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泰三年五月,太原,晋阳城。石敬瑭站在节度使府的庭院里,看着头顶的天。天很蓝,
蓝得刺眼。五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晒得他眯起眼睛。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亲兵都有些不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开花,淡黄色的小花开得满树都是,
风吹过来,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上,落在他脚边的青砖上。
他没有动,任由那些花瓣落了一身。“相公,”亲兵小声说,“桑掌书记来了。
”石敬瑭没有动。桑维翰走进院子,在他身后站定,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一站一立,像两尊石像。风吹过,槐花继续落,落在桑维翰的头上,他也没有拂去。
过了很久,石敬瑭开口了。“桑维翰,”他说,“你说,我这一辈子,走到今天,值不值?
”桑维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相公,朝廷的使者到了。”石敬瑭转过身。
他四十五岁了,脸上已经有了皱纹,鬓角也见了白,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些吓人。
他看着桑维翰,等他说下去。“调相公为天平节度使。”石敬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笑声变成了咳嗽,咳得弯下腰去。桑维翰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扶着老槐树的树干,咳了好一阵,才直起腰来。“天平,”他说,“郓州。离洛阳几百里,
离太原上千里。李从珂这是要我的命。”桑维翰没有说话。石敬瑭抬起头,
看着这个跟了他多年的幕僚。桑维翰长得不怎么样,矮个子,塌鼻子,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
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算计什么。但石敬瑭知道,这个人的脑子里装的东西,
比十个武将加起来都多。“你怎么看?”桑维翰沉默了一会儿,说:“相公,您若去郓州,
必死无疑。”石敬瑭点点头。“您若不去,朝廷必来讨伐。”石敬瑭又点点头。“那怎么办?
”桑维翰看着他,一字一字说:“相公,您手里有河东,有太原坚城,有五万精兵。
朝廷虽大,能奈您何?”石敬瑭没有说话。他看着桑维翰,等他说下去。“但仅凭河东之力,
不足以抗天下。”桑维翰说,“相公需寻一强援。”“谁?”桑维翰吐出两个字:“契丹。
”石敬瑭的眉头皱了起来。契丹。那个北方的胡人政权,这些年来没少骚扰边境。
他当河东节度使,有一半的职责就是防契丹。每年冬天,他都要带着兵在雁门关一带巡逻,
防备那些骑着马的契丹人越过长城,到中原抢掠。现在要去求契丹?“相公,”桑维翰说,
“契丹主耶律德光,雄才大略,拥兵三十万。他若肯出兵,朝廷不足惧。
”“他凭什么肯出兵?”桑维翰沉默了一会儿。“相公若许以厚利,割以土地,称臣称子,
他必出兵。”石敬瑭的脸色变了。称臣。称子。割地。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年轻时跟着岳父李嗣源打仗,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功劳。
想起在汴州城里第一次见到李嗣源的女儿,那个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想起这些年经营河东,一点一点攒下的家底,一个一个收服的将领。
想起那个坐在洛阳皇宫里的李从珂,那张让人恶心的脸,那种看他时永远带着轻蔑的眼神。
称臣。称子。割地。“你去写。”他说。桑维翰看着他,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躬身退下。
石敬瑭转过身,又看着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来,槐花还在落,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动。
二后唐长兴四年,明宗李嗣源死了。那年冬天特别冷,洛阳城里的雪下了三尺深。
石敬瑭从太原赶到洛阳的时候,岳父已经躺在病床上,只剩一口气了。
那个收养了他、提拔了他、把女儿嫁给他的老人,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
瘦得像一把枯骨,手指却握得他生疼。“敬瑭,”他说,“你以后要好自为之。
”石敬瑭跪在床前,泪流满面。“还有,”李嗣源说,“从珂这个人,你要小心。
”他跪在那里,拼命点头。李嗣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他跪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妻子陪着他,也是三天三夜没合眼。第四天早上,他站起来,
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被人抬出去,消失在风雪里。他那时候以为,岳父死了,日子还得过。
他好好当他的河东节度使,好好守着他的太原城,好好养着他的兵,就什么都不会变。
他错了。李嗣源死了之后,李从厚即位。那个年轻人二十二岁,不懂事,想削藩。
他听了枢密使朱弘昭的话,想把几个节度使都调一调,换一换,削一削。第一个调的,
就是他石敬瑭。他被从河东调到成德,从成德调到天平,调来调去,调得他火起。
但还没等他火起来,李从珂就反了。李从珂是谁?李嗣源的养子,跟他石敬瑭一样,
也是沙陀人,也是武将出身,也是一身的战功。两个人当年在李嗣源帐下就不对付,
互相看不顺眼。李从珂觉得他太会做人,太会讨好岳父;他觉得李从珂太骄横,太目中无人。
李从珂从凤翔起兵,一路杀向洛阳。李从厚派兵去挡,挡不住。李从厚自己跑,跑到卫州,
被石敬瑭撞见。那天在卫州驿馆,李从厚拉着他的手,哭着说:“敬瑭,你要救我。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人是他的君,是他的主,
是他岳父亲生的儿子。但这个人是废物,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废物,
是连自己的江山都守不住的废物。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李从厚后来被李从珂的人追上,杀了。李从珂当了皇帝。他坐在洛阳的龙椅上,他在太原,
隔着几百里,他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杀意。他知道,那一天迟早会来。
调任天平的诏书来的时候,他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把诏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在桌上。“知道了。”他对使者说。使者走了之后,他把那份诏书拿起来,
又看了一遍。上面盖着皇帝的玺印,红红的,像血。他想起岳父临死前的话:“从珂这个人,
你要小心。”他小心了五年。五年之后,这一天还是来了。“反了。”他对亲信说。
三六月初,石敬瑭上表,指责李从珂是养子,没有资格做皇帝,
应该让位给明宗的亲生儿子李从益。这当然只是个借口。李从益才十来岁,能当什么皇帝?
但他需要一个借口,需要一个理由,需要一个让天下人觉得他不是造反的理由。
李从珂接到表章,撕得粉碎。他下诏削夺石敬瑭一切官爵,任命张敬达为太原四面招讨使,
率军数万,进讨太原。消息传来的时候,石敬瑭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来吧。”张敬达的军队来得很快。六月下旬,后唐大军抵达太原城下,四面合围。
晋阳城是李唐龙兴之地,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但石敬瑭知道,
光守是不够的。守得住城,守不住天下。他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军营,
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看着那一面面写着“张”字的旗帜。后唐军的营寨连绵十几里,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每天早晨,号角声响起,那些士兵就开始操练,喊杀声震天,
连城里的狗都吓得不敢叫。“桑维翰,”他说,“你的信,契丹那边有回音了吗?
”桑维翰站在他身后,说:“还没有。”“再写。”石敬瑭说,“告诉他们,只要契丹出兵,
我石敬瑭,愿称臣,愿称子,愿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永为契丹藩屏。
”桑维翰看着他。“相公,您想好了?”石敬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城外,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军营,看着那一片刀枪剑戟的反光。他想好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四桑维翰的信写了不止一封。第一封送去,没有回音。第二封送去,
还是没有回音。第三封送去,依然没有回音。城外的围困越来越紧,城里的粮草越来越少,
石敬瑭的脸上越来越阴沉。“桑维翰,”他问,“你说,契丹人为什么不回信?
”桑维翰想了想,说:“他们在等。”“等什么?”“等我们更急。”石敬瑭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你说得对。”他说,“那就让他们等。”他继续守城。张敬达攻城,
他就守;张敬达骂阵,他就当没听见;张敬达派人劝降,他把使者赶出去。日子一天一天过,
城里的粮草一天一天少,他脸上的皱纹一天一天深。到了八月,契丹的回信终于来了。
耶律德光在信里说:你求我出兵,可以。但你拿什么换?石敬瑭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递给桑维翰。“你回。”他说,“你说,要什么,我给什么。”桑维翰看着他。
“相公,”他说,“您可想好了。这话说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石敬瑭没有说话。
桑维翰提笔,开始写回信。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愿以父礼事之,约事捷之日,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为献……”写完之后,
他把信递给石敬瑭。石敬瑭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看见了“以父礼事之”那五个字,看见了“割……诸州为献”那七个字。他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拿起笔,在信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岳父的脸。
那张脸在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闭上眼睛,把笔放下。“送出去。”他说。
五契丹的援军来得比预想的快。九月初,耶律德光亲率五万骑兵,从雁门关南下。
五万匹战马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马蹄声像打雷一样,几十里外都能听见。
那些骑兵穿着皮袍,留着髡发,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拿着弯刀和弓箭,像一阵黑色的旋风,
从北边席卷而来。张敬达的军队正在攻城,被契丹骑兵从背后杀了个措手不及。
那些骑兵像一阵风一样卷过来,箭如雨下,刀光闪闪,后唐军阵脚大乱。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下马,有人转身想跑被砍倒,有人跪在地上投降,被绑成一串一串。
张敬达拼死抵抗,但挡不住,只能退守晋安寨。石敬瑭从城头看见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