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泥沼里的少年1,山坳里的哭声1968年,浙闽交界的深山坳里,
连风都带着土腥味。卢俊峰就出生在这年的深秋,接生婆是村里的赤脚医生,
用一把锈剪刀剪断脐带时,土坯房的窗户纸被山风刮得哗哗响,屋外下着冷雨,
屋里连一盏像样的油灯都点不起。父亲卢老实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烟锅子明灭不定,
映着他满是沟壑的脸。看着襁褓里又瘦又小的儿子,他只叹了一口气:“又是一张吃饭的嘴。
”这个叫卢家坳的村子,穷了几辈子。全村几十户人家,守着几亩薄田、一片竹山,
靠天吃饭。风调雨顺的年份,勉强混个半饱;一旦遇上旱涝,全村人就得啃树皮、挖野菜,
连米汤都喝不上。卢俊峰家,是村里最穷的一户。爷爷早年在山里砍柴摔断了腿,
常年瘫在炕上;奶奶眼睛不好,半瞎状态,只能摸摸索索做点针线;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
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却连给孩子添件新衣裳的钱都没有。
卢俊峰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下面后来又添了一个弟弟,一家七口人,
挤在三间漏风漏雨的土坯房里。屋顶的茅草烂了一层又一层,下雨天,
屋里要摆上七八个破盆破罐接雨水,滴答声整夜不停,像敲在人心上的丧钟。他记事起,
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每天睁开眼,就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就着腌得发苦的咸菜;逢年过节能吃上一口红薯,就算是天大的改善。
母亲总把碗里仅有的几粒米拨给他,自己喝清汤,摸着他的头说:“峰儿,你长身体,
多吃点。”可母亲的脸,永远是蜡黄蜡黄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卢俊峰从小就沉默,不爱哭,也不爱闹。
别的孩子在泥地里打滚嬉笑时,他总是坐在门槛上,望着连绵不绝的大山发呆。
山的那边是什么?他问过父亲。父亲头也不抬:“还是山。”他问过母亲。
母亲抹着眼泪:“别想那些没用的,好好干活,以后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
”可卢俊峰不信。他不信自己一辈子就要困在这穷山坳里,
一辈子要和泥巴、野菜、破房子打交道。他小小的心里,早早埋下了一颗种子——要出去,
要离开这里,要挣大钱,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2, 读不下去的书卢俊峰七岁那年,
被父亲送进了村小。村小就在山脚下,一间更大的土坯房,桌椅是用破旧木板钉的,
桌面坑坑洼洼,椅子摇摇晃晃,一坐上去就吱呀作响。全校只有一个老师,姓王,
是村里唯一读过高中的人,一人教语文、算术、思想品德,从一年级教到五年级。
开学第一天,王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字,
声音洪亮:“孩子们,读书才能改变命运,走出大山!”别的孩子听得认真,
卢俊峰却低着头,盯着自己磨破了脚趾的解放鞋。读书?读书能当饭吃吗?
读书能让家里的土坯房变成瓦房吗?读书能让爹娘不再天天愁眉苦脸吗?他看不见。
每天上课,他都坐不住。窗外的竹林、飞鸟、蜿蜒的山路,都比黑板上的字更吸引他。
王老师讲得口干舌燥,他却在心里盘算着:放学了要去割猪草,要去捡柴火,要帮母亲喂鸡。
他不是笨,相反,他脑子很灵光,算数一学就会,生字看一遍就记住。可他就是坐不住,
也不想坐。他亲眼看见,村里读完小学的孩子,照样回家种地;读完初中的,
顶多去乡里当个临时工,一个月挣几块钱,照样娶不起媳妇,盖不起房。读书,在卢家坳,
就是一条看不到头的死路。放学回家,他要背着比自己还高的竹筐上山割草,
要喂猪、放牛、挑水、劈柴,干不完的农活。等忙完一切,天黑透了,才摸出课本,
就着昏黄的煤油灯看两眼。灯油是家里省了又省的,母亲总在一旁催:“别看了,费油,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久而久之,卢俊峰彻底厌了。他把课本扔在角落,
任由它落满灰尘。“读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干活,早点挣钱。”这话他在心里说了无数遍,
终于在十岁那年,对着父亲说了出来。那天,父亲刚从地里回来,满身泥汗,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听见儿子说不想读书,卢老实瞬间火了,
抓起墙角的竹条就抽了过去:“混账东西!不读书你能干什么?一辈子当农民吗?
一辈子被人瞧不起吗?”竹条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卢俊峰咬着牙,不哭,不躲,
瞪着眼睛看着父亲:“读书也没用!村里的人都读书了,不还是一样穷?我要出去打工,
我要挣钱!”“你还小!你懂什么!”父亲气得手都在抖。母亲连忙冲过来抱住他,
对着父亲哭:“你打他干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奶奶在炕上摸索着,唉声叹气:“造孽啊,
穷人家的孩子,命苦啊……”那一顿打,没打服卢俊峰,反而让他心里的念头更坚定了。
他要走,一定要走。等他长大,就离开这座吃人的大山。3, 躁动的十八岁时间一晃,
到了1984年。卢俊峰十六岁,身高已经蹿到了一米七多,皮肤黝黑,肩膀宽厚,
浑身都是山里孩子练出来的力气。这一年,改革开放的风,终于吹到了闭塞的卢家坳。
有人从外面回来,穿着的确良衬衫,戴着手表,骑着崭新的自行车,
嘴里说着广州、深城、东城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名字。“外面工厂多,随便进个厂,
一个月就能挣几十块!比种地强一百倍!”“城里高楼大厦,电灯电话,吃的是白米饭,
顿顿有肉!”“只要肯干活,就能发大财!”这些话,像一把火,烧得卢俊峰心头发烫。
他每天夜里都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外面的世界。他看着家里依旧破败的土坯房,
看着父亲越来越弯的腰,看着母亲越来越差的身体,看着弟弟饿得面黄肌瘦的脸,
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不能再等了。十六岁的他,已经能扛起百斤的柴火,能耕完一亩地,
能在山里跑上一整天不喊累。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完全可以出去闯荡。
他第一次正式跟家人摊牌。晚饭桌上,米汤依旧稀薄,咸菜依旧发苦。卢俊峰放下碗筷,
声音平静却坚定:“爸,妈,我不读书了,我要出去打工。”全家都愣住了。
父亲卢老实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把筷子一拍:“不行!我打死你也不让你出去!
外面是什么地方?是人吃人的地方!你去了就是送死!”“我不怕!”卢俊峰抬起头,
眼神里带着少年独有的狠劲,“留在家里,我们一辈子都穷!我出去,就算死在外面,
也比在这里窝囊一辈子强!”“你敢!”父亲抓起板凳就要砸过来。母亲哭得撕心裂肺,
死死抱住父亲的腿:“你冷静点!峰儿也是为了家里好啊!”姐姐已经嫁人,回娘家探亲,
看着弟弟,眼圈通红:“峰儿,外面真的苦,你别去……”弟弟缩在角落,怯生生地看着他,
不敢说话。那一夜,家里吵翻了天。父亲坚决不同意,母亲以泪洗面,爷爷奶奶唉声叹气。
所有人都在劝他,所有人都在拦他。可卢俊峰的心,已经像离弦的箭,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知道,跟家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硬闹也没用。一个大胆的念头,
在他心里悄悄生根——偷跑。4, 月光下的逃亡1985年,农历七月十五。
卢俊峰十七岁。这一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悄悄准备了一切:一个洗得发白的破麻袋,
里面装着仅有的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母亲缝的布鞋,还有半块干硬的红薯饼。他从床板下,
拿出了二十块钱,那二十块钱,他攒了很久很久。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
卢俊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对着家的方向,在心里默默磕头:“爸,妈,爷爷,奶奶,
对不起,等我挣了钱,我一定加倍还给你们,我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夜深了,
全家人都睡熟了,屋里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屋外蛐蛐的叫声。月光透过窗户纸,
洒在地上。卢俊峰轻手轻脚爬起来,不敢开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穿上鞋子,背起麻袋,
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木门的门轴很旧,他轻轻转动,生怕发出吱呀的声响。门开了,
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外面的世界,在月光下静静等待着他。他深吸一口气,
迈出了家门。一步,两步,三步……他不敢跑,只是快步走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几乎要蹦出来。就在他快要走出村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峰儿!你不能走!
”是奶奶!奶奶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他的被窝空了,立刻疯了一样喊了起来。紧接着,
父亲、母亲、姐姐的声音全都响了起来:“儿子!回来!”“峰儿!你快回来啊!”“弟弟!
别跑!”灯光从家里亮起来,几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卢俊峰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月光下,后背被泪水打湿。他能听见母亲的哭声,能听见父亲焦急的呼喊,
能听见奶奶摸索着摔倒的声音。每一声,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父亲冲上来,
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跟我回去!快!”母亲抱住他的腰,哭得浑身发抖:“峰儿,
妈求你了,外面太苦了,你会没命的!”姐姐拉着他的手,泣不成声。卢俊峰咬着牙,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力挣脱父亲的手,猛地推开家人,头也不回地朝着大山深处跑去。
“爸!妈!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一定会挣大钱回来!”“你们等着我!”他拼命地跑,
拼命地跑。身后家人的呼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山风吞没。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孤独的线,拴在故乡,却奔向未知的远方。
跑到山路拐角时,他的左手腕狠狠撞在路边一块尖锐的岩石上,瞬间划破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直流。他没有停,也没有喊疼。那道疤,从此刻在他的皮肤上,也刻在了他的人生里。
——1985年,十七岁的卢俊峰,用一道伤疤,告别了童年,告别了故乡,
一头扎进了波涛汹涌的人间江湖。5, 陌生的城市卢俊峰一路走,一路搭车。二十块钱,
是他全部的盘缠。他不敢花,饿了就啃自带的红薯饼,渴了就喝山涧的泉水,
晚上睡在桥洞、车站、废弃的工棚里。他不知道方向,只听人说,往南走,就是大城市。
他一路向南,从山区走到县城,从县城走到市区,最终辗转了三天三夜,来到了临海市区。
站在市区的街头,卢俊峰彻底傻了眼。高楼一栋连着一栋,马路宽得望不到头,
汽车鸣着喇叭飞驰而过,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涌动,街上的人穿着光鲜亮丽,
说话都是他听不懂的口音。这和卢家坳,完全是两个世界。他背着破麻袋,站在街角,
像一只误入繁华森林的野猴子,局促、不安、自卑,浑身都不自在。来往的人路过他,
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嫌弃,有人好奇,有人不屑一顾。他第一次感受到,
什么叫格格不入。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摸出怀里的二十块钱,攥得紧紧的。
这是他最后的底气,不能乱花。他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从白天走到黑夜,
从城东走到城西,眼睛不停地扫视着,想找一份能干活、能挣钱的工作。饭店招工?
要本地人,要熟手。工厂招工?要身份证,要介绍信,他一样都没有。工地招工?他问了,
工头上下打量他一眼:“太小了,干不动,不要。”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拒绝。夜幕降临,
城市亮起万家灯火,霓虹灯闪烁,美得像梦。可卢俊峰的心里,却一片冰凉。他蹲在街角,
抱着膝盖,第一次感到了绝望。原来外面的世界,不是天堂,是更残酷的战场。没有钱,
没有身份,没有背景,连一口饭都吃不上。他想起了家里的米汤,想起了母亲的笑容,
想起了家人的呼喊。后悔吗?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回家。可一想到家里的穷,
想到自己发过的誓,他又把念头压了下去。不能回去!死都不能回去!他咬着牙,抹掉眼泪,
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他就不信,自己一身力气,会饿死在这座城市里。6,
地摊上的第一桶金就在卢俊峰快要走投无路时,他在夜市街口,看到了一片热闹的景象。
摆摊的小贩一个挨着一个,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卖小百货的,人声鼎沸,香气扑鼻。
一个卖茶叶蛋的小摊前,围满了人,老板忙得不可开交。卢俊峰眼睛一亮。他会做饭!
母亲从小教他煮东西,他煮的茶叶蛋,比家里的还香!他摸了摸怀里的二十块钱,
心里有了主意。第二天一早,他用五块钱买了一口小铁锅,
十块钱买了鸡蛋、茶叶、八角、盐,剩下五块钱留着应急。他在街角找了一个空位置,
支起铁锅,生起小火,开始煮茶叶蛋。香气很快飘了出去。可刚摆好,
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就晃了过来,为首的黄毛叼着烟,斜着眼睛瞪他:“小子,哪来的?
这块地盘是我们的,谁让你在这摆摊的?”卢俊峰心里一紧,手心冒汗。他在山里长大,
从没见过这种混混,害怕,却不敢表现出来。他强装镇定,低声说:“大哥,
我就是想挣口饭吃,求求你们,让我摆一天吧。”“滚!”黄毛一脚踹翻了他的铁锅,
鸡蛋滚了一地,“再不走,打断你的腿!”旁边的小贩都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
假装没看见。卢俊峰看着碎了的铁锅,看着撒了一地的茶叶蛋,眼睛红了。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那是他唯一的希望。怒火,瞬间压过了恐惧。他猛地站起身,攥紧拳头,
盯着黄毛:“你把锅给我修好,把鸡蛋赔给我!”“哟?小崽子还敢犟嘴?”黄毛冷笑一声,
挥手带着几个人冲上来,对他拳打脚踢。卢俊峰抱着头,蹲在地上,任由他们打。
背上、胳膊上、腿上,全是疼,可他一声不吭。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认输,
我不能倒下!混混们打累了,骂骂咧咧地走了。卢俊峰慢慢爬起来,浑身是土,嘴角流着血,
衣服破了,锅碎了,鸡蛋没了。他站在原地,看着狼藉的地面,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路过的人指指点点,有人同情,有人冷漠。一个卖包子的老大爷看他可怜,
递给他两个热包子:“孩子,吃点吧,别难过,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卢俊峰接过包子,
哽咽着说了声谢谢。他坐在地上,啃着热包子,心里暗暗发誓:今天的屈辱,我记住了。
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不敢欺负我!总有一天,我要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他没有走,
第二天,他用剩下的五块钱,重新买了一口小锅,买了少量鸡蛋,再次来到那个街角。
这一次,他不再懦弱。黄毛再来时,卢俊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就在这摆摊,
你要打,我奉陪到底。我烂命一条,你要是不怕惹麻烦,就尽管来。”他的眼神太狠,太硬,
像山里的狼。黄毛愣了一下,竟然没敢再动手,骂了两句,悻悻地走了。从那天起,
卢俊峰的茶叶蛋小摊,正式开张。他嘴甜,会说话,见人就笑,茶叶蛋煮得又香又入味,
价格还便宜。渐渐地,回头客越来越多,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深夜才收摊,累得倒头就睡,却从来没有抱怨过。第一个月下来,他挣了一百二十块钱。
攥着那一沓皱巴巴的纸币,卢俊峰哭了。这是他第一次挣到这么多钱,
这是他用汗水、屈辱、力气换来的钱。他把一百块钱小心翼翼地叠好,藏在贴身的口袋里,
准备寄回家里。剩下二十块,留作本钱。站在邮局门口,他对着家乡的方向,默默说:“爸,
妈,我挣到钱了。你们等着,我很快就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7,
三年磨一剑从茶叶蛋小摊开始,卢俊峰一步一个脚印,在临海城里扎下了根。他脑子活,
肯吃苦,观察能力极强。看见卖袜子生意好,他就跟着卖袜子;看见卖皮带挣钱,
他就加卖皮带;看见小吃受欢迎,他就轮流换着品类做。他从不偷懒,从不耍滑,
对顾客实在,对同行和气,慢慢积攒了口碑,也积攒了人脉。他依旧住最便宜的工棚,
吃最简单的饭菜,穿最破旧的衣服,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他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从一百,
到两百,到五百……家里收到钱,回信说,土坯房修好了,爷爷的药能买得起了,
弟弟能上学了。卢俊峰看着信,笑得像个孩子。三年时间,转瞬即逝。1988年,
卢俊峰二十岁。他已经从那个怯生生的山里少年,变成了一个成熟、稳重、眼神锐利的青年。
他不再摆地摊,而是在市场里租了一个固定摊位,做起了日用百货批发生意,
货品种类越来越多,生意越做越大。他手里,已经攒下了近万块钱。
在那个万元户都算富豪的年代,这笔钱,足以让他在家乡扬眉吐气。这三年里,他吃过的苦,
受过的罪,数都数不清。被城管追过,被同行坑过,被客户骗过,被坏人欺负过……他哭过,
累过,绝望过,却从来没有放弃过。他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圆滑处事,学会了忍辱负重,
也学会了该狠的时候,绝不手软。他身上,已经有了江湖人的底色。这年春节,
卢俊峰决定回家。他买了新衣服,买了烟酒糕点,买了给家人的礼物,揣着厚厚的一沓钱,
踏上了回乡的路。还是那条山路,还是那座大山,可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狼狈逃跑的少年。
走到村口,村里人看见他,全都围了上来。“这是俊峰?长这么高了!”“挣大钱了!
真是有出息了!”“卢老实家的儿子,真是光宗耀祖了!”父亲卢老实站在门口,
看着衣着光鲜、气度沉稳的儿子,眼圈瞬间红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母亲冲上来,抱住他,
哭得泣不成声。爷爷奶奶拉着他的手,摸了又摸,老泪纵横。姐姐、弟弟,全都围在他身边,
又高兴,又骄傲。卢俊峰看着焕然一新的家,看着家人脸上的笑容,心里百感交集。三年前,
他偷跑离家,一身狼狈;三年后,他衣锦还乡,满身荣光。他把攒下的钱拿出来,
给家里盖了一栋崭新的红砖大瓦房,买了全新的家具,买了电视机、自行车,
把家里安排得妥妥当当。村里人羡慕不已,都说卢家出了个能人。除夕夜,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年夜饭,灯火通明,笑声不断。父亲端起酒杯,对着他,
第一次服软:“峰儿,爸以前错怪你了,你是好样的。”卢俊峰喝下酒,眼泪掉了下来。
所有的苦,所有的累,在这一刻,都值了。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小小的临海城,
装不下他的野心。他听说,南方的深城,是遍地黄金的地方,是创业者的天堂。他的目光,
已经投向了更远、更繁华的远方。第二卷 深城风云1,
南下的绿皮火车1989年的春节刚过,卢家坳的年味还没散尽,卢俊峰就收拾好了行囊。
红砖瓦房的堂屋里,父母坐在八仙桌旁,看着他把新置办的行李塞进帆布包,眼里满是不舍,
却再没有半句阻拦。三年前那个偷跑的少年,如今已是能为家里撑起一片天的男子汉,
他的决定,家人只会支持。“峰儿,外面不比家里,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太拼了。
”母亲往他包里塞了满满一袋子腊肉和红薯干,“吃不惯外面的饭,就吃点家里的东西。
”父亲坐在一旁,吧嗒着旱烟,半晌才开口:“挣多挣少无所谓,平平安安的就好。
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卢俊峰点点头,喉结滚动,
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又是一场未知的闯荡,而这一次,
他的目的地,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深城。临出门前,他走到爷爷奶奶的炕边,
磕了三个头:“爷爷,奶奶,等我在深城站稳脚跟,就接你们过去享福。
”八十七岁的爷爷攥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布满老茧,声音沙哑:“好,好,爷爷等你。
”正月十六,元宵刚过,卢俊峰背着帆布包,揣着近万块积蓄,
还有一封临海城生意伙伴写的介绍信,踏上了南下的路。从县城到市里,
再从市里转车到广州,最后换乘前往深城的绿皮火车,一路辗转,足足花了三天两夜。
那趟绿皮火车,是卢俊峰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记忆。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
座位底下、过道里、车厢连接处,全是人。行李堆得像小山,汗味、烟味、泡面味、脚臭味,
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没有座位,他就靠在过道的栏杆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
腿麻了,脚肿了,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紧紧护着贴身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的全部身家。
车厢里的人,和他一样,都是怀揣着梦想的异乡人。有年轻的姑娘小伙,背着简单的行李,
眼神里满是憧憬;有中年的汉子,带着妻儿,脸上写着奔波与疲惫;有做小生意的商贩,
背着大包的货物,嘴里念叨着价格与销路。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聊着同一个话题:深城。
“听说深城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干活,就能挣大钱!”“深城是经济特区,政策好,机会多!
”“我亲戚在深城的工厂里当主管,一个月挣上千块!”这些话,像一剂强心针,
让卢俊峰疲惫的身体里,又充满了力量。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从萧瑟的北方山野,
变成了绿意盎然的南方平原。稻田、鱼塘、芭蕉树、红砖小楼,一幕幕掠过,
昭示着一个全新的世界。1989年2月22日,清晨六点,
绿皮火车缓缓驶入深城罗湖火车站。当卢俊峰踏出火车站的那一刻,温热的海风扑面而来,
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的高楼大厦在朝阳下熠熠生辉,马路上的汽车川流不息,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粤语和普通话,还有机器的轰鸣声、工地的敲打声。深城,到了。
这个刚刚经历过改革开放浪潮洗礼的城市,到处都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机,
一股不顾一切往前冲的劲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张开怀抱,
迎接所有前来闯荡的异乡人。卢俊峰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望着眼前的一切,深吸一口气。
临海城的三年打拼,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学会了生存的本领。而深城,将是他新的战场,
他要在这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2, 罗湖的铁皮屋初到深城,
卢俊峰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机遇,而是现实的残酷。罗湖作为深城最早开发的区域,
房价和房租高得离谱。他拿着介绍信,找到临海城生意伙伴介绍的老乡,
对方在罗湖的城中村租了一间铁皮屋,见他来,只能勉强挤出一张床位。那间铁皮屋,
建在高楼的缝隙里,不足十平米,隔成了四个小隔间,住了八个人。没有窗户,
只有一个小小的排气扇,闷热、潮湿,白天晒得发烫,晚上又冷得刺骨。墙壁是薄薄的铁皮,
隔壁的说话声、咳嗽声、翻身声,听得一清二楚。下雨天,铁皮屋顶漏雨,屋里到处是积水,
连个干燥的地方都没有。房租不贵,一个月二十块,可即便是这样,
对初来乍到的卢俊峰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没有时间抱怨,也没有资格抱怨。
放下行李的第二天,他就拿着介绍信,开始找工作。介绍信介绍的,
是罗湖的一个小商品批发市场,老乡在里面做服装批发生意。卢俊峰找到老乡时,
对方正在摊位上忙得不可开交,见他来了,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小子,深城这地方,
不养闲人,你要是想留下来,就先在我这帮忙,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你五十块工钱,怎么样?
”五十块,比临海城的工资低了不少,可卢俊峰没有犹豫,立刻答应了:“谢谢老乡,我干!
”他知道,在深城,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没有经验,
能有一个落脚的地方,能有一份活干,已经是万幸。从此,
卢俊峰开始了在罗湖小商品批发市场的打拼生涯。每天天不亮,
他就跟着老乡去广州的批发市场进货,凌晨三点出发,坐两个小时的大巴,
挑货、砍价、装车,再赶在早上八点前回到深城,摆货、卖货、招呼顾客。晚上,
市场关门后,他还要整理货物、盘点账目、打扫摊位,忙到深夜,才能回到闷热的铁皮屋,
倒头就睡。深城的生意,和临海城截然不同。这里的顾客,来自五湖四海,有本地的小商贩,
有外地的批发商,还有港澳台的客商。他们眼光毒辣,要求苛刻,砍价更是毫不留情。
这里的同行,个个精明能干,竞争激烈到白热化,为了一个客户,为了一个摊位,
能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卢俊峰学得很快。他跟着老乡,学习如何挑货,
如何判断质量,如何把握价格;他观察着同行,学习如何招呼顾客,如何谈判,
如何拉拢人脉;他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学习粤语,学习做生意的门道,学习深城的规则。
他嘴甜,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对待顾客真诚实在,对待老乡尽心尽力。很快,
他就赢得了老乡的信任,也赢得了不少顾客的好感。有客商来进货,
他会主动帮忙搬货、打包,甚至送货上门;有顾客砍价太狠,他会耐心解释,实在不行,
就少赚点,只求成交;有同行遇到困难,他会伸手帮忙,从不落井下石。渐渐地,
卢俊峰在罗湖小商品批发市场,有了自己的小名气。大家都知道,有一个从北方来的小伙子,
姓卢,人实在,能吃苦,会做生意。半年后,老乡看他能力出众,主动提出:“小卢,
你本事不小,总跟着我干也不是办法。我在市场里还有一个小摊位,空着也是空着,
你拿去做吧,租金先欠着,等你挣了钱再给我。”卢俊峰又惊又喜,
对着老乡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哥,这份情,我记一辈子!”就这样,1989年的秋天,
卢俊峰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摊位,主营劳保用品和日用小商品。这是他在深城的第一步,
虽然微小,却无比坚实。3, 第一个店面与生死之交卢俊峰的摊位,就在老乡的隔壁,
位置不算好,却也不算差。他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进了一批货,正式开张。没有鞭炮,
没有花篮,没有庆祝,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小小的摊位前,心里充满了希望。生意刚开始,
并不顺利。摊位小,货品种类少,名气也不大,顾客寥寥无几。第一个月,他不仅没挣钱,
还亏了本钱。卢俊峰没有气馁。他分析原因,发现是自己的货品种类太单一,没有特色,
吸引不了顾客。于是,他调整策略,不再局限于劳保用品和日用小商品,
而是根据市场的需求,增加了五金配件、塑料用品、针织内衣等品类。他还改变了进货渠道,
不再只从广州进货,而是亲自跑到浙江、江苏的批发市场,直接和厂家对接,省去中间环节,
降低成本,让价格更有优势。为了吸引顾客,他推出了“薄利多销”的策略,利润压到最低,
只求走量;他还承诺,凡是在他这里进货的顾客,不满意可以退换,质量有问题可以赔偿。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两个月的调整,卢俊峰的摊位生意,渐渐有了起色。顾客越来越多,
销量越来越大,不仅回本了,还挣了一笔小钱。他没有把钱存起来,而是全部投入到生意中,
进更多的货,拓展更多的品类,把小小的摊位,打理得井井有条。1990年,
深城经济特区成立十周年,城市的发展日新月异,招商引资的力度越来越大,
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小商品的需求,也越来越旺盛。卢俊峰抓住了这个机遇。他发现,
深城的工厂越来越多,劳保用品的需求巨大,尤其是劳保手套、安全帽、工作服等,
几乎是每个工厂的必需品。而当时,做劳保用品批发的商家不多,市场缺口很大。
他果断决定,把主营业务聚焦在劳保用品批发上,放弃其他杂项,做精做专。
他亲自跑到江苏的劳保用品厂家,谈合作,签协议,成为了几个知名厂家在深城的总代理。
他的货,质量好,价格低,品种全,很快就占据了深城劳保用品批发市场的半壁江山。
到1990年底,卢俊峰的摊位,月流水已经达到了上万块,
远远超过了市场里的很多老商户。他终于攒够了钱,租下了市场里的一间门面房,
不再是那个挤在角落的小摊位,而是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店面。店面不大,只有二十平米,
可卢俊峰却视若珍宝。他亲自设计装修,把店面收拾得干净整洁,货物摆放得整整齐齐,
还做了一块醒目的招牌:卢氏劳保用品批发。开业那天,他请了老乡和几个相熟的同行,
在附近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酒桌上,大家纷纷向他道贺,都说他年轻有为,以后前途无量。
卢俊峰端起酒杯,一一敬过,心里感慨万千。从卢家坳的穷小子,到临海城的地摊小贩,
再到深城有自己店面的小老板,他走了五年,吃了数不清的苦,终于在深城,
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就在他的生意蒸蒸日上时,一场意外,
让他结识了这辈子的生死之交——陈卫国。陈卫国是广东本地人,比卢俊峰大五岁,
在罗湖做五金批发生意,性格豪爽,重情重义,在市场里颇有威望。那天,
卢俊峰去仓库提货,遇到了几个地痞流氓,想强行收取“保护费”。卢俊峰不肯,
双方争执起来,地痞流氓二话不说,就对他拳打脚踢。就在这时,陈卫国路过,看到这一幕,
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帮卢俊峰解围。陈卫国练过功夫,身手了得,
几个地痞流氓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被打得落荒而逃。卢俊峰看着浑身是伤的陈卫国,
心里充满了感激:“陈哥,今天谢谢你,大恩不言谢!”陈卫国摆摆手,擦了擦嘴角的血,
笑着说:“小事一桩,在深城这地方,就是要互相照应。我看你这小子,人实在,有骨气,
值得交。”从那天起,卢俊峰和陈卫国成了好朋友,好兄弟。他们互相照应,互相扶持,
一起谈生意,一起对付地痞流氓,一起喝酒聊天。陈卫国教卢俊峰深城的江湖规矩,
教他如何和黑白两道打交道;卢俊峰则教陈卫国如何拓展货源,如何管理生意。他们的友情,
在深城的风雨中,慢慢沉淀,成了生死之交。有了陈卫国的帮助,卢俊峰的生意,
做得更加顺风顺水。他的人脉越来越广,不仅认识了市场里的商户,
还认识了很多工厂的老板,甚至和一些江湖人士,也有了交情。1992年,
邓小平南巡讲话,深城的改革开放进入了新的阶段,城市的发展速度,快得让人咋舌。
卢俊峰的生意,也跟着水涨船高,第一个店面的规模,已经无法满足需求。于是,
他果断出手,在罗湖小商品批发市场,又租下了三间店面,扩大经营规模,不仅做劳保用品,
还涉足电子元件、办公用品等领域。这一年,卢俊峰二十四岁,
已经是深城小商品批发市场里,小有名气的批发商了。4,
四店齐开与纸醉金迷1993年到2000年,是深城发展的黄金七年,
也是卢俊峰事业腾飞的七年。在这七年里,深城的城市建设日新月异,高楼大厦拔地而起,
工业区不断扩张,外资企业纷纷入驻,小商品的需求,呈爆炸式增长。
卢俊峰紧紧抓住时代的机遇,凭借着自己的眼光、能力和人脉,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他的四个店面,各有分工:第一家店,主营劳保用品,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的根基,
占据了深城劳保用品批发市场的六成份额;第二家店,主营电子元件,
随着深城电子产业的崛起,生意火爆,利润丰厚;第三家店,主营办公用品,
服务于各大公司和企业,客户稳定,回款快;第四家店,主营日用小商品,
面向零售和小批发商,走量巨大,薄利多销。他不再亲自跑进货、搬货物,
而是雇了十几个员工,有业务员、收银员、仓库管理员,还请了专业的会计,打理账目。
他自己则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拓展大客户、谈合作、规划发展上。他在深城买了房子,
不再住那个闷热的铁皮屋,而是搬进了罗湖的商品房,虽然不大,却温馨舒适。
他买了摩托车,后来又换成了小汽车,出行更加方便。他的收入,也水涨船高。
九十年代中期,他的年利润,就已经突破了百万,到了2000年,他的个人资产,
已经达到了上千万。从一个揣着二十块钱离家的穷小子,到身家上千万的老板,
卢俊峰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完成了人生的逆袭。他终于实现了自己年少时的梦想,
让家人过上了好日子。他把父母、爷爷奶奶、弟弟,都接到了深城,给他们买了大房子,
请了保姆,让他们衣食无忧,安享晚年。爷爷奶奶看着繁华的深城,看着出息的孙子,
笑得合不拢嘴;父母看着如今的他,眼里满是骄傲和欣慰;弟弟在他的安排下,进了大学,
学习工商管理,准备毕业后帮他打理生意。事业成功,家庭美满,卢俊峰的人生,
似乎达到了顶峰。可就在这时,他开始变了。随着财富的积累,地位的提升,他身边的朋友,
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以前那些朴实的商贩和兄弟,而是一群腰缠万贯的老板,
他们开着豪车,住着豪宅,出入高档酒店和娱乐场所,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他们带着卢俊峰,出入夜总会、酒吧、**,吃山珍海味,喝名酒洋酒,身边美女环绕。
一开始,卢俊峰还很不适应,觉得这种生活太过奢靡,太过堕落。可渐渐地,
他就被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迷住了双眼。他觉得,自己辛苦了十五年,吃了那么多苦,
现在有钱了,享受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开始沉迷于吃喝玩乐,不再像以前那样,
兢兢业业地打理生意。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下午去店里转一圈,
就和朋友们出去喝酒、打牌、泡吧,深夜才回家。他的穿着,越来越讲究,一身名牌,
手表、皮带、皮鞋,全是奢侈品;他的车子,越换越好,从十几万的桑塔纳,
换成了上百万的奔驰;他的应酬,越来越多,每天喝得酩酊大醉,醉生梦死。
陈卫国看着他的变化,心里很着急,多次劝他:“峰子,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生意是你的根,不能丢了!纸醉金迷的生活,只会毁了你!”可卢俊峰根本听不进去,
他摆摆手,不以为然:“陈哥,我辛苦这么多年,放松一下怎么了?生意有员工打理,
不会出问题的。”见他不听劝,陈卫国也很无奈,只能摇摇头,不再多说。除了吃喝玩乐,
卢俊峰还染上了一个致命的恶习——堵伯。一开始,他只是和朋友们打牌,小打小闹,
输赢几千块,纯属娱乐。可渐渐地,他就迷上了堵伯的刺激感,从打牌,变成了打麻将,
再到去地下**,赌注也越来越大,从几千,到几万,再到几十万。赢了钱,
他就大手大脚地挥霍,觉得自己运气好,无所不能;输了钱,他就想着再赌一把,
把输的钱赢回来,越陷越深。他的心思,再也不在生意上了。店里的管理越来越混乱,
员工偷懒、贪污,他视而不见;货源的质量越来越差,价格越来越高,
他不闻不问;客户的投诉越来越多,他置之不理。曾经红红火火的四间店面,
生意开始走下坡路,利润越来越低,甚至出现了亏损。可卢俊峰依旧执迷不悟,
沉浸在堵伯和纸醉金迷的生活里,无法自拔。他不知道,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而他辛苦打拼十五年的一切,即将化为乌有。5,**深渊与众叛亲离2001年,
卢俊峰三十五岁,身家上千万,在深城有四间店面,有房有车,家庭美满,看似风光无限,
实则早已深陷**的深渊,无法自拔。他不再满足于和朋友小赌,
而是频繁出入深城的地下**,甚至跑到澳门,参与豪赌。地下**里,鱼龙混杂,
有腰缠万贯的老板,有游手好闲的混混,有精明狡诈的庄家,还有形形色色的美女荷官。
这里没有亲情,没有友情,只有利益和输赢,只有疯狂和堕落。卢俊峰一开始,
运气还算不错,在**里赢了不少钱,最多的一次,一夜之间赢了两百万。赢了钱,
他更加狂妄,觉得自己天生就是赌神,无所不能。他出手越来越阔绰,在**里一掷千金,
挥金如土,身边的狐朋狗友,对他阿谀奉承,百般讨好,让他飘飘然,忘乎所以。可堵伯,
终究是十赌九输。庄家早就摸清了他的性格,知道他好胜心强,输了就想翻本,
于是设下陷阱,一步步引他上钩。先是让他小赢,勾起他的贪念;再让他小输,
让他觉得只是运气不好;最后,在他押上全部身家时,让他一败涂地。
2002年的一个深夜,卢俊峰在澳门的一家地下**,押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八百万,
赌一把大小。骰子落下,开了小,他押的,是大。八百万,瞬间化为乌有。那一刻,
卢俊峰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他不敢相信,自己一夜之间,
就输光了所有的积蓄。“不!不可能!”他疯狂地大喊,“再来!我还要赌!
”他想找庄家借钱,想翻本,可庄家却冷冷地看着他:“卢老板,你已经没钱了,还想赌?
请你离开吧。”身边的狐朋狗友,见他输光了钱,瞬间变脸,一个个离他而去,
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卢俊峰失魂落魄地走出**,站在澳门的街头,深夜的海风,
冰冷刺骨,吹得他浑身发抖。他看着繁华的夜景,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突然觉得,
自己像个笑话。十五年的打拼,十五年的汗水,十五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深城,迎接他的,不是家人的安慰,而是众叛亲离。
父母知道他堵伯输光了家产,气得大病一场,父亲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孝子!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你把我们的脸都丢尽了!”母亲哭着说:“峰儿,
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啊!那是你一辈子的心血啊!”爷爷奶奶气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叹气,
身体越来越差。弟弟对他失望透顶,说:“哥,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太让我失望了!”就连他的生死之交陈卫国,也对他彻底寒了心,找到他,
冷冷地说:“峰子,我劝过你多少次,你就是不听。你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
怪不得别人。我们的兄弟情,到此为止吧。”说完,陈卫国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
员工们见他输光了家产,生意也做不下去了,纷纷辞职,有的甚至卷走了店里的货款。
供应商们见他无力支付货款,纷纷上门催债,把他的店面围得水泄不通。银行也找上门来,
要求他偿还贷款。为了还债,卢俊峰不得不卖掉自己的房子、车子,卖掉自己的四间店面。
2003年的春天,卢俊峰卖掉了最后一间店面,还清了所有的债务,手里,
只剩下两千块钱。他从身家上千万的老板,一夜之间,变成了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他搬出了豪华的商品房,住进了深城桥洞下的窝棚,和流浪汉为伍。每天,
他靠捡垃圾、乞讨为生,吃着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穿着破烂的衣服,睡在冰冷的桥洞下。
曾经的朋友,见到他,都躲得远远的;曾经的客户,见到他,都嗤之以鼻;曾经的员工,
见到他,都面露鄙夷。他尝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蹲在桥洞下,
啃着别人扔掉的冷馒头,突然想起了1985年的那个夜晚,他揣着二十块钱,
偷跑离家;想起了1988年的春节,他衣锦还乡,风光无限;想起了2000年的新年,
他和家人团聚,其乐融融。对比现在的自己,他泪流满面,悔恨交加。
“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家人,对不起陈哥,
对不起所有相信我的人!”他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打得嘴角流血,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心,比身体,更疼。6,桥洞下的醒悟与东城的希望2003年到2007年,四年的时间,
卢俊峰一直住在深城的桥洞下,过着流浪汉的生活。这四年,
是他人生中最黑暗、最绝望的四年。他捡过垃圾,扫过大街,搬过砖头,洗过盘子,
做过所有最底层的工作,却依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他被人欺负过,被人打骂过,
被人看不起过,却只能默默忍受,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是他应得的惩罚。他不敢回家,不敢面对父母和家人,只能偶尔偷偷地远远看一眼,
看着家人日渐憔悴的脸,他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也想过自杀,想过一了百了,
结束这痛苦的生活。可每当他站在江边,想要跳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年少时的梦想,
想起家人的期盼,想起自己还没有实现的诺言。我不能死!我还要站起来!我还要东山再起!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夜。在桥洞下的四年里,
卢俊峰也开始了深刻的反思。他反思自己的人生,反思自己的成功,反思自己的失败。
他明白,自己的成功,离不开时代的机遇,离不开家人的支持,离不开朋友的帮助,
更离不开自己的努力和打拼。而自己的失败,却完全是因为自己的贪婪和放纵。有钱了,
就忘乎所以,沉迷于纸醉金迷的生活;有了成就,就骄傲自大,
听不进别人的劝告;染上了堵伯,就执迷不悟,越陷越深。他明白了,财富不是人生的全部,
名利也不是人生的追求。脚踏实地,努力奋斗,珍惜家人,珍惜朋友,
才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他也明白了,人生就像爬山,爬上去不容易,摔下来,
却只在一瞬间。而摔下来之后,想要再爬上去,需要付出比之前多十倍、百倍的努力。
四年的反思,四年的磨砺,让卢俊峰褪去了所有的浮躁和狂妄,变得沉稳、内敛、成熟。
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前的狂妄和贪婪,而是充满了坚定和执着。他知道,
自己不能再待在深城了。深城,是他成功的地方,也是他失败的地方,这里有太多的回忆,
太多的伤痛,太多的人看不起他。他需要一个新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重新开始。他把目光,投向了东城。东城,离深城不远,是一座新兴的工业城市,
和深城一样,充满了机遇和活力。这里工厂林立,小商品需求巨大,批发行业发展迅速,
和他的老本行契合。更重要的是,东城没有人认识他,他可以在这里,放下过去的一切,
从零开始。2007年的冬天,深城的天气异常寒冷,桥洞里的寒风,刮得人骨头疼。
卢俊峰收拾好了自己的全部家当——一个破麻袋,里面装着几件破烂的衣服,
还有手里仅有的两千块钱。他站在桥洞前,
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让他爱过、恨过、哭过、笑过的城市,然后转身,朝着东城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孤独而坚定,在寒风中,一步步前行。他知道,前方的路,
依旧充满了艰难和挑战,依旧布满了荆棘和坎坷。但他不再害怕,不再迷茫。因为他的心里,
已经燃起了新的希望。他要去东城,重新打拼,重新创业,重新站起来。
他要把自己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他要向所有人证明,卢俊峰,就算摔得粉身碎骨,
也能重新爬起来!1968年出生的卢俊峰,在他三十九岁这年,带着两千块钱,
带着满身的伤痕,带着一颗不屈的心,踏入了东城,开启了他人生的又一次闯荡,
也是他最艰难的一次——东山再起。第三卷 东城重生1, 盛夏荔枝香,
陋室启新程2008年的盛夏,东城被热浪裹得密不透风。粤南的酷暑来得早,也来得烈,
白花花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工业区的塑胶味、城中村的油烟味,
混着街边熟透落地的荔枝腐烂后甜腻的腥气,在湿热的空气里发酵,黏糊糊地沾在人皮肤上,
挥之不去。卢俊峰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踏入了东城南城。从深城徒步到东城,他走了三天。
两千块钱攥在贴身的口袋里,一分都不敢乱花,饿了就买两个白面馒头,
渴了就喝路边便利店的免费凉水,晚上就睡在桥洞、公园的长椅上,
和他十七岁初闯社会时一模一样,只是身上的伤痕多了,眼神里的青涩没了,
多了几分饱经沧桑的沉敛。三十九岁的卢俊峰,头发微白,眼角刻着细纹,身材依旧挺拔,
却瘦得颧骨凸起,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脚下是一双磨破了底的帆布鞋,
背着一个洗得褪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仅有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上面记着他多年来做批发的经验、货源渠道和客户资源——这是他输掉一切后,
唯一没舍得丢的东西。站在南城的街头,卢俊峰没有像初到深城时那样局促不安。
见过了大起大落,经历了生死沉浮,眼前的繁华与喧嚣,都无法再让他心潮澎湃。
他的目光冷静而锐利,扫过街边的商铺、来往的车流、忙碌的工人,像猎人寻找猎物一般,
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机会。东城和深城不同。深城是金融与科技的热土,高楼林立,精英云集,
讲究资本与格局;而东城是制造业的腹地,工厂遍地,作坊林立,
大街小巷都是做加工、做批发、做小生意的人,更接地气,也更残酷,这里不看你的过去,
只看你能不能做事,能不能挣钱。卢俊峰的老本行是劳保用品批发,这是他最熟悉,
也最稳妥的赛道。东城有上万家工厂,电子厂、鞋厂、玩具厂、五金厂,
每个工厂都需要大量的劳保手套、安全帽、工作服、口罩,市场需求巨大,
而南城又是东城的批发集散地,竞争虽激烈,却也充满了机会。他用了两天时间,
把南城的批发市场、城中村、工业区都逛了个遍,
摸清了市场行情:劳保用品的进货渠道、批发价格、零售利润,竞争对手的优势与短板,
工厂的采购需求与结算方式。一切了然于胸后,卢俊峰拿出了口袋里的两千块钱,
开始了他的重启之路。他在南城批发市场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铺面,
月租三百块,押一付一,花掉了六百块。铺面在巷子深处,位置偏僻,没有招牌,
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的卷闸门,里面光秃秃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墙面发黑发霉,
连个货架都没有。可就是这样一间陋室,却是卢俊峰东山再起的起点。剩下的一千四百块,
他留了四百块作为生活费,一千块用来进货。他凭着笔记本上记的老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