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了他三年。记着他爱吃什么,记着他出征的日子,记着他受伤的旧疾。他不爱她,
她知道。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年上元灯节,他转身之后,其实回头看过她。她不知道,
那支被她视若性命的玉簪,后来被他插在她的坟前。她不知道,她死后,他跪了整整一夜。
她更不知道,她至死都信以为真的那句话,他从未说过。沈昭宁死的那年冬月十九,
红梅开得正好。顾长渊跪在她坟前,才发现——三年了,他连她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1沈昭宁死在那年冬月十九。京城落了第一场雪,红梅开得正好。她靠在冰冷的墙角,
看着鲜血一点点洇进雪地里,像极了当年她为他绣的那方红梅帕子。临死前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五岁那年的上元灯节,满城灯火里那个回眸的少年。想起十八岁嫁入将军府那日,
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盖头,眼底没有半分情意。想起这三年她跪在雪地里为他祈福。
想起他出征前她连夜赶制的冬衣。想起昨日他搂着那个女子的腰,从她身边走过,
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过。沈昭宁忽然想笑。她这一生,爱他爱得卑微如尘,
到死也不过是他故事里的一个路人。可她到底没能笑出来。血渐渐冷了,
眼前的光一寸寸暗下去。最后一刻,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幻觉吧,
他怎么会喊她呢。他从来都只喊她“沈氏”。2沈昭宁是被一阵剧痛疼醒的。睁开眼,
昏暗的光线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婆子正用针扎她的手背。见她醒了,
不耐烦地啐了一口:“装什么死?夫人在前头等着呢,还不快去伺候。”她恍惚了一瞬,
才想起这是哪里。将军府后院的柴房。她嫁进来第三年,住的地方从正院挪到厢房,
又从厢房挪到这间四面漏风的柴房。起初还有人叫她一声“夫人”,
后来连下人都不把她当回事了。“愣着做什么?”婆子又推了她一把。
“今儿是老夫人的寿辰,宴上来往的都是贵客,你躲在这儿偷懒,仔细夫人剥了你的皮。
”沈昭宁撑着身子坐起来,手背上被针扎过的地方沁出细细的血珠。她没吭声,
跟着婆子往外走。穿过回廊时,远远听见前院传来丝竹声和笑闹声。
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里晃荡,光影明明灭灭地落在她脸上。婆子走在前头,
嘴里还在絮叨:“……也是命好,攀上咱们将军这样的夫婿。可惜啊,有些人天生就是贱命,
享不了福。你看看人家那位柳姑娘,那才叫贵人模样,穿金戴银的,
将军去哪儿都带着……”沈昭宁脚步顿了一下。柳姑娘。她之前不知道那女子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是三个月前住进府里的,据说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后来听着下人私下讨论,
唤她柳姑娘。顾长渊对外说是故人之女托他照拂。可满府的人都知道,
柳姑娘日日出入他的书房,夜夜宿在他的正院。正院。那是她这个正妻从未踏进去过的地方。
“站住!”一道娇嫩的声音突然响起。沈昭宁抬头,
看见一个披着织金大氅的女子站在回廊尽头,怀里抱着一只手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位就是姐姐吧?”那女子慢悠悠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今儿是老夫人的寿辰,
姐姐穿成这样,是想给将军府丢人吗?”沈昭宁认出来,她就是那位柳姑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洗得发白的裙摆上还沾着昨日的泥点。站在锦衣华服的女子面前,像一只灰扑扑的麻雀。
“姑娘。”沈昭宁淡淡道,“我还有事,先告退了。”“急什么?”柳姑娘伸手拦住她,
笑着凑近了些,“姐姐不想知道,将军今日送了我什么?”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
羊脂白玉,雕成一朵半开的梅花,簪尾垂着细细的流苏。阳光落下来,玉簪莹润生光。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微微一缩。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三个月前的一个午后,
柳姑娘的丫鬟来柴房“借针线”,在屋里转了一圈。人走后,
她发现压在枕头底下的玉簪不见了。她翻遍了整个柴房,哭了一夜,最后只能安慰自己,
大约是丢了。原来是在这里。“好看吗?”柳姑娘把玉簪举到她眼前,笑容甜得像掺了蜜。
“将军说,这玉簪衬我的肤色。他还说,等明年开春,就带我回姑苏老家祭祖——姐姐,
你去过姑苏吗?”沈昭宁没有说话,看着那支玉簪上面细细的划痕。
那是她十岁那年不小心摔的,母亲舍不得扔,让人用金子镶了一道。后来母亲病重,
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昭宁,这支簪留给你的女儿,就当是我这个外祖母的一点心意。
”她没有女儿了。“哟,姐姐怎么哭了?”柳姑娘故作惊讶,“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沈昭宁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指尖一片冰凉的水渍。她没哭,只是眼眶有些酸。“姑娘,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是我母亲的遗物。”柳姑娘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声来:“姐姐在说什么?这是将军送我的,怎么就成了你母亲的遗物?
”“你——”“沈氏。”一道低沉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沈昭宁转过身,
看见顾长渊站在不远处。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眉眼清冷疏离。
廊下的红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他看了她一眼,
目光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顾长渊走向柳姑娘,
语气温和得近乎宠溺的问:“外头风大,怎么不在屋里待着?”柳姑娘噘着嘴,
撒娇似的靠进他怀里:“人家想出来透透气嘛。正好遇见姐姐,就说了几句话。
”顾长渊这才又看向沈昭宁。“今日是母亲寿辰,府里人多,你在后院待着,别出来走动。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沈昭宁垂着眼,看着他的靴尖。
玄色的缎面,绣着银色的云纹,是她当年一针一线绣的。绣那两朵云纹的时候,
她熬了三个晚上,手指被针扎了十几个口子。可语气温和得近乎宠溺现在穿着它,
搂着别的女人。“是。”沈昭宁听见自己说。顾长渊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搂着那女子转身走了。走出几步,柳姑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得意,
有嘲讽,有高高在上的怜悯。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又吹起来了,廊下的红灯笼晃得厉害,光与影在她脸上交错。想起三年前,
也是这样的冬日,也是这样的回廊。她穿着嫁衣站在这里,等他从正院出来迎她。
等了整整两个时辰,等到夕阳西下,等到满院的红烛都燃尽了,他才姗姗来迟。
掀开盖头的那一刻,沈昭宁满怀期待地抬起头,却看见一张疏离的脸。“沈氏,
”顾长渊淡淡的说,“你我这门亲事,是我父亲定下的。我敬你,但你也不必指望我什么。
”沈昭宁当时想,没关系,她可以等。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总有一天,
他会看见她的好。三年了。她等来的,是他搂着别的女人从她身边走过,
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沈昭宁垂下眼,慢慢攥紧了袖口。3傍晚时分,雪下大了。
沈昭宁从厨房端了饭菜往回走,是一碗冷饭配一碟咸菜。厨房的人说,今儿是老夫人寿辰,
好菜都紧着前头用,后院的只能将就。她不意外。三年了,早就习惯了。路过花园时,
她听见假山后头传来一阵哄笑。“——那个傻子,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主子呢,
整日缩在柴房里,连门都不敢出。”“可不是,我昨儿去送饭,她那屋冷得跟冰窖似的,
连个火盆都没有。”“将军早把她忘了吧?我听说,将军连她的院子都不肯进。
”“进什么院子啊?她住的那破地方,也能叫院子?哈哈哈——”沈昭宁脚步顿了顿,
然后继续往前走。笑声渐渐远了,她走进后院,推开柴房的门。屋里确实冷,冷得呵气成冰。
窗纸破了两个洞,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墙角堆着几件破旧的衣裳,是她仅有的行李。
她蹲下身,把饭菜放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
那是她出嫁前,偷偷找人画的一幅小像。画上的人十五六岁,眉眼弯弯,笑得无忧无虑。
那时候她还是沈家的大小姐,虽然父亲早亡,家道中落,但母亲还在,还有人疼她。
后来母亲没了。后来她嫁进了将军府。后来的事,她不太愿意想。沈昭宁把画像贴在心口,
慢慢蜷缩起身子。太冷了。冷得她浑身发抖,冷得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个少年闯了进来。
十四五岁的年纪,穿得光鲜,满身酒气,是老夫人的侄子,顾长渊的表弟,顾怀安。“哟,
还真在这儿。”顾怀安笑嘻嘻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嫂,今儿是老夫人的寿辰,
你怎么不去前头热闹热闹?”沈昭宁没动,也没说话。顾怀安蹲下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强迫她抬起头。“啧啧,这张脸长得倒是不错,难怪表哥当年肯娶你。”他凑近了些,
酒气喷在她脸上。“可惜啊,表哥不喜欢你。我听下人说,
他私下跟那位姑娘说过——当年娶你,不过是看你可怜。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就是让你进了这个门。”沈昭宁的眼睫颤了颤。顾怀安松开手,站起身,轻蔑地看着她。
“表嫂,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没人疼,没人爱,连条狗都不如。我要是你,
早就一头撞死了。”他说完,大笑着扬长而去。门被踢开,风雪灌进来,冷得刺骨。
沈昭宁跪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过了很久,她慢慢把画像收起来,重新塞回怀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柴房。外头的雪更大了,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很快就白了她的头发和肩膀。沈昭宁踩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
发现自己站在了正院门口。隔着影影绰绰的窗纸,她看见屋里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丝竹声、笑闹声、觥筹交错声,隐隐约约传出来。她看见顾长渊坐在上首,身边偎着柳姑娘,
不知说了什么,柳姑娘笑得花枝乱颤,把头埋进他怀里。他低下头,
在柳姑娘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沈昭宁看着,眼眶有些酸。她想起来,成亲三年,
他从未吻过她。大婚那夜,顾长渊掀了盖头就走了,连一杯合卺酒都不肯喝。
后来偶尔来她房里,也总是冷着脸,匆匆完事就走,从不与她多说一句话。
她曾以为他是性情冷淡,对谁都是如此。直到看见他对柳姑娘的样子,她才知道,
他不是冷淡,他只是不爱她。雪越下越大,落在她脸上,化成冰凉的雪水。沈昭宁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屋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有人往外看了一眼,她这才转过身,
一步一步往回走。回到柴房,她关上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她找出纸笔,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写下一封信。信上没写什么要紧的话,只是问了问他,天冷了,
可记得加衣。又说了说自己的事,说这三年来,她每日都记着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记着他出征的日子,记着他受伤的旧疾。她说她不求他喜欢她,只求他平平安安。写完,
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其实她知道,这封信不会有人看。可她还是写了。
就像这三年来,她做了那么多他知道或不知道的事,不过是求一个心安。4第二天一早,
沈昭宁病了。病来得很急,夜里就开始发热。烧得浑身滚烫,迷迷糊糊间,
她好像看见了母亲。母亲还是生前的模样,穿着一件半旧的衣裳,坐在窗边做针线。
阳光照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娘……”沈昭宁伸出手,想抓住那片温暖。
可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白光里。她猛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还躺在柴房里,烧得浑身发抖。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透进来,
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沈昭宁挣扎着坐起来,浑身软得像一团棉花。嗓子干得冒烟,
她想喝水,却发现茶壶里一滴水都没有。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是昨日那个婆子。
“哟,还躺着呢?”婆子皱着眉,“前头正忙呢,你倒好,躲在这儿享清福。
”沈昭宁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病了……”“病了?
”婆子凑近看了看,冷笑一声。“少在这儿装模作样。赶紧起来,夫人在前头等着你伺候呢。
”沈昭宁想说什么,可一张嘴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发抖。
婆子不耐烦地撇撇嘴:“得了得了,少在这儿装可怜。赶紧起来,要是误了夫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