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雨无声江城的三月,春雨总是下得缠绵。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
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过湿漉漉的街道,在“碧水苑”站台停下。
叶茗泽拎着印有“惠万家超市”字样的塑料袋下了车,雨水顺着站台的遮阳棚边缘滴落,
溅湿了他的裤脚。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三层别墅——苏家。
屋檐下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叶茗泽在门口停顿了片刻,
轻轻跺掉鞋上的水渍,又抬手掸了掸肩头细密的水珠,这才摸出钥匙。门开的一瞬,
客厅里的谈笑声像被刀切过般戛然而止。“……所以说啊,
清雪这次要是拿不下鼎盛那个项目,咱们家今年的分红,恐怕连去年的零头都不如!
”岳母王秋芬尖利的声音在静默中显得格外刺耳。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丝绸家居服,
正斜倚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坐在她对面的,是二房的姨母苏丽梅,
闻言立刻接话:“可不是嘛!要我说,还是大嫂你脾气太好。
要是我们家明轩娶了这么个——咳。”她说到一半,瞥见门口站着的人,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但嘴角撇了撇,那个未尽的“废物”二字,已经写在脸上。
客厅的意大利水晶吊灯洒下过于明亮的光,
将叶茗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和手里的廉价塑料袋照得无所遁形。
沙发上还坐着岳父苏国富,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仿佛屏幕上有天大的事。
而叶茗泽名义上的妻子,苏清雪,则坐在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放着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黑色的西裤笔挺,
即便在家,也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进入工作状态的紧绷感。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目光在叶茗泽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没什么温度,随即又落回屏幕。“还知道回来?
”王秋芬终于把瓜子扔回果盘,拍了拍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叶茗泽,
目光像在检查一件不合格的商品,“这都几点了?一家子人等着你开饭呢!”“妈,
超市排队。”叶茗泽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温吞,听不出情绪。他换了拖鞋,
提着袋子往厨房走。“又买的什么破烂玩意儿?”王秋芬伸着脖子,语气鄙夷,“我看看,
哎哟,这青菜叶子都黄了,猪肉看着也不新鲜。叶茗泽,我们苏家是短你吃还是短你穿了?
买点好东西能死啊?传出去还以为我们虐待女婿呢!”叶茗泽脚步没停,
只是低声回了句:“很新鲜,今天特价。”“特价特价,你就知道特价!
清雪一个月给你那点买菜钱,你是不是又偷偷攒起来,贴补你乡下那些穷亲戚了?
”王秋芬不依不饶。一直没说话的苏国富这时咳了一声,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叶茗泽,
又低下头,含糊道:“少说两句,吃饭,吃饭。”“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王秋芬炮火转向自己丈夫,“看看你闺女找的这个好女婿,一点忙帮不上,
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家里,看着就晦气!但凡他有点用,
清雪用得着这么拼命?咱们长房能被二房压得抬不起头?”苏清雪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终究没说话。叶茗泽已经走进厨房,
将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分类放进冰箱。客厅的嘈杂隔着磨砂玻璃门,
变得有些模糊。他动作不紧不慢,洗菜,切肉,淘米,打开油烟机和灶火。
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很快,油爆葱花的香气弥漫开来。“还别说,
这废物做饭倒是一把好手。”苏丽梅的声音又飘了进来,带着点酸溜溜的意味,
“也算有个用处。”晚饭是四菜一汤,简单但色香味俱全。
叶茗泽将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摆好碗筷,然后安静地站在餐桌旁。
这是他在苏家两年多养成的习惯——等所有人都落座,他才能坐下,
通常坐在最靠厨房、灯光也最暗的那个位置。王秋芬拿起筷子挑剔地拨了拨鱼身,
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没再挑剔味道。苏国富默默地盛汤。苏清雪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
坐到主位对面。饭桌上气氛沉闷,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清雪啊,”王秋芬扒了几口饭,
又忍不住开口,“鼎盛那个事,到底有几分把握?我下午可听说了,赵元昊那边,
跟鼎盛的张副总走得特别近。”赵元昊是腾跃集团的少东家,
也是苏清雪这次项目的直接竞争对手,更是王秋芬口中“别人家的女婿”典范,年轻有为,
家世显赫。苏清雪夹菜的手顿了顿,声音有些疲惫:“妈,我在想办法。”“想办法想办法,
你都想了半个月了!”王秋芬音量抬高,“我可告诉你,老爷子现在躺在医院里,
家里是你二叔在管事。这次要是再不成,明年家族基金分红,
咱们家可能连现在的一半都拿不到!到时候,你这公司还开得下去?
我们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好了,清雪够累了,你就不能让她安生吃顿饭?
”苏国富小声劝道。“累?谁不累?我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我说什么了?
”王秋芬把碗一放,眼圈说红就红,“我当初就不该心软,同意这门婚事!
要不是老爷子非说报什么恩……我们清雪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
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现在倒好……”“妈。”苏清雪放下筷子,声音清冷,
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这件事我会处理。吃饭吧。”她的话不多,但自有一股气势。
王秋芬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狠狠瞪了一眼从头到尾沉默吃饭的叶茗泽,
仿佛所有的错都源于这个男人的存在。叶茗泽安静地吃完碗里最后一粒米,
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他的动作平稳而迅速,杯盘碗碟在他手中轻巧地摞起,
几乎没有发出碰撞声。苏清雪看着他的背影。男人身形其实很高,肩背挺直,
但似乎总是习惯性地微微含着胸,让那件旧夹克显得有些空荡。
厨房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线。
这张脸其实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得上清俊,只是那双眼睛总是低垂着,
掩去了所有可能的光彩,只剩下一潭深不见底的沉寂。两年三个月零十七天。
这就是他们婚姻的长度。没有婚礼,只有一张结婚证。没有蜜月,只有他拎着一个旧行李箱,
住进了她家别墅一楼的客房。最初的几个月,她也曾试图和他交流,问他的过去,
问他的打算。但他总是用最简短的字句回答,眼神躲闪,
带着一种让她烦躁的、近乎麻木的顺从。渐渐地,她也就不问了。就像母亲说的,
就当家里多了一个沉默的影子,一个还能做饭打扫的影子。仅此而已。只是……有时候,
在极深的夜里,当她被公司的事、家族的事压得喘不过气,下楼倒水时,
会看见客房的门缝下还透出微弱的光。很偶尔地,她会捕捉到他看向窗外时,
那一闪而过的、完全不输于平日那种温吞麻木的眼神。冰冷,锐利,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但等她定睛看去,他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问她是不是需要什么。是错觉吧。她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一个在山里长大、据说只读过几年技校、靠着已故养父对苏家的一点恩情才能入赘的男人,
能有什么复杂的眼神呢?苏清雪收回视线,心底泛起一丝自嘲的疲惫。
她竟然还有心思去研究他。“我上楼了,明天还有个早会。”她起身,对父母说了一句,
拿起电脑,径直走向楼梯。叶茗泽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擦碗的干布。
两人在楼梯口擦肩而过。苏清雪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油烟和某种清冽皂角的气味。
她脚步未停。“清雪。”叶茗泽忽然低声叫了她一句。苏清雪脚步一顿,停在楼梯第三步,
没有回头。“夜里凉,书房窗户记得关。”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苏清雪睫毛颤了颤,
没应声,抬步上了楼。收拾完厨房,又将一楼客厅简单打扫了一遍,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王秋芬和苏国富早已回房休息。整栋别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叶茗泽关掉一楼的灯,走回自己那个位于一楼拐角、原本用作储物间的客房。房间很小,
只有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旧书桌。窗户对着后院,此刻被雨打得一片模糊。
他脱下夹克挂好,在床边坐下,并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幽幽亮起的光,
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屏幕上是一条没有任何署名的加密信息,来自一个无法追溯的号码。
信息内容只有短短两行:‘龙主’,三年前云山事件的关联信号,
在江城东区地下**‘金雀’有微弱捕捉记录。另,
苏小姐公司当前最大竞争对手‘腾跃集团’,近期与境外账户有异常频繁的大额资金往来,
指向‘血狼’外围组织。叶茗泽的目光在“三年前”和“血狼”两个词上停留了片刻。
窗外一道遥远的闪电划过天际,瞬间照亮了他眼底深处冻结的寒芒,
那寒意比窗外的夜雨更冷彻骨。但仅仅一瞬,光芒隐去,他的眼神又恢复了惯常的沉寂,
深不见底。他拇指微动,删除了信息。几乎同时,楼上书房的方向,
传来一声压抑的、极度疲惫的叹息。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雨夜里,
却清晰地传入了叶茗泽的耳中。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天花板,
落在那个正在独自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女人身上。几秒后,他起身,轻轻打开门,走向厨房。
片刻,他端着一杯东西走上楼。脚步轻得如同猫,没有惊动任何声控灯。
他在苏清雪的书房门外停下,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他没有敲门,
只是弯腰,将手中那杯温热的、恰到好处的蜂蜜水,轻轻放在了门口的地板上。然后转身,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书房内,
苏清雪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对赌协议条款,手指用力抵着发痛的太阳穴。
巨大的焦虑和孤独感像这无边的夜雨一样将她吞没。她猛地推开键盘,将脸埋进掌心。
几秒钟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告诉自己不能垮。她需要保持清醒。鬼使神差地,
她站起身,想去楼下倒杯冰水。拉开书房门的瞬间,她愣住了。门口的地板上,
放着一个普通的白瓷杯。杯口氤氲着袅袅热气,
一股清甜的、带着淡淡花香的蜂蜜味道飘散出来。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她的脚尖。
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楼客房的方向。门缝下,一片漆黑。苏清雪慢慢地弯下腰,
拾起那杯蜂蜜水。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奇异地熨贴了她冰凉的手心和紧绷的神经。
她端着杯子回到书桌前,看着屏幕上冰冷残酷的数字和条款,
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杯简单却温暖的蜂蜜水。雨,还在下。夜,还很长。别墅之外,
城市灯火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在苏清雪视线无法触及的某个黑暗角落里,
一个如同幽灵般的黑影,正静静注视着苏家别墅的轮廓。黑影手中的夜视望远镜镜头,
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二楼那扇亮着灯的书房窗户上。镜头反光,映出一只眼睛,冰冷,
专注,带着猎食者般的耐心。第二章 碎玉风波春雨歇了,阳光难得慷慨地洒满江城。
苏家别墅的气氛却比前几日的阴雨天更加凝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喜庆与底下涌动的暗流交织的诡异感。今天是苏家老太太,
叶茗泽那位名义上奶奶的七十五岁寿辰。一大早,别墅里就忙乱起来。
王秋芬指挥着请来的帮佣布置客厅,换上大红的桌布,摆上应季的鲜花,
又将一幅不知从哪个画廊租来的、题着“松鹤延年”的国画挂在客厅主墙。她脸上堆着笑,
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口,带着焦躁。“都这个点了,国富怎么还没把老太太从医院接回来?
还有清雪,说了今天早点回来,公司的事能有老太太的寿宴重要?
”她踩着高跟鞋在光洁的地板上踱步,手里捏着的真丝手帕快被绞成了麻花。
叶茗泽默默地将果盘里的水果摆放整齐。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浅蓝色衬衫,熨烫得还算平整,
是苏清雪几个月前让助理随便买的,尺码似乎大了些,衬得他肩线有些垮。“行了,
你就别转了,晃得我眼晕。”苏国富从楼上下来,难得穿了身西装,却显得不太自在。
他看了眼叶茗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上午十点,
一辆黑色奔驰轿车缓缓驶入庭院。二房一家到了。苏国强第一个下车,四十多岁的年纪,
保养得宜,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有商人的精明,
又有几分刻意营造的家主气度。他身边跟着妻子苏丽梅,一身珠光宝气,满脸春风。
他们的儿子苏明轩,则吊儿郎当地走在后面,染着时下流行的栗棕色头发,
耳朵上戴着一颗钻石耳钉,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车钥匙。“大哥,大嫂,来得早啊!
”苏国强声音洪亮,上前与苏国富握手,又对王秋芬点头示意,目光扫过叶茗泽时,
如同掠过空气,没有丝毫停留。“哎呀,老太太还没接回来?我们可是特意早点来,
想着帮忙张罗张罗。”苏丽梅笑着,眼睛已经飞快地将客厅的布置扫视了一遍,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不用麻烦,都准备好了。”王秋芬强笑着,
指甲掐进了掌心。苏明轩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对叶茗泽扬了扬下巴:“喂,
倒杯水。要冰的。”叶茗泽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明轩,怎么跟你姐夫说话的。
”苏国强假意呵斥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什么责怪。“姐夫?”苏明轩嗤笑一声,
接过叶茗泽递来的冰水,看也没看就放到一边,“爸,您可别逗了。
咱们苏家门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这话声音不低,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王秋芬脸色涨红,苏国富低头咳嗽。叶茗泽仿佛没听见,退到角落的阴影里。“明轩!
没大没小!”苏国强又喝了一声,这次脸上带了点笑,转向苏国富,“大哥别介意,
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口无遮拦。不过话说回来,今天老太太寿辰,各家晚辈都要献礼,
不知道你们家长房,准备得怎么样了?清雪那孩子,公司忙,怕是没时间好好张罗吧?
”王秋芬脸色更难看了。苏清雪确实为寿礼发愁过,老太太近年信佛,
本想寻一件有分量的玉器或佛像,可真正的好东西要么有价无市,
要么价格根本不是如今捉襟见肘的长房能承受的。最后,
是叶茗泽默默拿出一块他养父留下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旧玉牌,
苏清雪找人清洗修饰了一下,又配了个木盒,算是应付。“就不劳二弟费心了,
清雪心里有数。”王秋芬硬邦邦地顶回去。“是吗?那我就等着开开眼了。”苏国强笑了笑,
不再说话。十点半,苏国富亲自开车将老太太从医院接了回来。
老人家穿着簇新的暗红色团花褂子,精神看起来还算不错,只是眉眼间有挥之不去的病气。
她坐在轮椅上,被推着接受了儿孙们的问候,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看到角落里低着头的叶茗泽时,似乎停顿了那么一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快得无人察觉。寿宴设在别墅餐厅,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老太太坐在主位,
苏国富和苏国强分坐两侧。苏清雪终究是迟到了,直到开席前一刻,
才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气息匆匆赶回,对着老太太歉意地说了句“奶奶,公司有点急事”,
然后在她预留的位置坐下——在叶茗泽旁边。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裙,长发挽起,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丽的眉眼。
她能感觉到旁边叶茗泽身上传来的、熟悉的皂角气息,
也能感觉到对面二房一家投来的、带着审视与讥诮的目光。她腰背挺得笔直,
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宴席过半,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变得热闹而虚伪。
该是献礼的环节了。苏国强率先站起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精致长盒,满脸堆笑:“妈,
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知道您近年潜心礼佛,我和丽梅特意托了云州的大师,
请了一尊上好的羊脂白玉观音,还请了龙华寺的方丈开了光,保佑您身体康健,平安喜乐。
”盒子打开,一尊巴掌大小、通体洁白无瑕、雕工细腻的玉观音呈现在众人眼前。玉质温润,
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即便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其价值不菲。“哎呀,
这可真是好东西!瞧瞧这玉质,这雕工!”苏丽梅在一旁夸张地赞叹,
引得其他旁支亲戚也纷纷附和。老太太脸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国强有心了。
”王秋芬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苏国富只是低头喝茶。接着是苏明轩,
他献上的是一套价值昂贵的进口营养品和一张某高端疗养院的VIP卡,同样引得一番称赞。
轮到长房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苏清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她事先已和父母通过气,此刻从手袋里拿出一个深红色天鹅绒的小盒子,走到老太太面前,
微微躬身:“奶奶,祝您松柏长青,福寿安康。这是我为您准备的一点心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成色尚可的翡翠平安扣,用红绳串着。不算差,但和那尊玉观音比起来,
高下立判。“清雪现在管着公司,不容易,还能想着我这老婆子,不错了。”老太太接过,
笑容淡了些,但还是拍了拍苏清雪的手。王秋芬松了口气,又觉得憋屈。就在这时,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哟,清雪姐,你们长房就送这个啊?这翡翠……是A货吗?
别是在哪个旅游景点买的吧?”苏明轩晃着酒杯,语气满是嘲弄,“我听说现在有些高仿,
做得跟真的似的。”苏清雪身体一僵,脸上血色褪去。“明轩!胡说什么!
”苏国富忍不住低声斥道。“大伯,我这不是怕奶奶被骗嘛,好心提醒。”苏明轩耸耸肩,
一脸无辜。气氛顿时尴尬起来。王秋芬气得浑身发抖。苏国富面色涨红。苏清雪站在原地,
指尖冰凉,那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叶茗泽。
他依旧安静地坐着,微垂着眼睑,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就在这难堪的沉默蔓延时,
一个温吞的、没什么存在感的声音响起了。“奶奶,我……我也准备了点东西。”是叶茗泽。
他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色泽暗沉、没有任何雕饰的旧木盒。
那木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甚至有些磨损。一时间,所有目光,
惊愕的、鄙夷的、看好戏的,全都聚焦在他和他手里那个寒酸得可怜的盒子上。
“噗——”苏明轩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哎哟喂,姐夫,你这又是什么宝贝?
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换来的?花了有五十块吗?”王秋芬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苏国富也惊呆了。苏清雪猛地看向叶茗泽,
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当众羞辱的愤怒——他这是在干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吗?
叶茗泽对周遭的嘲讽恍若未闻,只是捧着那旧木盒,走到老太太面前,微微躬身,
将盒子递了过去。他动作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老太太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盒子,
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接了过去。盒子很轻。她慢慢打开。里面没有衬垫,只有一块玉佩。
玉佩大约两指宽,玉质是普通的青白玉,算不上顶好,甚至有些浑浊。形状也不规整,
像是从一块更大的玉佩上断裂下来的一截,断口粗糙。玉身上,
刻着极为古朴、甚至有些模糊的云纹,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客厅里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我的天……这……这是玉佩?我看是哪个地摊上捡的碎石头吧?
”“哎呀,这也太……好歹包装一下啊,就这么光秃秃一块?
”“真是开了眼了……”苏明轩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叶茗泽:“姐夫,你这礼送的,
真是……真是别出心裁啊!碎玉碎玉,你这是咒奶奶呢,还是祝奶奶岁岁碎碎平安啊?
哈哈哈!”王秋芬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叶茗泽,话都说不出来。苏国富痛苦地闭上了眼。
苏清雪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耻辱和愤怒几乎让她窒息,她死死咬住下唇,
才没当场失态。老太太拿着那块碎玉,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断口,
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她抬眼,深深看了叶茗泽一眼。叶茗泽也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
没有献宝的期待,也没有被嘲笑的难堪。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老太太会当场发怒,
或者至少将这东西扔回去时,老太太却慢慢合上了木盒,声音苍老而平静:“你有心了。
坐回去吧。”这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连苏国强都皱了皱眉,探究地看着老太太手里的木盒,
又看看叶茗泽。叶茗泽依言坐回座位。苏明轩的笑声也卡住了,有些无趣地撇撇嘴。
献礼的环节就在这种怪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宴席继续,但话题已经离不开刚才的闹剧,
每一句窃窃私语都像鞭子抽在长房几人身上。苏清雪食不知味,只觉得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叶茗泽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直到宴席接近尾声,他去厨房端水果。
就在他端着果盘走出厨房时,早就看他不顺眼的苏明轩故意伸脚,绊在了他身前。
叶茗泽似乎毫无防备,一个趔趄,手中的果盘飞了出去,
而他另一只手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贴身的口袋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哗啦!
”果盘摔在地上,瓷片和水果四溅。“哎哟,对不起啊姐夫,没看见你过来。
”苏明轩假惺惺地道着歉,眼底却满是恶意的笑。他看得很清楚,叶茗泽摔倒时,
有个东西从他捂住的胸口口袋滑了出来,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停在了一旁看热闹的宾客——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灰色唐装的老者脚边。
正是之前一直安静坐着、没怎么说话的老者,周世安,江城古玩界的泰斗,
苏国强这次特意请来撑场面的贵客。众人的目光顺着那滚动的物件看去。又是一块玉佩。
而且,和刚才叶茗泽献上的那块碎玉,质地、颜色、乃至上面那古朴模糊的云纹,
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块似乎更小一点,形状同样不规则,
像是从另一块更大的玉佩上断裂下来。两块玉,断裂的茬口,似乎……能拼上?
客厅里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两块玉,以及叶茗泽身上。
叶茗泽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玉,
又看向那位弯腰捡起了玉佩、正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的周老。周老的手指抚过玉佩的纹路,
又看了看叶茗泽献上的那块正放在老太太手边,原本浑浊的老眼之中,
骤然掠过一丝极锐利、极震惊的光芒,但转瞬即逝。他抬起头,面色已经恢复平静,
只是将手中那块小一些的碎玉递还给叶茗泽,淡淡道:“小心收好。玉虽残,
纹路倒有些古意。”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点评一件不值钱的玩意儿。
但在场几个稍微懂行的,包括苏国强,都注意到了周老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
那绝不是看寻常破烂的眼神。叶茗泽接过那块小一些的碎玉,握在手心,
对周老微微颔首:“谢谢。”他语气依旧温吞,听不出情绪。然后,他弯腰,
将地上散落的水果和瓷片,一点点捡回托盘,动作不紧不慢,
仿佛刚才被当众绊倒、出尽洋相的人不是他。苏明轩撇撇嘴,觉得无趣,
也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具体又说不上来。苏清雪看着叶茗泽蹲在地上的背影,
看着他握着那块碎玉的手,骨节微微泛白。刚才周老那一闪而逝的眼神,她也捕捉到了。
还有叶茗泽献玉时,奶奶那异常平静的反应……一个荒谬的念头,夹杂着更深的疑虑,
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宴席终于在不尴不尬的气氛中结束。宾客们陆续告辞。周老是最后走的,
苏国强亲自送到门口。“周老,今天让您看笑话了。”苏国强赔着笑。周世安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别墅客厅,目光似乎穿透墙壁,
落在那个正在默默收拾残局的身影上。他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国强啊,
这人啊,有时候眼见的,未必为实。玉如此,人亦如此。”说完,不等苏国强反应,
便转身上了车。苏国强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眉头慢慢锁紧。他回头,
看向客厅里那个被他视为蝼蚁、空气一般的上门女婿。叶茗泽正拿着抹布,
擦拭着苏明轩绊倒他时弄脏的地板。他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而模糊。
苏国强眼神闪烁,心中第一次,对这个侄女婿,
升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警惕。夜色渐深。叶茗泽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
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就着外面庭院路灯微弱的光,摊开了手掌。掌心,
躺着那一大一小两块碎玉。粗糙的断口在昏暗光线下,隐隐反射着幽微的光。那古朴的云纹,
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掌心缓缓流动、缠绕。他记得养父临终前,
将这块稍大的碎玉塞进他手里,枯槁的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混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收好……另一半……在你……”后面的话,
被剧烈的咳嗽和死神带走了。另一半……在你。在你那里?在你身上?
还是……在找你的人那里?三年了。他像个真正的影子一样活在苏家,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
来自哪里。直到最近,那些沉寂的暗流,似乎又开始涌动。
“金雀”**……腾跃集团……血狼……还有今天,周老那个眼神。
他轻轻摩挲着两块碎玉的断口,指尖传来冰冷而熟悉的触感。然后,他将两块碎玉紧紧合拢。
断裂处,严丝合缝。
一道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仿佛电流般的暖流,
从合拢处一闪而逝。与此同时,窗外遥远的夜空中,一颗不起眼的星辰,
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叶茗泽缓缓握紧手掌,将合拢的碎玉包裹。黑暗中,他抬起眼,
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那双总是低垂敛目的眼睛里,沉寂的深渊之下,
仿佛有某种被冰封了太久的东西,开始悄然松动,折射出一丝凛冽的寒光。
第三章 暗手微澜寿宴后的苏家,表面恢复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长房的日子更加难过。
二叔苏国强借着寿宴上长房“失礼”、献礼寒酸之事,在家族会议上几次发难,
话里话外质疑苏清雪管理公司的能力和对家族的贡献。王秋芬被气得在家摔了几次茶杯,
苏国富整日唉声叹气,连门都少出。压力,最终以最实质的形式,压在了苏清雪肩上。
书房里,烟雾缭绕——她戒了许久的烟,又捡起来了。电脑屏幕上,
是“鼎盛集团”那个新能源合作项目的全部资料,
旁边摊开一份几乎可以称之为“城下之盟”的对赌协议草案。
鼎盛是江城近年崛起的地产大鳄,正谋求转型新能源,这个项目是块肥肉,
也是无数人眼红的试金石。苏清雪的“清雪科技”主营环保材料,若能搭上这趟车,
不仅公司能起死回生,长房在家族中的地位也将彻底稳固。可如今,这条路似乎被堵死了。
鼎盛负责这个项目的副总姓赵,一个在商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油盐不进。
苏清雪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送了能送的礼,
甚至连赵总那位酷爱收集古画的夫人的门路都走了,对方收礼时笑呵呵,转头就没了下文。
最新的消息是,腾跃集团的赵元昊,似乎已经和赵副总搭上了线,
两人最近频频一起出现在某家私人会所。“赵元昊……”苏清雪掐灭烟蒂,
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她眼前又浮现出那晚在KTV,赵元昊那令人作呕的嘴脸,
以及……叶茗泽骤然爆发又瞬间收敛的冰冷眼神。那晚之后,
叶茗泽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窝囊废,仿佛那瞬间的凌厉只是她的幻觉。
可那杯深夜出现在门口的蜂蜜水,寿宴上他献上碎玉时平静的眼神,
周老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盘旋,拼凑不出完整的图像,
却让她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将他彻底视为空气。“在想什么?”王秋芬推门进来,
端着一碗银耳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清雪,你二叔今天又提了,说下个月家族例会,
要是还拿不下鼎盛的项目,就要重新审议给你公司的注资比例。
这分明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我知道,妈。”苏清雪声音沙哑。“你知道有什么用?
得想办法啊!”王秋芬将碗重重放在桌上,“实在不行,你……你就再去求求赵总?或者,
找找其他门路?那个周老,你二叔请来的,
我看他对你那废物老公拿出来的破石头好像有点兴趣?能不能……”“妈!”苏清雪打断她,
语气带着不耐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周老是什么人物?
怎么可能因为一块破玉就帮我们?至于叶茗泽……”她顿了顿,
终究没把后半句“他不添乱就不错了”说出口。王秋芬也知道这不现实,叹了口气,
目光落在女儿布满血丝的眼下,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书房重归寂静。
苏清雪看着那份协议,指尖冰凉。难道真的要走那一步,
接受赵元昊那些隐含龌龊条件的“合作”?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进。
”苏清雪头也没抬。门开了,叶茗泽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又默默拿起她桌角的烟灰缸,准备去倒掉。“放着吧。”苏清雪忽然开口。叶茗泽动作一顿,
抬眼看她。苏清雪也看着他。男人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眉眼低垂,依旧是那副温顺得过分的模样。她忽然很想撕开这层面具,
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明天下午,我要去鼎盛集团,再见一次赵副总。
”她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审视的语气说道,“你跟我一起去。”叶茗泽似乎有些意外,
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即又垂下眼睑:“我……我去合适吗?”“没什么不合适的。
”苏清雪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声音疲惫而冷淡,“就当是……帮我拎包,倒水。
”“……好。”______鼎盛集团大厦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阳光。
会客室里,气氛比预想的还要糟糕。赵副总,一个脑门锃亮、肚腩微凸的中年男人,
端着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苏总啊,你的方案我看了,
想法是好的。但你们公司规模毕竟有限,技术壁垒嘛……也不算太高。腾跃那边给出的条件,
确实更有诚意啊。”苏清雪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赵总,
我们清雪科技在环保材料方面的专利和实际应用案例,是经过市场检验的。至于规模,
有时候小而精,反而能提供更灵活、更定制化的服务。而且,我们在成本控制上……”“诶,
这些空话就不用多说了。”赵副总放下茶杯,打断她,身体向后靠在真皮座椅上,
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苏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做生意,讲究的是资源,是人脉。
赵元昊赵公子,他父亲跟我们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他本人也很有想法。你这个项目嘛,
不是没机会,但需要更有力的……推动。”他搓了搓手指,意有所指。苏清雪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对方所谓的“推动”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更多的回扣,或者更不堪的交易。
这不是她第一次遇到,但每一次,都让她感到恶心。
坐在她侧后方、像个隐形人一样的叶茗泽,这时却微微动了动。
他目光落在赵副总身后博古架上,那里摆放着几件瓷器,
以及一幅用玻璃精心装裱起来的立轴山水画。叶茗泽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了几秒。
画是青绿山水,笔法老练,气势不俗,落款是清代一位不太出名但小有名气的画家。
赵副总注意到叶茗泽的视线,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主动开口道:“哦,这位是?
”“是我先生,叶茗泽。”苏清雪勉强介绍。“哦,叶先生。”赵副总点了点头,
显然没放在心上,但看叶茗泽一直盯着那画,便炫耀道,“怎么,
叶先生也对古玩字画有兴趣?这是我去年在苏富比拍下来的,
清代‘石溪道人’的《秋山访友图’,还不错吧?”叶茗泽收回目光,看向赵副总,
脸上露出一种介于腼腆和迟疑之间的神色,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会客室里所有人都听清:“画……是挺好的。不过,
石溪道人早年用笔多用枯笔焦墨,皴法稠密,但这幅画的皴法虽然模仿了石溪的‘牛毛皴’,
线条却略显光滑,墨色也过于均匀,少了那份苍莽浑厚的气韵。而且……”他顿了顿,
似乎在斟酌用词,“石溪道人晚年隐居南京牛首山,他的真迹,尤其是这种尺寸的立轴,
钤印习惯是‘石溪’白文方印和‘残道者’朱文方印,上下排列。您这幅画上的印章,
位置好像……有点不太对。”会客室里瞬间死寂。赵副总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
一点点褪去,变成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恼怒:“你……你懂什么?这是苏富比拍来的!
有证书!”叶茗泽似乎被他的语气吓到,往后缩了缩,声音更小了:“我……我不懂,
我就是以前在乡下,听一位收旧货的老先生提起过。他说石溪的真迹难得,市面上仿的太多,
有些仿得好的,纸张、墨色都能做旧,但画家的用笔习惯和钤印的细节,最难模仿。
尤其是钤印的位置和印泥的氧化程度……您这幅画,印泥颜色太新了,
跟画的旧色不太搭……”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还小心地看了一眼脸色已经铁青的赵副总,补充道:“我……我瞎说的,赵总您别介意。
可能是我记错了,那位收旧货的老先生,可能叫……周世安?对,好像是这个名字。
他常念叨这些……”“周世安?!” 赵副总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脸上的怒气瞬间被惊疑不定取代。周世安!江城古玩界的泰山北斗,一双眼睛比仪器还毒,
他说是假的,那就八成是假的!而且,周老确实有下乡收东西的习惯,圈内人尽皆知。
赵副总死死盯着叶茗泽,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或者装腔作势的痕迹。可叶茗泽只是低着头,
一副说错话后忐忑不安的样子。苏清雪也完全懵了。她看看叶茗泽,
又看看脸色变幻不定的赵副总,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叶茗泽……在说什么?周世安?
那个周老?他怎么会认识?“你……你认识周老?”赵副总的声音干涩。叶茗泽摇摇头,
老实回答:“不算认识。以前在老家镇上,他来过我们村收老物件,
看我……看我爷爷留下的几块碎瓷片有点意思,跟我聊过几句,提过一些看画看印的窍门。
刚才看您这画,觉得有点像他说的那种……”这话半真半假,听起来合情合理。
一个乡下小子,偶然得了高人几句指点,记在心里,今天又碰巧看到一幅类似的画,
便懵懵懂懂说了出来。赵副总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画是他花了大价钱拍来撑门面的,
若真是赝品……他不敢想。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事传出去,
他赵某人在圈子里就成了天大的笑话!而且,这姓叶的小子,
似乎还跟周老有那么一点微末的交情?虽然听起来微不足道,
但周老那个人……他再看向叶茗泽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没有了之前的轻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不定的审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咳……这个,
收藏嘛,有时候打眼也是难免的。”赵副总干咳两声,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却比刚才真诚了许多,转向苏清雪,“苏总,
令先生……真是好眼光啊,呵呵。那个,项目的事,我们其实还可以再详谈。
你们公司的技术实力,我还是很看好的。这样,明天,明天上午,你带着详细的方案,
我们再碰一下,如何?”峰回路转。苏清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压下心头的震惊和狂喜,
维持着最后的镇定,点头道:“好的,赵总,那我们明天上午再过来详谈。”离开鼎盛大厦,
坐进车里,苏清雪依然有些恍惚。直到车子发动,驶入车流,她才猛地转过头,
看向副驾驶上那个又恢复了沉默、望着窗外的男人。“叶茗泽。”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有些发紧。叶茗泽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依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你怎么会懂那些?还有,周老……”苏清雪盯着他的眼睛,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你之前认识他?在寿宴上,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叶茗泽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才慢慢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吞:“真的不算认识。就是以前在老家,
他来看过我爷爷留下的几块碎瓷片,聊过几句。寿宴上,可能是看到我那块碎玉,觉得眼熟?
我也不清楚。今天看到那幅画,突然想起他提过的一些话,就……就随口说了。
是不是说错话了?”他的解释天衣无缝,语气诚恳,眼神里甚至带着点后怕和不安,
仿佛真的只是无心之言,却差点捅了篓子。苏清雪死死地看着他。他的表情无懈可击,
和过去两年多里那个逆来顺受、沉默寡言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她的直觉却在尖叫——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那晚在KTV的身手,寿宴上周老的眼神,
今天在赵副总办公室里那番看似懵懂实则切中要害的话……这绝对不是巧合。
“你到底……”她想问,你到底是谁?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
他会说吗?如果他一直是在伪装,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一个能轻易道破赵副总珍藏名画真伪、可能还跟周老那样的泰斗有过交集的人,
为什么甘愿在苏家受尽白眼,当一个“废物”女婿?无数的疑问在苏清雪脑海中翻腾,
让她心烦意乱。最终,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叶茗泽一眼,转回头,看向前方拥堵的车流,
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算了。今天……谢谢你。”她声音很轻,带着复杂的情绪。
叶茗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也转回头看向窗外。车窗上,倒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在赵副总办公室,他说出“周世安”这个名字时,
指尖那两块贴身收藏的碎玉,曾微微发热了一瞬。车子驶入苏家庭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叶茗泽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极为轻微。他借着下车关门的动作,快速扫了一眼。
是一条加密信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金雀’有发现。疑似‘信物’持有者昨夜出现,
特征:左手虎口有青蝎纹身。已锁定。叶茗泽眼底深处,寒光乍现,又迅速湮灭。
他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放回口袋,跟在苏清雪身后,走进那栋依旧华丽却冰冷的别墅。
在他身后,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沉沉地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仿佛某种蛰伏的兽,
终于开始舒展它隐秘的轮廓。别墅二楼,苏国强的书房里。苏国强站在窗前,
正好看到叶茗泽和苏清雪一前一后下车进屋。他手里拿着电话,电话那头,
是脸色阴沉、刚刚结束和某位“大师”通话的赵副总。“老苏,你那个侄女婿,
到底是什么来头?”赵副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苏国强眼睛微微眯起:“一个乡下来的废物罢了,能有什么来头?怎么了?”“废物?
”赵副总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一个废物,能一眼看出我那幅《秋山访友图》的破绽?
还能说出周世安的名字,说是受过指点?苏国强,咱们合作归合作,你别跟我玩花样!
”“周世安?”苏国强心头猛地一跳,想起寿宴上周老那反常的态度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声音却依旧平稳:“赵总,你多虑了。那小子就是走了狗屎运,
瞎猫碰上死耗子。至于周老,估计是以前在乡下收破烂时见过一面,攀不上关系。你放心,
我们的计划照旧,苏清雪那边,翻不了天。”挂断电话,苏国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叶茗泽……碎玉……周世安……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是我。找人,
去查查叶茗泽入赘前在乡下的所有底细,越详细越好。特别是,他那个养父,
还有……他可能接触过的,任何跟古董、玉石有关的人或事。”放下电话,
苏国强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
映出他眼中闪烁不定的冷光。不管那小子是真废物,
还是扮猪吃老虎……任何可能影响他计划的不稳定因素,都必须尽早摸清,然后……扼杀掉。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吞噬了最后的光亮。江城华灯初上,
流光溢彩的霓虹背后,看不见的阴影正在悄然蠕动,向着苏家,向着那个沉默的男人,
张开了无形的网。夜,还很长。而真正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第四章 拳下惊雷鼎盛项目的转机,像一针强心剂,让濒临窒息的长房暂时喘了口气。
但王秋芬的焦虑并未减轻多少。“谁知道那个姓赵的会不会变卦?还有你二叔,
这两天看我的眼神都阴恻恻的,肯定憋着坏!”饭桌上,她扒拉了两口饭,又开始念叨,
“清雪,明天跟赵副总谈,你可得准备万全,别再出岔子了。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妈。”苏清雪揉了揉额角,
连日来的压力和昨夜对叶茗泽的猜疑让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我能处理好。
”苏国富也低声劝道:“你就让清雪自己处理吧,你去了,反而……”“反而什么?
嫌我丢人是不是?”王秋芬声音陡然拔高,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眼看又要爆发。
“我吃好了,你们慢用。”叶茗泽放下碗,声音不大,却让王秋芬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动作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转身进了厨房。这段时间以来,他似乎更沉默了,
存在感也愈发稀薄,像一个没有情绪的幽灵,游荡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
苏清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天在赵副总办公室,
他那番看似懵懂实则犀利的话。她烦躁地放下碗,也没了胃口。夜深了,书房灯还亮着。
苏清雪对着电脑屏幕,反复推敲着明天的合作方案细节。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苏总,关于贵司与鼎盛的合作,
或许有第三方愿意提供更有利的协助。赵元昊公子在‘夜莺’会所VIP888房,
希望能与您当面一叙。机会难得。苏清雪盯着这条短信,指尖冰凉。赵元昊。又是他。
他怎么会知道她明天要去鼎盛?难道赵副总那边……她心头一紧。是陷阱,还是另一个机会?
鼎盛的项目对她,对长房,甚至对整个清雪科技,都太重要了。
她不敢赌赵副总是否真的会履行承诺,而赵元昊背后站着腾跃集团,他若愿意帮忙,
哪怕只是不捣乱,情况都会好很多。去,还是不去?理智告诉她,赵元昊绝非善类,
与虎谋皮风险极大。可心底那丝被逼到悬崖边的不甘和孤注一掷的冲动,
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万一……万一真有转机呢?犹豫良久,她咬了咬牙,回复:几点?
对方几乎是秒回:现在。苏清雪合上电脑,走到窗前。夜色如墨,
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晕开一片迷离的光。她深吸一口气,回到书桌前,
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微型防狼报警器和一小瓶防狼喷雾,塞进手包。然后,
她拨通了助理小陈的电话。“小陈,我一会儿要去‘夜莺’会所见个客户,可能会晚点。
你……你记一下地址,如果我两小时后没联系你,你就……你就给我打电话。
”她终究没敢说出报警两个字,不想把事情闹大。“苏总,这么晚?要不要我陪您去?
”小陈担心地问。“不用,是……私人会面。”苏清雪含糊道,挂了电话。
她换上一条相对正式但不算惹眼的黑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风衣,对着镜子补了补妆,
让苍白的脸色看起来不那么憔悴。下楼时,客厅一片漆黑,
只有厨房那边传来隐约的水声——大概是叶茗泽在收拾。她放轻脚步,快速走向玄关。
“要出去?”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苏清雪心脏猛跳了一下,转身。
叶茗泽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块擦碗布,身上还系着那条可笑的碎花围裙,
静静地看着她。“嗯,见个客户。”她强作镇定,移开目光,去拿鞋柜上的车钥匙。
“这么晚。”叶茗泽的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生意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苏清雪有些不耐烦,也带着一种莫名的烦躁,似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和不确定。
她快速换好高跟鞋,推门出去。夜风带着凉意。她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透过后视镜,
她看到叶茗泽还站在别墅门口,身影在玄关灯光下拉得很长,看不清表情。她甩甩头,
将那张温吞的脸赶出脑海,一脚油门,银色轿车汇入夜晚的车流。
夜莺会所坐落在江城南区最繁华的地段,门面低调奢华。苏清雪报了赵元昊的名字,
立刻有穿着得体的侍者引她上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只有两旁墙壁上抽象的油画和昏暗暧昧的灯光,透着一种纸醉金迷的颓靡。VIP888房。
侍者敲了敲门,然后躬身退开。门开了,浓烈的烟酒气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扑面而来。
包厢很大,灯光迷离闪烁,沙发上坐着四五个男人,怀里都搂着衣着暴露的年轻女郎。
赵元昊坐在正中,一手夹着雪茄,一手端着酒杯,看到苏清雪,眼睛顿时一亮,
挥手关掉了音乐。“苏总,终于把你盼来了!来来来,快请进!”赵元昊站起身,笑容满面,
眼神却像粘腻的蛇,在苏清雪身上扫来扫去。苏清雪皱了皱眉,没有进去,站在门口,
语气冷淡:“赵公子,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关于合作的事,你短信里说的第三方协助,
是什么意思?”“哎,苏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生意是谈出来的,站在门口怎么谈?
”赵元昊走过来,作势要拉她的手,“进来坐,喝一杯,慢慢聊。你放心,我赵元昊做生意,
最讲信用,只要苏总你……有诚意,鼎盛那边,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他的手还没碰到苏清雪,就被她侧身躲开。“赵公子,请自重。如果你没有具体方案,
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苏清雪转身就要走。“拦住她!”赵元昊脸色一沉。
门口两个穿着黑西装、保镖模样的男人立刻堵住了去路,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苏清雪心下一沉,手伸进包里,握住了那个微型报警器。“赵元昊,你想干什么?
这里是有法律的地方!”“法律?”赵元昊嗤笑一声,走回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
“苏清雪,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快破产的小公司老板,
一个在家族里都快混不下去的长房女儿,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我肯给你机会,
是看得起你!”他晃了晃酒杯,慢条斯理地说:“今天,你乖乖把这杯酒喝了,
坐下来好好谈,鼎盛的项目,我或许还能帮你美言几句。要不然……”他眼神一冷,
“你今天,恐怕没那么容易走出这个门。”包厢里其他几个男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眼神淫邪地在苏清雪身上打转。那几个女郎也识趣地躲到一边,看好戏。苏清雪脸色煞白,
背脊发凉,但强迫自己挺直腰杆:“赵元昊,你敢乱来,苏家不会放过你!”“苏家?
哈哈哈!”赵元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苏家现在谁说了算,你心里没数?
你那个废物爹,还是你那个就知道打麻将的妈?哦,对了,听说你还有个更废物的老公?
叫什么来着?叶……茗泽?啧,真是好名字,可惜啊,听说他在家,连条狗都不如?
”恶毒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来。苏清雪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已经按在了报警器上。
就在这时——“砰!!”一声巨响,包厢厚重的实木门,竟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整个包厢都震了一下。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门口。
灯光从走廊倾泻进来,勾勒出一个逆光的高大身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
裤脚似乎还沾着点水渍,微微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正是叶茗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目光在包厢里快速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脸色苍白、被两个保镖堵在墙角的苏清雪身上。
“你他妈谁啊?找死是不是?!
”一个离门口最近的、染着黄毛的混混模样的男人最先反应过来,嘴里骂骂咧咧,
抓起一个酒瓶就朝叶茗泽冲了过去。叶茗泽像是没看见,径直往里走。
酒瓶带着风声砸向他的脑袋。苏清雪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尖叫:“小心!”叶茗泽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看似随意地侧身,抬手,一抓,一扭。
“咔嚓!”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清晰响起。“啊——!!”黄毛凄厉的惨叫响彻包厢,
他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整个人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下腰,
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叶茗泽松手,黄毛抱着手腕惨叫着滚倒在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包厢里的人都惊呆了。赵元昊嘴里的雪茄掉在昂贵的地毯上。
“妈的!一起上!废了他!”赵元昊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吼道。另外三个男人,
包括门口那两个保镖,这才如梦初醒,怒吼着扑了上来。这些人显然都是练家子,动作凶狠,
配合也默契,封死了叶茗泽所有退路。叶茗泽依旧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攻来的拳脚,目光始终落在苏清雪身上,确认她暂时安全。
一个保镖的拳头到了他面门,另一个的鞭腿扫向他腰侧,还有一个抄起了桌上的金属烟灰缸。
叶茗泽动了。他的动作简洁、直接、快到匪夷所思。微微偏头,避开拳头,
右手手肘如毒蛇出洞,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第一个保镖的肋下。那保镖闷哼一声,
动作瞬间僵直。几乎同时,叶茗泽左腿抬起,不是格挡,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更狠的力量,
迎向那记鞭腿。“嘭!”沉闷的撞击声。出腿的保镖只觉得像踢到了一根铁柱,
小腿骨传来钻心的疼痛,惨叫着单腿跪地。而叶茗泽借着他一腿之力,身形如鬼魅般滑步,
恰好避开了砸来的烟灰缸,肩膀顺势一靠,第三个保镖就像被卡车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
砸在液晶电视上,噼里啪啦一阵火花闪烁。最后那个拿烟灰缸的,还没来得及反应,
手腕已经被叶茗泽扣住。轻轻一捏。“啊!”烟灰缸脱手,叶茗泽另一只手接过,看也没看,
随手往后一甩。“砰!
”烟灰缸精准地砸在刚刚挣扎着爬起来、想从背后偷袭的第二个保镖额头,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从叶茗泽踹门进来,
到四个凶神恶煞的保镖躺了一地呻吟,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地上几个人的痛苦呻吟和粗重喘息。那几个陪酒女郎早就缩在角落,捂着眼睛瑟瑟发抖。
赵元昊瘫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如纸,裤裆处湿了一片,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嘴唇哆嗦着,
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叶茗泽,仿佛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你……你别过来!
我……我是赵元昊!腾跃集团的!你敢动我,我爸不会放过你!苏家也保不住你!
”他色厉内荏地尖叫。叶茗泽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低垂、显得温顺甚至有些木讷的眼睛,此刻没有丝毫情绪,
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灵魂都冻结的漠然。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肮脏的垃圾。
“你……”叶茗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让赵元昊的尖叫戛然而止,“刚才说,谁是废物?”赵元昊吓得魂飞魄散,
牙齿都在打颤:“我……我……”叶茗泽没再看他,转身走向还僵在墙角的苏清雪。
苏清雪已经完全呆住了。她看着叶茗泽向她走来,看着他脸上溅到的、不知是谁的一滴血珠,
看着他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神,大脑一片空白。刚才那短短十秒钟发生的一切,
彻底打败了她的认知。那快如鬼魅的动作,那狠辣果决的手段,
那冰冷骇人的气势……这真的是那个在家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的叶茗泽?
叶茗泽走到她面前,停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很轻地,
将她因为紧张而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然后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带着薄茧,温度却异常温暖而稳定。
“没事了。”他说,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他惯有的、那种温吞的调子,
仿佛刚才那个瞬间解决掉四个彪形大汉的人不是他。苏清雪被他拉着,机械地迈动脚步,
绕过地上呻吟的人,走出这片狼藉的包厢。经过赵元昊身边时,叶茗泽脚步未停,
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眼,让赵元昊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似乎冻僵了,
连呼吸都停滞了。直到走出夜莺会所,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苏清雪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从极度的震惊和茫然中清醒过来。她下意识地甩开叶茗泽的手,后退一步,
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死死地盯着他。“你……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干涩嘶哑,
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叶茗泽看着她眼中交织的恐惧、震惊、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脸上那种漠然的冰冷渐渐褪去,
又恢复了那副熟悉的、带着点茫然和疲惫的神情,甚至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
“我……我是叶茗泽啊。”他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近乎笨拙的安抚,
“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去医院?”这变脸般的速度,
这瞬间从修罗变回温顺绵羊的切换,让苏清雪彻底懵了。刚才那一切是幻觉吗?
可是手腕上残留的温热触感,空气中隐约的血腥味,还有身后会所隐约传来的骚动,
都在提醒她,那不是梦。“你……”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怎么会……那么能打?
你为什么要装成那样?可话到嘴边,
看着叶茗泽那双此刻写满了担忧和“你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的眼睛,
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叶茗泽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脱下自己那件单薄的夹克,
想给她披上。苏清雪下意识地躲开了。叶茗泽的手在半空中顿住,然后默默收了回去,
将夹克搭在手臂上。他移开视线,看向路边:“先……先回家吧。这里不安全。
”他走到路边,招手拦出租车。侧脸在路灯下,线条分明,鼻梁挺拔,下颌线收紧,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散去的冷硬。可当他转过头,看向姗姗来迟的出租车时,
眼神又变得平淡温和。苏清雪心乱如麻,无数的疑问和震惊在胸腔里冲撞。
她木然地跟着叶茗泽上了出租车,报出苏家地址。车子平稳行驶。叶茗泽坐在副驾驶,
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侧脸沉静。苏清雪坐在后座,透过后视镜,
能看见他微微肿起的嘴角——那是刚才打斗时不小心蹭到的吗?她看着他嘴角那抹青紫,
又想起刚才在包厢里,他鬼魅般的身影和那双冰冷得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眼睛。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她脑海中疯狂撕扯,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车子在苏家别墅前停下。
叶茗泽付了钱,下车,替她拉开车门。苏清雪下了车,夜风一吹,
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站在路灯下,身形挺拔,
影子被拉得很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平静。
“今晚的事……”苏清雪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我不会说。”叶茗泽立刻接口,
语气肯定,“赵元昊他们……应该也不会说。这种事,传出去对他们没好处。”他说得对。
赵元昊那种人要面子,被人打成那样,怎么可能到处宣扬?“你……”苏清雪咬了咬下唇,
终于问出了一个相对不那么尖锐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叶茗泽沉默了一下,
才低声说:“你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对。我……我有点担心,就打了车跟着。
看到你进了那家会所,感觉不太好,就……”他说得很简单,很平淡。担心,跟着,
感觉不对,就上去了。苏清雪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肿起的嘴角,
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类似后怕的情绪,又想起刚才在包厢里,
他第一个动作是确认她的安全,最后对她说“没事了”。所有的质问、怀疑、恐惧,
在这一刻,突然被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了。那情绪里有震惊,有不解,
有被欺瞒的愤怒,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心,
和一种奇异的酸涩。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别墅大门。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消散在夜风里:“进去吧。你嘴角……记得上点药。
”叶茗泽站在原地,看着她有些仓惶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这才缓缓抬起手,
用拇指指腹,蹭了蹭自己微微肿痛的嘴角。夜色深沉,别墅二楼书房的灯,很快亮了起来。
而远处,夜莺会所VIP888包厢内,赵元昊瘫坐在一片狼藉中,脸色惨白,
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以及一种被彻底羞辱后滋生的、怨毒至极的疯狂。
他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嘶哑,如同厉鬼:“喂……是‘蝎子’吗?
帮我做件事……价钱,随你开。我要一个人……消失。”第五章 旧物玄机夜莺会所的风波,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几圈涟漪后,水面似乎恢复了平静。至少在苏家内部,
一切如常。但苏清雪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她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观察叶茗泽。观察他擦桌子时平稳的手,
观察他做饭时行云流水的动作,观察他偶尔望向窗外时,那双沉静眼眸深处难以捉摸的微光。
每一次目光接触,都会让她心头一紧,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晚包厢里,
他如鬼魅般的身影和那双冰冷到极致的眼睛。可他依然沉默,依然温顺,
依然做着那些“女婿”该做的事。那晚之后,他甚至没有主动和她提过一个字,
仿佛那惊心动魄的十秒钟,只是她做的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这种诡异的平静,
比直接的质问更让苏清雪心乱。她好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问他什么?
问你是不是很能打?问你到底是谁?问了,他会说实话吗?如果他说是,那她该怎么办?
如果他说不是,那她又信吗?这种纠结让她在处理鼎盛项目时都难以集中精神。
好在赵副总那边似乎真的被“周老”的名头唬住了,合作洽谈异常顺利,初步意向已经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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