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美芬在整理丈夫遗物的时候,发现了第六个暗格。说是第六个,其实不算准确。
老式五斗橱一共五个抽屉,从上往下数,一、二、三、四、五,这是第六个。
第六个在五斗橱最底下,不是抽屉,是一个暗格,要蹲下来才能看见,要用手摸才能发现。
老赵活着的时候,赵美芬从来不知道有这个暗格。暗格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把钥匙。
钥匙是黄铜的,很小,比手指头还短一截,上面生了绿锈,但齿痕还很清楚。
赵美芬拿着这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想不出它能开什么锁。家里的锁她都认识,
没有一把对得上。老赵的遗物她整理了三遍,每一件东西都过了手,
也没看见什么箱子柜子需要这把钥匙。她问儿子。儿子三十多了,在城里上班,
请假回来办丧事,办完就要走。儿子拿着钥匙看了看,摇头,说没见过。他又问儿媳妇,
儿媳妇也摇头。“扔了吧。”儿子说,“一把旧钥匙,能开什么。”赵美芬没扔。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热,然后放进口袋。老赵头七那天,她一个人在家,
做了老赵爱吃的几个菜,摆在桌上,点了三炷香。香烧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二十多年前,老赵在火车站旁边租过一个铺子,卖五金零件。后来铺子拆了,
东西都搬回来了,但有一口木箱子,老赵说丢了。当时她没在意,一个破箱子,丢了就丢了。
现在想想,那把钥匙,会不会是开那口箱子的?箱子丢了,钥匙留着,有什么用?
她把钥匙翻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口袋。二老赵死得很突然。那天早上他还在院子里浇花,
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挤满一架。他端着水瓢,一瓢一瓢慢慢浇,浇完花又蹲下来拔草,
拔完草又拿剪刀修枝。赵美芬在厨房里做饭,隔着窗户看见他蹲在那儿,背影佝偻着,
太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亮的。饭做好了,她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站起来,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赵美芬从窗户里看见他停住,以为他忘了什么东西,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动。她又喊了一声,他还是不动。她放下锅铲跑出去,
他已经倒在地上了,脸朝下,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医生说是心梗,太快了,救不回来。赵美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把老赵抬上担架,
盖上白布,抬进车里。她没哭,就是站着,站了很久。邻居过来扶她,她才想起来动,
腿已经僵了,迈不动步子。办丧事那几天,她像个木头人,别人说什么她做什么,
别人不说她就坐着。儿子哭,儿媳妇哭,孙子也哭,她不哭。亲戚们在背后嘀咕,
说这老太太心硬,老头子走了,一滴眼泪不掉。她听见了,也不解释。丧事办完,儿子走了。
家里剩下她一个人。五斗橱是儿子走之前帮她搬的,从卧室搬到客厅,说让她少走几步路。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就发现了那个暗格。三老赵活着的时候,话不多。年轻时候就不多,
老了更少。早上起来,他浇花,她做饭。吃完饭,他看报纸,她织毛衣。中午他睡一会儿,
她看电视。下午他出去遛弯,她去菜市场。晚上吃完饭,他看新闻,她继续织毛衣。
一天说不上几句话,但谁也不觉得闷。偶尔他也说点别的。比如邻居家的狗又跑丢了,
比如菜价又涨了,比如电视里那个人他不喜欢。她听着,嗯嗯地应着,也不往心里去。
几十年就这么过来了。现在他不在了,她才发现,她其实不怎么了解他。比如那个暗格,
他是什么时候挖的?挖了干什么?那把钥匙,藏的什么东西?那口木箱子,到底装了什么,
要说是丢了?她开始想老赵以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越想越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有一年,老赵忽然说要回老家看看。他老家在苏北,穷地方,他二十岁出来就没回去过。
她说陪他去,他说不用,一个人去,看看就回来。他去了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土,
说是老家院子里的土。她把那包土放在阳台上,后来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散了。
还有一年,老赵半夜里忽然坐起来,满头大汗。她问他怎么了,他说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的事了。什么小时候的事,他不说,她也没问。还有那把剪刀。
他死了还攥着那把剪刀,她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他的手。那把剪刀他用了很多年,剪花枝,
剪绳子,剪报纸,什么都剪。她从来没想过,他为什么那么喜欢那把剪刀。现在想想,
那把剪刀,是不是也有什么来头?四清明节那天,赵美芬去给老赵上坟。坟在郊区,
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她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纸钱、香、水果、点心,
还有一瓶老赵爱喝的二锅头。公交车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
看着窗外掠过的房子、树、田野,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什么都没想清楚。
到了坟地,她先把坟头的草拔了,把供品摆好,点上香,烧纸钱。纸钱烧起来,灰烬往上飘,
飘到半空就散了。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些灰,忽然想哭。但她还是没哭。烧完纸,她站起来,
腿蹲麻了,扶着墓碑站了一会儿。墓碑上是老赵的名字,旁边空着一块,是留给她的。
她看着那个空地方,想着以后自己也要躺进去,躺在他旁边,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话,
死了倒要挨着。往回走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个废品站。门口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旧家具、旧电器、旧书旧报纸。她本来走过去了,又停下来,退回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看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废品站里有个老头,正在拆一台旧电视机,听见动静,抬头看她。
“卖东西?”“不卖。”她说,“想问个事。”老头放下螺丝刀,走过来。
“你收不收旧箱子?”她问,“木头箱子,老式的。”“收。什么样的?”“我也没见过。
”她说,“就是问问。”老头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人有点怪,但也没多问,
说:“什么样的都收,拿来看看。”她点点头,走了。走出去很远,她忽然想起来,
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那口箱子丢了二十多年了,上哪儿找去?但她就是问了。好像问了,
就还有一点希望。五五斗橱的暗格里,除了那把钥匙,还有别的东西吗?她仔细翻过,没有。
就是那把钥匙,孤零零的,躺在暗格最里头。但她总觉得,应该还有点什么。老赵那个人,
不会无缘无故挖个暗格,就为了藏一把没用的钥匙。她又把五斗橱翻了一遍。
把抽屉一个一个抽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一件一件看。老赵的衣服,老赵的袜子,
老赵的帽子,老赵的手表,老赵的眼镜,老赵的笔记本。笔记本她以前没见过,翻开看,
里面记的都是些流水账:某年某月某日,买葱两毛,买盐三毛,买肉一块五。几十年,
就这么记着,密密麻麻的,一本又一本。她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出来。那些笔记本她没扔,
摞起来,用绳子捆好,放在墙角。晚上睡不着,她就抽出一本翻翻,看老赵写的字。
老赵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她看着那些字,
好像能看见他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记着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有一天晚上,
她翻到一本旧的,封面都磨破了。翻着翻着,她看见一页上写着:五月十六,买火车票一张,
二十八块。二十八块,那时候不是小钱。他买火车票去哪儿?她往前翻,往后翻,没有别的。
就这一条,孤零零的,夹在那些买葱买盐的账目中间。她又想起那年他说要回老家。
是不是就是那次?五月十六,离清明节不远。他清明节回去的?不对,他回去是秋天。
那是去哪儿?她睡不着了,坐起来,把那本笔记本看了又看。五月十六,哪一年?
本子上没写年份。她翻到前面,翻到后面,怎么也找不到。六儿子打电话来,
问她身体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她说好,都好。儿子说那就好,有事打电话。
她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她想问问儿子,
你爸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老家的事?有没有说过什么箱子?但她没问。儿子忙,
儿子有自己的日子,问这些干什么。她又把那把钥匙拿出来看。钥匙在她手心里躺着,
小小的,黄铜已经发暗,绿锈又多了几处。她用指腹摩挲着钥匙的齿痕,
那些凹凸不平的地方,硌手。这把钥匙,老赵摸了多少回?藏了那么多年,
他肯定经常拿出来摸。摸什么呢?想什么呢?她忽然决定,去一趟苏北。老赵的老家,
在苏北一个叫刘庄的地方。她没去过,只知道大概方位。老赵活着的时候说过几次,
说那地方穷,都是盐碱地,种什么都不长。还说那地方偏,要坐火车到徐州,再换汽车,
再走十几里路。她这把年纪了,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儿子肯定不同意。
但她不想告诉儿子。她就是想去看一眼,看看老赵长大的地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人记得他,
看看那口箱子会不会在那边。她查了地图,查了车次,算好时间,收拾了一个小包。
走的那天早上,她给儿子发了条微信,说去一个老姐妹家住几天,别担心。
发完就把手机静音了。七火车上人很多,她没买到座票,站了一路。腿站肿了,脚也肿了,
但她不觉得累。窗外掠过的景色越来越陌生,房子越来越矮,田野越来越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