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宫十年,住的是最偏的棠梨宫,封的是最低的贵人。无宠,无子,无靠山。在这后宫里,
像我这样的人,连死的资格都没有——死了都没人收尸,只能一卷破席扔去乱葬岗。
所以我得活着。怎么活?随大流。谁得势,我就站谁的队。不是墙头草,
是草必须得找个墙头靠着,否则风一来,连根拔起。前几年是皇后,后来是贵妃,
现在是淑妃。贵妃倒了。罪名是巫蛊诅咒皇后,铁证如山,陛下亲自下旨:废为庶人,
迁去冷宫,终身不得出。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整个后宫都在踩贵妃——不对,是废人沈氏。
踩她本人踩不着,冷宫进不去,那就踩她生的三皇子。九岁的孩子,养在阿哥所,
平日里无人问津,如今倒成了人人可欺的对象。淑妃宫里的宫女来叫我:“贵人,娘娘说了,
让您也去。”我愣了一下:“去做什么?”宫女瞥我一眼,
皮笑肉不笑:“三皇子在御花园跪着给废后请罪呢,娘娘说了,让各宫都去瞧瞧,长长记性。
”懂了。不是去踩,是去观摩怎么踩。淑妃这是要表忠心,顺便拉所有人下水——谁不去,
谁就是对废后有余情。我不能不去。可我去了,能干什么?跟着骂?我骂人的词儿都不会。
跟着踹两脚?我连鸡都没杀过。磨蹭了半天,我还是去了。御花园的假山旁边,围了一圈人。
淑妃坐在亭子里喝茶,几个低位妃嫔站在三皇子面前,你一言我一语。
“也不瞧瞧你娘干的好事,还有脸在这儿跪着?”“要我说,有其母必有其子,
谁知道他心里憋着什么坏呢。”“皇后娘娘仁厚,可也不能养虎为患呐。
”三皇子跪在石子路上,膝盖底下连个垫子都没有。九岁的孩子,身量单薄,
脊背却挺得笔直。他不哭,不求饶,就那么跪着,垂着眼睛,盯着地上的石子。
我从人群后面挤进去,正好对上他那张脸。——不像他娘,像他爹。像陛下。
尤其是那双眼睛,乌沉沉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可陛下是天子,
那双眼睛永远淡漠疏离,让人不敢直视。而这孩子……他忽然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就那么一眼。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在确认什么,
又像在记住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移开视线。淑妃在亭子里发话了:“沈氏罪大恶极,
三皇子虽是无辜,但到底流着她的血。各位妹妹说说,该怎么处置?”这是要大家表态。
有人抢着说:“自然是该严加管教,免得日后生出事端。”有人说:“废后的儿子,
留在阿哥所也是碍眼,不如送去庙里,替废后赎罪。”三皇子听着这些话,一声不吭,
只是攥紧了袖口。淑妃点点头,看向我:“周贵人,你怎么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我头皮发麻。说什么?说孩子无辜?那不是找死。说该严加管教?我又说不出口。僵在那儿,
脑子一片空白。可我不能一直不说话。情急之下,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三皇子面前。
我得说点什么。骂他?不会。打他?更不可能。
我挠了挠头——这是我紧张时候的毛病——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帕子包着的东西。枣花糕。
今早我自己做的,本来是留着当零嘴的。棠梨宫没有小厨房,大厨房的饭菜难以下咽,
我只能自己备点糕点充饥。我把帕子打开,蹲下身,把枣花糕递到他面前。
“你只配吃这种下等点心!”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尖锐。三皇子愣住了。
他盯着那块枣花糕,又抬起眼睛看我,乌黑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我别过脸,
把糕点往他手里一塞,站起来就走。身后传来淑妃的笑声:“周贵人倒是实在。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可我知道,我完了。一个混日子的人,
最怕的就是被人注意到。果然。当天晚上,陛下来了。传旨太监站在棠梨宫门口的时候,
我正在擦那个落灰的妆台。半年没承宠,这些东西早就用不上了,
可我还是习惯擦一擦——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干,否则这冷宫一样的日子,能把人逼疯。
“周贵人接旨——陛下今夜幸棠梨宫,贵人预备接驾。”我愣住了。棠梨宫,幸?
自从入宫以来,陛下只来过两次。一次是封贵人那天,
例行公事地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一次是过年,各宫都走了一遍,到我这连门槛都没进,
只在外头站了站。今天这是……?传旨太监催我:“贵人快预备吧,
陛下的辇轿已经往这边来了。”我慌得不行,赶紧去翻妆奁。珠花是旧的,簪子是银的,
耳坠子还是入宫那年娘家陪送的那对。翻了半天,没一件能入眼的。裙子更别提,
还是去年的秋装,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算了。陛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穿什么,
他根本不会在意。我把头发重新拢了拢,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藕色褙子,站在门口等着。
夜色很沉,月亮只有细细一弯。陛下的辇轿落在棠梨宫门口,我跪下去接驾。
他从我身边走过,龙涎香的气息淡淡地飘过来。“起来吧。”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我起身,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棠梨宫简陋,连个像样的待客地方都没有,
我只能把他让到里间。那里有一张榻,是我平时坐着做针线的地方。他坐下,
随手拿起榻边小几上的一本书。是我临睡前翻的《诗经》,书页都翻卷了边。他翻了两页,
没说话。我站在一旁,手指绞着帕子,不知道该怎么办。点灯?已经点了。上茶?
我没那个胆子开口问。过了好一会儿,他把书放下,揉了揉眉心。烛光映着他的脸,
轮廓很深,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倦意。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我。“你入宫几年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回答:“回陛下,十年了。”“十年。”他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一直在棠梨宫?”“是。”“一直是个贵人?”“……是。”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我觉得无处遁形。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忽然说:“你倒是个安分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低头站着。
他又说:“今日在御花园,你去见过三皇子?”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
淑妃到底还是告了状。不,不一定告状,但她一定会让陛下知道——我去过,
我还在三皇子面前蹲下了。我跪下去:“臣妾……”“起来。”他打断我,“朕不是问罪。
”我硬着头皮站起来。他看着我,眼底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你给他吃了什么?
”“……枣花糕。”“你亲手做的?”“是。”他点点头,没再问。过了片刻,
他忽然说:“周贵人,你入宫这些年,不争不抢,温和安分,很好。”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只能听着。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朕问你,想不想养一个孩子。”我愣住了。
养孩子?我这样的人,养孩子?可我只是愣了一瞬,就明白了他说的孩子是谁。三皇子。
废后的儿子。他需要一个去处,一个不会苛待他、也不会借他生事的人。而我,
一个无宠无势的贵人,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没有野心,养不出祸患;我没有靠山,
只能依附于他。这是恩赐,也是安排。我应该高兴的。可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一瞬间,
心里涌上的不是喜,而是怕。他是不是,什么都看透了?
包括我那点可笑的、拙劣的、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善意?我低下头,声音稳得很:“臣妾,
谢陛下恩典。”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那块枣花糕,
”他说,“他留着,没吃。”我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了。三皇子搬来棠梨宫的那天,
下着小雪。他站在院子里,穿着半旧的石青褂子,身后跟着一个包袱,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雪里,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我站在廊下看他。他走过来,
规规矩矩地跪下请安:“儿臣给周贵人请安。”我赶紧把他扶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他的手冰凉,指节都冻得发白。我把他拉进屋,塞了个手炉给他,又去翻箱倒柜,
找出一块我做了一半的棉褥子,铺在他坐的榻上。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捧着手炉,
眼睛却一直跟着我转。我被他看得不自在,问:“看什么呢?”他说:“你为什么不骂我?
”我愣了一下:“骂你做什么?”“她们都骂。”他说,“说我娘是罪人,说我是祸患,
说我不配待在宫里。”我听着,心里酸得很。九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该是听了多少?
我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说:“我不骂你,不是因为你是皇子,是因为你是个孩子。
”他抬起眼睛看我。乌黑的眼珠,又深又亮。“那我该叫你什么?”他问。“叫周贵人就行。
”他摇摇头:“我不叫。”“那叫什么?”他想了想:“我娘让我叫过别人母妃,我不喜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说:“我能叫你……姑姑吗?”姑姑?这称呼,
在宫里是不合规矩的。可看着他眼里的那点小心翼翼的光,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私下里叫可以,”我说,“当着外人,还是得叫周贵人。”他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那是他搬来棠梨宫之后,第一次笑。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我教他认字,
他帮我磨墨;我做针线,他在旁边背书;大厨房送来的饭菜不好吃,
我就偷偷用小炉子给他热点心。他从不多话,也从不要东西,
可我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无论我在做什么,他都在看。有时候我回过头,
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他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看什么?”我问。“看你。”他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他想了想,说:“你好看。”我被他逗笑了,
伸手戳他脑门:“小小年纪,跟谁学的?”他不说话,只是弯着眼睛笑。日子久了,
我也习惯了他那双眼睛。乌沉沉的,很安静,像一潭深水,可有时候又亮得很,像藏着星星。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可我不是他真正的娘。他的亲娘,在冷宫里。
腊月里的一天,他来我屋里,站着不说话。我问:“怎么了?”他低着头,
半天才说:“我想去看看我娘。”我愣住了。废后沈氏,关在冷宫,没有陛下的旨意,
任何人都不能见。可我能说不让吗?那是他亲娘。我想了很久,说:“我去问问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