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站在村小的操场上,望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上挂着的半截铁轨还在,那是我们的钟。风一吹,锈迹斑斑的铁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像一个人的叹息。明天,这所学校就要正式撤点了。最后七个学生,
年后要去镇上中心小学读书。我从裤兜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才去开教室的门。钥匙是二十七年前老校长交给我的,那时候我才二十二岁,
刚从县城的师范学校毕业,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驮着一床棉被和一个搪瓷脸盆,
沿着这条土路骑了三个多钟头才到。现在土路变成了水泥路,骑车只要四十分钟。
可是学校没了。教室门推开,一股陈旧的粉笔灰味道扑面而来。二十一张课桌,
整整齐齐摆着。靠窗那排的第三张,
桌角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那是第一届学生张建军刻的,被我罚站了一节课。
去年春节他回村,还专门跑到学校来看这张桌子,他已经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了,
开着三十多万的车,后备箱里塞满了给乡亲们带的年礼。我走到讲台前,
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下课了。”粉笔断了。二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
是一九九六年的秋天。那时候村里还没有通电,教室的窗户连玻璃都没有,
冬天用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我第一次上讲台,下面坐着十三个孩子,
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六岁,高低错落地挤在长条凳上,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亮得像是星。“同学们好,我姓陈,以后教你们语文和数学。”一个男孩举手:“陈老师,
你会一直教我们吗?”我愣了一下,说:“会。”那个男孩就是张建军。
他那时候瘦得像根麻秆,穿着一件明显是大人改小的旧军装,袖子卷了三道,
还是盖住了半个手掌。他家里穷,父亲在煤窑里挖煤,母亲常年卧病。
他每天要走八里山路来上学,冬天到学校的时候,头发上总是结着一层白霜。有一天下暴雨,
山洪冲断了路,建军没来。我第二天去他家找,发现他躺在床上,发着高烧,浑身滚烫。
他娘在旁边抹眼泪:“老师说不用来了,这学不上了,实在供不起。
”我背起建军就往镇卫生院跑,八里山路,我跑了不到一个小时。
后来我每个月从三十七块钱的工资里拿出五块,给他买纸笔和作业本。他娘要给鸡蛋,
我说:“让孩子好好念书,就是最好的鸡蛋。”初中毕业那年,建军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来拿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给我鞠了一个躬,直起身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眶红了。“陈老师,
等我考上大学,第一个请你喝酒。”我说好。后来他真的考上了,西安建筑科技大学。
走之前,他专门回村请我喝酒。在我那间宿舍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盘炒鸡蛋,
我们喝了半宿。他喝多了,趴在我桌上哭,说陈老师,要不是你,
我现在可能已经在煤窑里挖煤了。我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那天晚上月亮很大,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三九几年的时候,村里没有几个识字的。
家长们送孩子来上学,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算个账、会写自个儿名字,出门打工不受欺负”。
有一个家长送孩子来报名,我问孩子叫什么,他挠着头想了半天,说:“就叫狗蛋吧,
好养活。”我说那不行,得有个大名。他说那老师你给取一个。我看着他们家门外那棵枣树,
说就叫“枣生”吧,枣树的枣,生命的生。那个孩子后来读到初中毕业,去广东打工了。
每年过年回来都来看我,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在老家盖了三层小楼,
逢人就说是陈老师给取的名字,旺。那些年,我教过的孩子,一个一个从这个校门走出去。
有的考上了学,有的去城里打工,有的嫁到了邻村。他们走的时候,我都在校门口送。
老槐树上的铁轨敲响,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有一年,我送走了十二个六年级的学生,第二年开学,新来的只有九个。“人都去哪儿了?
”我问村支书。“都去城里了,跟着打工的爹妈。”他抽着烟,烟雾里看不清表情,
“村里人越来越少,地都荒了,学校怕是也要荒了。”我没说话。那年秋天,老校长退休了。
走之前,他把那把黄铜钥匙交到我手上。“陈啊,”他说,“这学校,交给你了。
”我接过钥匙,手心沉了一下。四二○○三年,村里通了电。孩子们高兴坏了,
晚自习的时候,灯泡亮起来的那一刻,他们齐声欢呼。灯是那种白炽灯泡,不太亮,
但比起煤油灯,已经像是另一个世界。那年秋天,上面来了文件,要搞“普九”验收。
学校要配电脑、建图书室、修操场。可是没有钱。我和村支书去镇上跑了一趟又一趟,
腿都跑细了。后来镇上给拨了两万块,再加上村里在外打工的人捐了一些,
总算把操场硬化了,用水泥抹平了。图书室是用一间旧教室改的,
书是县图书馆淘汰下来捐的,大部分是八十年代出版的,有些书页都发黄了。
孩子们还是喜欢,一下课就往图书室跑。最受欢迎的是《十万个为什么》,翻得书皮都掉了,
我用牛皮纸重新包了一层,又接着看。有个女孩叫王秀芬,特别喜欢看书。她家离学校最远,
翻两座山才能到。每天她都是第一个到校,最后一个离开。我问她为啥走这么晚,
她说回家就得干活,没时间看书,在学校还能多看一会儿。有一回我去镇上开会,
回来的时候给她买了一本《安徒生童话》,崭新的。她接过去,手都在抖,说陈老师,
这书是给我的?我说是,好好看,看完讲给别的同学听。她点点头,抱着书跑了。
后来那本书传遍了全班,最后还回来的时候,书角都卷了,但每一页都平平整整的,
没有一道折痕。秀芬初中毕业之后,去县里的职高学了幼师。
毕业以后在县城的幼儿园当老师,教小朋友唱歌跳舞。她回来看我的时候,
给我带了一本新的《安徒生童话》,精装的,硬壳的。“陈老师,
我现在每个月都给孩子们讲故事,”她说,“就讲你当年给我们讲的那些。
”我说我当年讲的啥,我自己都忘了。她说:“你讲山里有个娃娃,读书读得好,
后来考上了大学,当了科学家,造了大飞机,飞过咱们村上头。”我笑了。
那是为了激励他们好好学习,编的故事。秀芬说:“陈老师,我现在告诉那些孩子,
读书真的可以改变命运。我就是例子。”我点点头。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年轻光洁的脸上,
像当年一样。五二○一○年以后,学生越来越少了。刚开始是十几个,后来变成七八个,
再后来只有四五个。教室空出来一间又一间,操场上长满了草,我每个周末都得来锄草,
锄完一茬又长一茬。有一年春天,只来了两个学生。两个都是留守儿童,
爷爷奶奶在村里种地,爹妈在城里打工。我给三年级上课的时候,旁边坐着一年级的,
两个人一起听。语文课是我上,数学课也是我上,体育课还是我上——就是在操场上跑跑步,
扔扔沙包。学区主任来视察,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叹着气说:“陈老师,这学校,
怕是撑不了几年了。”我说:“只要有学生,我就教。”他说:“你都快五十了,
也该考虑考虑调动的事儿了。镇上中心小学缺老师,我可以帮你问问。”我说不用。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学校迟早要撤,我在这儿守着,守的是一座空房子。可是那些孩子呢?
七八岁的娃娃,每天翻山越岭去镇上念书,早上五点就得起床,晚上天黑了才回到家。
他们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谁来接送?冬天路上有冰,摔了怎么办?我没走。第二年秋天,
又来了三个孩子。一共五个,我把他们放在同一间教室里,轮流上课。语文课给大的上,
小的就在旁边写作业;数学课给小的上,大的就自己看书。倒也相安无事。
有个男孩叫李小军,他爹在新疆摘棉花,一年回来一次。他娘嫌家里穷,前年跟人跑了。
他跟着奶奶过,奶奶七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得喊。小军这孩子不爱说话,上课也不举手,
问他问题就低着头。有一天下雨,他没带伞,我把自己的伞给他。他接过去,闷头走了几步,
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一直忘不了。后来我在他的作业本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皱皱巴巴的,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字:“陈老师,你是好人。
”我把那张纸条夹在一个本子里,到现在还留着。六昨天,最后一天上课。七个孩子,
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八岁。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二十七年前。
“同学们,这是最后一课。”我说。教室里很安静,连平时最好动的那个男孩都坐着不动。
“明天学校就撤了,年后你们要去镇上读书。那边有新的老师,新的同学,新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