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寒潭》一我头一回见到闻晏,是在重云山下的问心阶。那一年,我十六岁。
彼时我还不叫“云蘅”,只是个在凡间小镇上卖草药的孤女。因着幼时误服过一株灵草,
体内留了几分稀薄灵息,恰逢太玄宗三年一回开山门,我便抱着一点说不清的妄念,
随人潮一道上了山。重云山的问心阶有九百九十九级。凡人登阶,要过幻相,要受罡风,
要看本心。我前头的人有哭着退下去的,也有一脚踏空,从幻境里惊醒后伏地大喘气的。
我起初还觉得自己撑得住,谁知走到七百多阶时,眼前却忽然一黑,
旧年那些我早以为忘了的事,竟全都翻涌了上来。我看见幼时寒冬,母亲病死在床上,
屋顶漏雪,破旧窗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看见镇上的人说我命硬,说谁沾着我谁倒霉。
我还看见那年山洪,将整座药圃冲得干干净净,我跪在泥水里,双手刨得血肉模糊,
也没能把最后一株灵药救回来。那些景象一层叠一层,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膝下一软,
险些便要跪倒。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极淡的剑鸣。那声音清泠如雪落寒玉,
一响过后,眼前纷乱幻象竟像被一线寒光自中劈开,顷刻散了大半。我怔怔抬头。高阶尽头,
云雾翻涌之间,站着一道颀长人影。那人一袭月白道袍,袖摆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
背后负剑,眉眼隔得远,看不真切,只觉清寒疏淡,像峰顶终年不化的一捧积雪。
我与他之间,隔着数十级石阶,隔着缥缈山雾,隔着凡人与仙门弟子之间遥遥一道天堑。
可不知为何,我却隐隐觉得,方才那一声剑鸣,是他出的手。下一瞬,
前方有执事弟子高声道:“时辰将尽,未登顶者退!”我心头一惊,顾不得再看,
提着最后一口气向上跑去。待我狼狈至极地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额上已尽是冷汗,
连指尖都在发抖。执事弟子提笔记名,头也不抬地问我:“姓名。”我哑着嗓子答:“阿蘅。
”“姓什么?”我顿了顿,才轻声道:“没有姓。”那弟子终于抬眼看了我一眼,
神色里并无多少意外。来求仙问道的人,多的是无家可归、无名无姓之辈。他想了想,
在名册上写下两个字:“云蘅。”“自今日起,你便叫这个。”我低声谢过,
心里却仍惦记着方才峰顶那道身影,便忍不住抬头再望。可高台之上,早已空无一人。
我正出神,身侧忽有人低声议论:“方才那位,是寒渊峰的大师兄罢?”“除了闻师兄,
还有谁有那样的剑意?”“听闻他前阵子刚斩了一只七阶妖兽,这般人物,
怎么会来山门前看新弟子登阶……”闻晏。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莫名觉得,
像山间雪,夜里月,都是极冷的。彼时我并不知道,往后许多年,
我会同这个名字纠缠那样深。二我最终被分进了药宗,拜在长衡真人门下,
做了个最末等的小弟子。药宗清闲,灵草灵兽却极难伺候。旁的师兄师姐清晨练剑画符时,
我往往蹲在灵圃里除草;旁人去听长老讲经时,我还在替丹房看火。我资质不算顶尖,
甚至可说平平。唯一拿得出手的,大约便是性子够耐,记性也还过得去。旁人嫌苦嫌烦的事,
我多半都能默默做完。入门三个月后,药宗每旬都要去各峰送丹药。新弟子里,
因我最不惹事,这差事便落到了我头上。那一日我抱着药匣,自太清峰送到寒渊峰。
寒渊峰是太玄宗剑修所在,也是闻晏的居处。峰如其名,终年寒气凛凛,
石阶旁连草木都稀疏些。我沿着山道上行,只觉四下寂静得很,偶有风穿过林间,
竟也似藏了剑意,叫人脊背发寒。我走到半山腰时,前方竹林忽然一阵惊鸣。
两只雪羽鹤扑棱着翅膀自林中冲出,我吓得一缩,怀里的药匣也险些落地。更糟的是,
匣中一瓶蕴灵丹被撞得松了塞子,几粒丹丸骨碌碌滚了出来,正落在石阶边。我忙蹲下去捡。
谁知山风一卷,其中一粒竟直直滚向崖边。我心下一急,下意识伸手去够,脚下却是一滑,
半边身子都悬了出去。那一瞬我脑中一片空白。下一瞬,腕间骤然一紧。
有人自后方扣住了我的手。那力道并不重,却稳稳将我拽了回来。我踉跄两步,
后背正撞上一道冷冽清淡的气息,像初冬晨间未散的寒雾,
又隐隐带了几分极浅极淡的沉木香。我惊魂未定,抬头时,正对上一双清寒如水的眼。闻晏。
他今日穿的是玄白窄袖剑袍,长发半束,眉目比那日峰顶所见更清楚也更冷些,
眼尾一点浅淡的锋锐,像剑意收敛后仍余下的一线霜光。我怔了片刻,才慌忙后退,
行礼道:“多谢闻师兄。”闻晏松开手,目光落在我怀中歪斜的药匣上,
淡声问:“药宗弟子?”“是。”“送丹药?”“是。”“不会御风?”我耳根一热,
低声道:“还未学到。”他说了一个“嗯”字,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原想着,
依这位闻师兄清冷疏离的名声,他多半不会再多说半句。
谁知他却垂眼看了看地上散落的药丸,忽然问我:“都捡齐了么?”我一愣,忙低头去数。
这一数,果然少了一粒。我脸色微白。蕴灵丹虽不算珍贵,可药宗规矩极严,
若是送药途中出了纰漏,免不了要挨训。我正心慌,眼前忽多了一只修长分明的手。掌心里,
正静静躺着最后那粒丹丸。“掉在石缝里了。”闻晏道。我怔怔接过,
指尖不慎轻轻擦过他的掌心,只觉凉意微沁,忙又缩回。“多谢师兄。”闻晏没应,
只替我扶正了药匣。“下回抱稳些。”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淡得很,像只是随口一句提醒。
可不知为何,我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大约是因他看着太冷,偶尔这样一分不动声色的照拂,
便越发显得难得。那日我将丹药送到寒渊峰丹房,回去的路上,
脑中还反反复复是方才那一幕。连同门师姐唤了我两声,我都没听见。师姐见我出神,
笑着拿药杵轻敲了敲我额头:“想什么呢?去一趟寒渊峰,魂都丢在那儿了?”我捂着额头,
脸热得厉害:“没、没有。”师姐笑得更深:“也是,寒渊峰上那位闻师兄,
整个太玄宗有几个见了能不愣神的。”我不敢接这话,只低头将药草分拣得更快些。
可心里却莫名乱了。原来不止我一个人,会在见着他时心生异样。这念头一起,
我又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闷了些。三我本以为,闻晏那样的人,于我而言,
不过是云端上偶尔掠过的一抹月影。见过几回,也就罢了。谁知没过多久,
我竟又与他生出一桩因果来。那是我入门后的第一个秋天。
长衡真人要我去后山采一味清心草。此草只生在背阴石隙间,平日里不算难寻,
只是那一日天色阴沉,山间潮气重,我在林中绕了半晌,也未找到几株像样的。正急着时,
忽见前方崖壁下有一簇淡青色灵光。我心中一喜,提裙便过去,
谁知草丛底下却蜷着一只幼兽。那幼兽通体雪白,耳尖带一点银灰,模样有些像狐,
额心却生着一点极浅极小的金纹。它一条后腿像是受了伤,血染了半边毛,正低低呜咽着,
眼神却仍警惕凶狠。我不认得它是什么灵兽,却一眼便知它绝不寻常。若放任不管,
秋夜寒重,它多可若贸然抱走,万一它母兽寻来,事情又麻烦。我蹲在原地犹豫半晌,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自怀中摸出一方药帕,低声道:“你若咬我,我可就不管你了。
”也不知它是否听懂了,竟当真没动,只是在我替它裹住伤腿时,微微颤了颤。
我将它抱回药宗小院时,已是日落西山。长衡真人见了,只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便淡声道:“银霄兽,还是幼崽。你胆子倒大。”我愣住:“银霄兽?”那可是七阶灵兽。
成年的银霄兽,传闻可踏云裂石,寻常剑修都奈何不得。这样一只幼崽,怎会独自落在后山?
长衡真人瞥我一眼:“它身上有契印,不是野生的。十有八九,是哪个峰上丢了灵兽。
”我心头一紧:“那……”“先养着。”真人道,“伤得不轻,能不能活还难说。
待明日你去执事堂报备,看看是哪一峰寻失兽。”我应下了。谁知第二日一早,
我尚未来得及去执事堂,便有寒渊峰弟子登门。那弟子见了我怀中的幼兽,
立刻松了口气:“果真在这儿。前日闻师兄带它下山历练,途中遇了邪修,它受惊跑失,
找了一夜都未寻着。”我一怔:“闻师兄的灵兽?”“算不得灵兽。”那弟子笑了笑,
“是闻师兄几年前自雪原捡回来的,一直养在寒渊峰,性子凶,除了闻师兄,
旁人都近不得身。想不到倒肯让你抱。”我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小东西。
它昨日还凶巴巴地龇牙,今日却团在我袖子里睡得正熟。我心中一时也觉奇怪。
那弟子正要伸手来接,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道冷淡声音:“它伤如何?”我抬头,
正见闻晏立在门边。晨光落在他肩头,将剑袍边缘映得极淡。他神色仍是惯常的平静,
只目光落在我怀中的幼兽上时,才略略缓了一分。我忙起身行礼:“见过闻师兄。
”闻晏走近几步,垂眼看了看幼兽腿上的药帕,又看向我:“是你替它包的伤?”我点头。
“药用得对么?”这一问,倒叫我有些愣。我以为他会直接将银霄兽带走,
却不想先问的是这个。“伤口已敷过止血散,也清了毒。”我低声答,“只是它年幼,
元气亏得厉害,还需养上几日。”闻晏听罢,沉默了片刻,竟道:“那便先留在药宗。
”我抬头,有些诧异。那跟来的寒渊峰弟子也怔了怔:“师兄?”“它认生。”闻晏淡声道,
“你们带回去,它未必肯配合疗伤。”那弟子看看我,又看看我怀中睡得极安稳的银霄兽,
最终也只得应了。待人都散了,闻晏却仍未走。他看着我怀里那团雪白的小东西,
忽然道:“它叫阿雪。”我小声重复了一遍:“阿雪。”“嗯。”“名字倒很衬它。
”闻晏抬眼看我,眸光静静停了片刻。“你呢?”他问,“叫什么名字?”我一时怔住。
入门数月,我见过他几回,却从未想过,他会主动问我姓名。“云蘅。”我低声答,
“白云的云,杜蘅的蘅。”闻晏轻轻颔首,像是在心里记了一遍。“它若夜里闹腾,
喂半盏温灵露即可。”他说。我应下。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住,淡声补了一句:“劳烦。
”我抱着阿雪站在原地,许久都未动。药宗的晨风吹过院中晒着的草药,带起一阵清苦气息。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耳边却反反复复是闻晏方才那一声“云蘅”。原来我的名字,
从他口中说出来,是这样的。四阿雪在药宗住了半月。它伤势渐愈,却愈发黏我。
白日里我去灵圃,它便蹲在药篓里跟着;夜里我抄写药经,它便团在我袖边睡觉。
偶尔闻晏会来探看它,次数并不多,每回也只是立在门外,问一句伤势如何,再看看阿雪。
可阿雪见了他,却总不若在我怀中安分。有时会拿尾巴一甩,
不看他;有时干脆埋进我袖里装睡。我起初还怕闻晏会恼,谁知他只是淡淡看它一眼,
道一句“养得太娇了”,语气里竟也听不出半分责怪。大约是因着阿雪,
我与闻晏说话的时候,竟渐渐多了起来。譬如他会问我,近来在学什么药方。我答了,
他便静静听着,偶尔指出一两味灵草的生长习性。又譬如我有一回配药错了时辰,
炼出来的灵液浑浊不清,正对着丹炉发愁,闻晏不知何时走到窗边,只看了一眼,
便道:“你将寒露草放早了半刻。”我惊愕抬头:“师兄也懂药理?”“略知一二。”他说。
后来我才知,修为到了他这样的境界,许多事本就触类旁通。可我仍觉得惊异。
似乎在我眼里,他原就只该是执剑而立的模样,如霜如雪,不染凡尘。
谁知他竟也知晓药草火候,甚至连我看药经时常会犯的几处错漏,都瞧得出来。
有一日师姐见我捧着药经出神,便打趣我:“怎么,闻师兄给你批注过两句,
你连书都舍不得放下了?”我心头一跳,立刻将书合上:“不是。
”师姐笑得意味深长:“你近来往寒渊峰跑得倒勤。”我耳根发热:“我是去送阿雪。
”“是啊,送阿雪。”她故意拖长了声,“顺便也见一见人。”我被她说得越发窘迫,
索性抱着药篓躲去后院,不肯再理她。可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她并未全说错。
我确实开始盼着去寒渊峰。哪怕只是抱着阿雪去晒一会儿太阳,
或是送一罐长衡真人新炼的护脉丹,若能在山道尽头远远见着那道玄白身影,
也足够我心里轻轻一动。人一旦生了这样隐秘的心思,便很难再如从前那般坦然。
我开始在闻晏来时,悄悄理一理衣襟;也会在送药去寒渊峰前,先将手上的药香洗淡些,
生怕自己瞧着太过狼狈粗陋。可我也知晓,这份心思并不该生得太多。闻晏是寒渊峰大师兄,
宗门最出色的剑修之一,师门长辈看重,同门弟子敬服。像他这样的人,
生来便该立在极高极远之处。而我只是药宗里再寻常不过的小弟子。我能被他记得名字,
已是因阿雪沾了几分光。若再妄想别的,便实在有些不知分寸了。我这样告诉自己。可偏偏,
人心若真能由理智约束,世间也不会有那样多痴妄之事。五阿雪痊愈后,理应回寒渊峰。
那一日我抱着它,一路走得很慢。秋日天高,寒渊峰下的风却已带了几分凛意。
阿雪趴在我臂弯里,像是察觉了什么,难得没有闹腾,只拿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我手背。
我摸了摸它耳后,低声道:“往后可莫要再乱跑了。”到了峰顶,闻晏已在等。他立在松下,
背后山色空阔,云海翻涌,整个人仍是那副清清冷冷、不近尘俗的模样。
可当阿雪自我怀中跳下,扑到他脚边时,他却难得蹲下身,抬手揉了揉它额心。那一瞬,
他眉眼间的寒意竟淡了不少。我站在一旁,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像是自己偷偷珍藏了半月的什么东西,终究还是要归还回去。闻晏起身时,见我仍站着未动,
便问:“怎么了?”我忙摇头:“无事。阿雪既已送到,我先告退了。”“云蘅。
”他叫住我。我停下步子,转身望他。闻晏略静了一瞬,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牌。
那玉牌不过半掌大小,通体温润,其上以极细的灵纹刻了一只雪狐模样的印记。“拿着。
”我一怔:“这是……”“寒渊峰出入令。”闻晏淡声道,“阿雪若闹着寻你,
你可直接上峰,不必再经山门通传。”我睁大了眼,一时竟未敢去接。寒渊峰不同旁处,
内峰弟子少,规矩也严。寻常外门弟子要上峰,皆需执事通报,哪有这样轻易便给出入令的。
“我……”“它认你。”闻晏看了眼脚边的阿雪,“你若不来,它会闹。
”这话听来句句都只为阿雪。可不知为何,我心里那点方才还隐隐发酸的情绪,
竟又被轻轻抚平了些。我终究伸手接过,低声道:“多谢师兄。”闻晏“嗯”了一声,
目光落在我被山风吹乱的一缕发上,似停了停,终究却什么也没说。那日回去的路上,
我将那枚玉牌攥在掌心许久,直到玉上都沾了我指尖温热,才小心收进袖中。
师姐一眼便瞧见我腰间多了新挂的东西,伸手来拿:“哟,这不是寒渊峰的令牌么?
哪儿来的?”我忙护住:“师姐!”她更笑:“还护得这样紧。行了行了,不逗你。
只是闻师兄这般冷性子,竟肯给你这个,倒真难得。”我低头不语。师姐见我这样,
反倒轻轻叹了一声。“阿蘅。”她忽然正了正神色,“闻师兄那样的人,
宗门里惦记着的可不止一两个。你若只是寻常仰慕,倒也罢了;若真动了别的心思,
只怕日后伤着自己。”我心里一震,半晌才勉强笑道:“师姐说什么呢,
我不过是替他照看过阿雪罢了。”师姐看了我一眼,到底没再多说。可那番话,
却像一粒细细的沙,悄无声息落进了我心里。是啊。闻晏那样的人,怎会无人倾心?
我又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有一点不同。六冬至前后,宗门传来消息,北境裂隙有妖气外溢,
各峰弟子需分批下山历练,随长老一道镇守。药宗也在其列。
长衡真人命我与几位师兄师姐收拾灵药,次日便随队出发。临行前夜,
我去灵圃摘最后一篓宁神草,回来时,竟在小院门前看见了闻晏。那时夜色已深,
院中檐下只挂了一盏风灯,暖黄灯火映着他清冷的侧脸,竟平白多了几分柔和。
我一怔:“闻师兄?”“听说你明日去北境。”他说。我点头:“是。
”“长衡真人命我等随行,替剑宗弟子疗伤。”闻晏颔首,像是早已知道,
只是又看了眼我背上的药篓,淡声道:“北境风雪重,药宗弟子不善近战,别离前锋太近。
”我应下。他沉默片刻,又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玉瓶,递了过来。“寒髓丹。”他说,
“遇极寒瘴气时,可护心脉。”我一惊:“这样贵重的丹药,我不能收。”“不是给你玩的。
”闻晏语气淡淡,“留着保命。”我还待推拒,他已将玉瓶放到我手中,掌心一触即离,
仍是凉的。“带着。”他说。我只得收下,低声道谢。风灯被夜风吹得轻轻一晃,竹影摇动,
四下寂静得很。我捏着那只玉瓶,忽然又想起师姐说过的话,心里一时乱得厉害。
若闻晏待旁人,也都是这样周全体贴呢?若我一时错认,日后便当真难看了。
这样的念头一升起来,我反倒生出几分莫名的委屈,
连语气也不自觉淡了些:“闻师兄待同门,向来都这样么?”闻晏看着我,
似是没立时听明白。“什么?”我原本只是想问一句,可话到嘴边,
竟又成了:“若是旁的师妹要去北境,师兄也会送寒髓丹么?”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这话太像试探,也太像逾矩。我耳根发热,忙低下头:“是我失言,师兄不必——”“不会。
”闻晏打断了我。我怔怔抬眼。他站在灯下看着我,眉眼仍是平静的,可那平静底下,
似乎藏了点我看不真切的情绪。“旁人没有。”他低声道。“为何?”“你觉得为何?
”他这样反问,我心口忽然重重一跳。风过檐角,吹得灯火轻晃,
我与他隔着一院浅浅月色对望,谁都未先移开目光。良久,
我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闻晏静了静。“那便等你回来。”他说,
“回来后,我再告诉你。”这一句,像极轻的一粒火星,落进雪地深处,
竟也能悄无声息烧出一片微烫。我抱着药篓站在那里,连指尖都不由蜷紧了些。
而闻晏已收回目光,转身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没入夜色,
心里却反反复复只剩一句——回来后,我再告诉你。那一夜,我几乎一夜未眠。
七北境比我想的更冷,也更险。所谓裂隙,原是百年前仙魔大战时留下的一道旧伤。
那地方地气紊乱,妖瘴横生,时不时便有异兽自其中爬出。
我们药宗弟子随队驻扎在边缘雪岭,白日配药,夜里替受伤弟子疗伤,
几乎没有一刻能闲下来。起初我还记得闻晏临行前那句“别离前锋太近”。可真到了乱时,
许多事根本由不得人。第三日深夜,西侧阵眼被一只玄冰蟒撞破。剑宗弟子尽数赶去补阵,
药宗小队本该留守后方,谁知前线伤者太多,我与师兄抬着药箱赶去时,
正撞见一股寒瘴裹着冰屑扑面而来。我躲闪不及,半边身子都冻得发麻。更糟的是,
身后又有一名受伤弟子跌倒在雪地里,眼看便要被妖瘴吞没。我来不及细想,
几乎是本能地回身去拉他。下一瞬,耳边忽有剑鸣骤起。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
一线寒光自风雪中破空而来,带着凌厉到近乎可怕的剑意,将那团逼近的妖瘴生生劈成两半。
我被剑风震得踉跄一步,抬头时,正见闻晏自风雪深处掠来。他手中长剑出鞘三寸,
剑身雪亮,眼底却比四下冰霜还冷几分。“谁让你过来的?”他声音极低。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动怒的模样,心下一颤,竟一时说不出话。
身后那受伤弟子已被赶来的同门架走。闻晏一把扣住我腕子,将我拽到阵后避风处,
掌心灵力渡来,替我驱散了侵入经脉的寒气。“药宗弟子留守何处,你忘了?”他问。
我低着头,嗓子发涩:“前面伤者太多,我……”“你不会护身剑诀,也未结金丹,
冲过来做什么?”我被他说得眼眶发热,半晌才低声道:“总不能眼看着他死。
”闻晏看着我,像是还要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压住了情绪,声音低得厉害:“云蘅,
救人之前,先护住自己。”风雪呼啸而过,我指尖仍残留着他掌心渡来的温度,
心里却忽然又酸又乱。他分明是在责我。可那责备里,藏着太重的担忧,
反倒叫我一句辩解也说不出了。那一夜过后,我到底还是病了。寒瘴入体,
虽有闻晏替我及时压制,夜里却仍发起了低热。营帐中药气浓重,我昏昏沉沉睡到半夜,
忽觉额间一凉。我费力睁眼,见帐中灯火昏暗,闻晏竟坐在榻边。他大约是刚自前线回来,
肩头还沾着未化尽的雪,玄白剑袍边缘亦有几处暗色血痕,不知是他的,还是妖兽的。
见我醒来,他将手中浸过药液的帕子轻轻按回我额上。“热还未退。”他说。
我嗓子发哑:“师兄怎么在这儿?”“巡营。”我看着他,没说话。我们营帐偏在最里侧,
巡营本不必巡到这里来。闻晏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垂眼避开了我的目光,
只将一碗尚温的药递来:“喝了。”我乖乖接过。药很苦,我却喝得极慢。
闻晏便坐在一旁等,帐外风雪声不歇,帐中却安静得只剩我偶尔一两声极轻的咳嗽。
喝到最后,我实在苦得皱了眉,闻晏忽然抬手,往我掌心放了样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青梅蜜饯。我一怔,抬头看他。“压苦。”他说。这一句淡得仿佛天经地义。
可我捏着那枚青梅,只觉心里某处忽然软得发疼。眼前这人,
明明是整座太玄宗都说冷心冷面的闻师兄。却会在深夜风雪里,坐在我病榻边看我喝药,
还记得替我备一枚压苦的青梅。我垂下眼,将那枚青梅含进嘴里,酸甜气息一点点漫开,
连带着心口那团乱糟糟的情绪,也愈发压不下去了。八我在北境养了两日,才稍稍缓过来。
可这两日里,营中许多目光已悄然变了。有人说闻师兄前夜杀穿妖瘴,
只为将我从阵前带回来;也有人说他后来在主帐议事途中,
还特地折返回药宗营帐看过我一回。起初这些话不过是私下低语,到后来,
连与我同帐的师姐都忍不住试探着问:“阿蘅,你同闻师兄……是不是早有交情?
”我低头理着药包,轻声道:“没有。”师姐显然不信,却也不好多问,只笑了笑,
便将话题岔开。可我心里却越来越乱。闻晏待我不同,我不是全然不知。北境这一遭,
更像将那份不同明晃晃摆到了我眼前。可越是这样,我反倒越不敢去想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