抹不开面子,最终还是接了。开棺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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