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滋响，油烟机开到最大档，
还是呛得人睁不开眼。婆婆在里屋扯着嗓子喊：“建军家的，丸子别炸太老，建文爱吃嫩的！
”“知道了，妈。”我拿笊篱翻了翻锅里的丸子，金黄色，刚好。十年了。婆婆瘫了八年，
小姑子建文从十岁长到二十岁，脑子一直停在十岁。家里的大事小情，里里外外，
都是我一个人扛。周建军在哪儿？在镇上修车铺给人打工，一个月两千八，
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手机刷到半夜。我不怨他。真的。结婚那天我爸没来，我妈也没来，
他们不同意这门婚事。周家穷，周家还有个瘫子妈和傻妹妹，可我喜欢周建军。他长得好看，
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跟电影明星似的。我爸说：“你嫁过去，有你受的。
”我说：“我愿意。”十年了。我从没后悔过。直到昨天。昨天是腊月二十二，
我去镇上买年货。走到修车铺门口，看见周建军站在路边抽烟，身边站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白色羽绒服，长头发，脸很白净，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正对着周建军笑。
我也笑了一下，想过去打招呼。然后我看见周建军伸出手，把那女人搂进怀里，
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周建军抬头，
看见了我。他愣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松开那女人，走过来帮我捡土豆。“妈让买的？
”他问。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捡完土豆，把篮子递给我，
压低声音说：“晚上回家再说。”然后他转身走回去，搂着那女人进了修车铺。我站了很久，
久到脚都冻麻了。晚上回家，我照常做饭，照常伺候婆婆吃饭，照常给小姑子洗脚。
周建军一直没回来。十点多，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床边发呆。门开了。周建军走进来，
站在门口看着我。“她叫苏敏，”他说，“我们在一起一年了。”我没吭声。“她怀孕了，
三个多月。”他顿了顿，“我要跟她结婚。”我还是没吭声。他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放在床头柜上。“签了吧。房子归你，这套老房子，镇上那两间铺子归我。公平。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离婚协议书。“十年了，”我终于开口，“周建军，
我伺候你妈八年，端屎端尿，没睡过一个整觉。你妹妹走丢三次，我每次找到半夜。
你爸咽气那天，是我给他擦的身，穿的老衣。你周家的事，我哪一件没尽到心？
”他不看我：“我知道你辛苦。可苏敏怀孕了，我不能让孩子没名没分。”“那我呢？
”我抬起头，“我跟你十年，连个孩子都没有，是谁的问题？”他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三年前我怀过一次，两个月的时候见了红。他送我去医院，半道上接了个电话，
说修车铺来了急活，让我自己打车去。我自己去的医院，自己签的字，孩子没保住。
后来大夫说，我伤了身子，可能再难怀上。周建军知道这件事。他从没提过，我也不提。
“房子写你名，”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协议书，“你想好了，签了，这房子就是你的。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纸。十年了。我在这个家里，每天睁开眼就是干活，
闭上眼就是明天还有多少活等着。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做过一次头发，
没跟姐妹出去逛过一次街。我的钱都花在这个家里了。婆婆的药钱，小姑子的康复费，
家里的柴米油盐。周建军的工资他自己拿着，偶尔交给我几百块，说是生活费。
我从来没跟他算过账。不是不会算，是不想算。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可现在我看着这张离婚协议书，忽然想算一算了。“房子，”我慢慢开口，“这套老房子，
值多少钱？”周建军愣了一下，然后说：“四五万吧，老房子，不值钱。
”“镇上那两间铺子呢？”他警惕地看着我：“那是我爸留下的，跟你没关系。
”“结婚十年，我伺候你妈八年，按保姆的工资算，一个月三千，八年是多少？
”他的脸色变了。“八年九十六个月，三千乘九十六，二十八万八。”我看着他，
“你爸生病那年，我把自己攒的两万块钱拿出来交的住院费。你妹妹走丢那次，
我打车满县城找她，打车费油钱不算，光给帮忙的人发红包就发了两千多。
你妈换髋关节那回，我回娘家借了三万……”“你什么意思？”他打断我，
“一家人算这么清？”“是你先跟我算清的。”我指了指那张离婚协议书，“这套老房子，
四五万，你让我签。那两间铺子，一年租金多少？一万还是两万？你藏着掖着，
我一分钱没见着。周建军，你当我是傻子？”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想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得稀烂。“你出去，”我说，“让我想想。”他转身走了。我在床边坐到半夜，没哭。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干了。二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饭。婆婆在里屋喊我，
我没应。小姑子跑出来，扯着我的袖子说：“嫂子嫂子，今天还去康复中心吗？
”我低头看着她。二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我。“去，”我说，
“吃完饭就去。”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伺候婆婆吃了药，带着小姑子出门。
康复中心在县城，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小姑子坐在我旁边，一路叽叽喳喳，
跟我说她在康复中心交的新朋友，说那个小朋友会折纸鹤，可漂亮了。我听着，
心里忽然很平静。到了康复中心，我把小姑子交给老师，转身往外走。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是晓燕吗？”我停住脚步。这个声音，十年没听到了。“爸。
”我爸在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在县城，你有空吗？见一面。
”我站在康复中心门口，阳光照在身上，不暖和。十一年前，
我爸说：“你要是敢嫁给那个姓周的，就别再叫我爸。”我说：“爸，我喜欢他。
”他说：“喜欢顶个屁用？他家那个情况，你嫁过去就是跳火坑。”我说：“我愿意。
”他说：“那你就去。往后你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然后他真的再也没管过我。
我结婚他没来，我婆婆生病住院我回娘家借钱，他让继母拿了两万块钱出来，
自己躲在屋里不见我。我逢年过节往家打电话，继母接，说他不在。十年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三县城那个茶馆，是家老店，开了二十多年了。
我进去的时候，我爸已经坐在里面了。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背也有些驼。
我记得他以前很高，现在看起来矮了一截。“坐。”他说。我坐下来。他看着我，
眼圈慢慢红了。“瘦了，”他说，“瘦多了。”我没吭声。他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放在桌子上。“这是你应得的。”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你奶奶走了，”他说，
“上个月的事。临走在病床上念叨你，说对不起你，说当年没拦住你。”我奶奶。
我奶奶对我最好。小时候家里穷，奶奶省下鸡蛋给我吃。我结婚那年，
奶奶偷偷塞给我一个银镯子，说是她的嫁妆。我没能送她。“她走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爸的声音哽了一下，“晓燕，晓燕……我没告诉你，怕你回来。”“怕我回来分家产？
”我问。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不是，”他说，“是我没脸见你。”我愣住了。
他慢慢说起这些年的事。他说我走后，继母生的弟弟不争气，堵伯输了上百万，
把家里折腾得七零八落。他说我爸的身体也不行了，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一堆病。
他说他常常梦见我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你奶奶走之前，
把一样东西交给我，”他说，“让我一定亲手交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我接过来看。是地契。奶奶的名字，下面是几行字，我看不太懂。
我只看见一个数字：三百亩。“咱家老宅那片地，”我爸说，“当年你爷爷买下来的，
后来被人占了，打了二十年官司，前年才要回来。现在值多少钱，你自己估摸。
”我的手抖了一下。“你奶奶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我爸看着我，
“她说你从小懂事，知道家里难，从来不跟弟弟争。她说她走了，这点东西留给你，
算是补偿。”我把那张地契放回桌子上。“我不要。”我爸愣住了。
“晓燕……”“十一年了，”我说，“你不管我死活，我没怨过你。我嫁的人是我自己选的，
过的日子是我自己受的，跟别人没关系。可奶奶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低下头，
不说话。“我不是要分家产，”我说，“我只是想送奶奶一程。”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我爸坐在对面，也哭了。哭完了，他把地契推过来。“收着，”他说，“这是你奶奶的心意。
你要是不要，她在那边也不安生。”我看着那张发黄的纸，半晌没说话。三百亩地。
就算一亩一万，也是三百万。一亩两万，六百万。我爸说：“昨天我去镇上打听你的消息，
正好看见周建军搂着个女的从修车铺出来，往医院方向去了。我跟着他们，
看见那女的进了妇产科。”我抬起头。“我知道你在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他说，“晓燕，
跟爸回去吧。”四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坐公交车回家，一路上想着那张地契，
想着我爸说的话。“顾家那边有人找过来，说是你奶奶的娘家人，在省城开公司，
生意做得很大。他们想认你回去，说是你奶奶当年帮过他们大忙，他们要报恩。
”我没往心里去。什么顾家，什么报恩，听上去像天方夜谭。回到家，刚进门，
就看见周建军坐在堂屋里，旁边是那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婆婆也在，坐在轮椅上，
眼睛红红的。小姑子蹲在墙角，怯生生地看着他们。“回来了？”周建军站起来，“正好，
咱们把话说清楚。”我把包放下，走过去，在小姑子旁边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先进屋去，”我说，“嫂子一会儿找你。”她点点头，跑进里屋，把门关上。我直起身，
看着那个女人。近距离看，她确实很漂亮，白白净净的，眉眼温柔，
一看就是城里长大的姑娘，没受过什么苦。“嫂子，”她开口了，“我叫苏敏，
建军哥跟我什么都说了。我知道你对这个家有恩，可我跟建军哥是真心相爱的，
孩子也不能没有爸爸……”“行了。”周建军打断她，“说那些废话干什么？”他转向我，
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次是两份。“协议书我重新拟了一份，”他说，“镇上那两间铺子，
我给你一间。这套老房子还归你。你签了，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间铺子，”我说，“周建军，你真大方。
”他脸色变了变：“你别不识好歹。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了。
”婆婆在旁边开口了：“建军家的，你就签了吧。苏敏肚子里怀着周家的种，
总不能让孩子没名没分。你……你生不出来，也不能怪建军……”我转头看着她。
伺候了八年的人，端屎端尿八年的人，此刻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理所当然。“妈，
”我说，“我伺候你八年，你跟我说这个？”她别过脸去，不看我。
苏敏往周建军身边靠了靠，小声说：“建军哥，要不……要不我们走吧，
嫂子也挺不容易的……”“走什么走？”周建军不耐烦地推开她，盯着我，“你到底签不签？
”我慢慢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子上。“周建军，”我说，“你知道今天谁来找我了？
”他不耐烦地说：“我管谁找你，你少转移话题。”“我爸。”他愣了一下。“你爸？
”他皱起眉头，“那个老不死的，十一年不露面，现在来找你干什么？要钱？”我笑了笑，
没回答。苏敏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说：“建军哥，要不咱们先走吧，
明天再说……”“你别插嘴！”周建军甩开她的手，往前逼了一步，“签不签？痛快点！
”我看着他那张脸。浓眉大眼，白牙，还是那么好看。可我怎么觉得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不签。”我说。他愣住了。“你说什么？”“我说不签。”我把那份协议书拿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