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李维发现自己的脸正在消失。后来他才明白,脸不是从镜子里开始消失的。
是从那个地方——那个有很多人坐着、对着发光方块的地方——开始的。
从第一个同事的目光穿过他落在墙上开始,从有人问他“你找谁”开始,
从他把工牌落在桌上没人提醒开始。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当时他不知道。
当时他只记得有一天站在镜子前,看见右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空白。
不是疤痕,不是色斑,就是纯粹的——无。像一张照片被人用橡皮擦蹭了一下,
露出底下的背景。镜子里,那片空白后面是浴室的墙壁,灰白色的,带着细微的纹理。
他伸手去摸,有触感,有温度,但眼睛看见的是自己的手指直接触碰到那片灰白。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不是惊慌,不是困惑,只是看。像看一件别人的东西。
然后他关灯,走出浴室。后来空白蔓延了。额头缺了一块。他照镜子的时候,
看见自己的眉毛断在半空,后面是墙壁。他眨了眨眼,那只眼睛还在——他感觉得到,
但看不见。眼眶的位置是空的,空的后面是毛巾架,上面挂着一条蓝色的毛巾,
那是他三年前在超市买的,促销,两条十五块。另一条是灰色的,不知放哪儿去了。
然后是另一只眼睛。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唇。镜子里的李维成了一个会呼吸的孔洞。
他站在那里,能看见自己身后的瓷砖,一块一块,白色的,缝隙里有黑色的霉斑。
能看见洗手台上的牙杯,杯口朝上,里面插着一支牙刷,刷毛已经劈叉了,他忘了换。
能看见窗户,玻璃上有一层灰,
灰上面有一道手指划过的痕迹——那是某一天他伸手开窗时留下的。他看不见自己。
他不记得这个过程用了多久。一天?一周?一月?没有区别。黑暗里没有时间。
二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停止工作的。只记得有一天他走进那个地方。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有人站在他旁边,盯着手机,没有抬头。他出电梯,穿过走廊,有人迎面走来,
从他身边擦过,没有看他。他推开玻璃门,走进那个大房间,里面有很多格子,很多电脑,
很多人。没有人抬头。他走到自己的格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正在敲键盘。
他的东西——那个杯子,那只他用了三年的杯子,杯底有一道裂痕但一直没漏——不见了。
桌上放着一盆绿色的东西,叶子厚厚的,有人给它浇过水,土是湿的。他站在那儿,
不知站了多久。旁边格子的人接电话,声音很大,
说着项目进度、截止日期、某某某不负责任。电话挂了,那人拿起杯子喝水,
眼睛看着电脑屏幕,没有看他。他走到角落里。那儿放着一个纸箱。他的纸箱。
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他的名字:李维。字迹很潦草,像随手写的。他蹲下来,打开纸箱。
里面是他的东西:那支笔,笔帽上有一道牙印,是他开会时咬的;那个本子,
最后一页写着“买牛奶”,日期是某一天,他已经不记得买没买;那件外套,折叠着,
袖口有一块污渍,是某天下雨淋的,他一直没洗。他抱着纸箱,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栋楼,
灰色的墙,墙上有很多窗户,窗户后面有人影在动。他看着那些人影,看了很久。
不知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后来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匆匆,没有停。
有人说“借过”,他看着那个人从自己身边穿过去,像穿过一团空气。有人说“下班了,
走吧”,另一个人回答“走”,两个人一起走向门口,没有回头。天黑了。灯还亮着。
有人关灯。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抱着纸箱。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离开的。
只记得走出楼的时候,外面在下雨。很大的雨。他站在门口,看着雨。雨打在台阶上,
溅起来,打湿了他的鞋。他没有退后。就站在那儿,让雨溅在脚上。站了很久。不知多久。
后来雨停了。后来又下了。又停了。他站在那儿,没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儿。
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自己是谁。后来他想起一个地址。一扇门。他就往那个方向走了。
三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四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角放着那个纸箱,从来没有打开过。窗帘永远拉紧。他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有时候有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得像刀片,切在地上。他看着那道光线移动,
从这面墙移到那面墙,然后消失。然后又有光,又移动,又消失。
他不知道那是每一天的同一个太阳,还是不同的。不知道过了多少个这样的移动。
手机没电了。后来不知放哪儿了。也许在抽屉里,也许在床底下,也许在那个纸箱里。
他没找过。没有人会打来。没有需要打的电话。外卖他点过几次。后来不点了。
因为没有味道。什么都吃不出味道。嚼东西像嚼纸板,咽下去不知咽的是什么。
有时候他忘了取,第二天打开门,地上空空荡荡,不知是被别人拿走了还是根本没送过。
他长时间坐在墙角。背靠着墙,腿伸直,或者蜷起来。看着黑暗。什么也不想。
不是刻意不想。是想不起来要想。脑子像一台关掉的电视,屏幕是灰的。
偶尔会有画面闪一下——小时候的事,妈妈的脸,某个人的声音——闪一下,就灭了。
他抓不住。也不想抓。有时候他坐着坐着,忽然发现自己不知坐了多久。一分钟?一小时?
一整天?不知道。时间像水一样流过他,没有痕迹。他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
水从上面流过去,流过去,流过去,他不动,也不想动。他数过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想数到一百。数到三十几就忘了。重新数。又忘了。再重新数。后来不数了。
心跳是别人的事,和他没关系。他试过说话。张开嘴,发出声音。啊。很轻,像叹气。
他不知道对谁说。没有人听。他自己也不想听。他掐自己。痛。
他能感觉到指甲陷进肉里的阻力,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脉搏在跳。但低头看,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大腿的布料,或者墙壁的瓷砖。痛感悬浮在半空,没有来源,没有归宿。
他想:痛是真的,但痛的是谁?他不知道。有时候他会想自己是不是死了。
死了应该没有心跳吧。他摸自己的手腕,有脉,在跳。那没死。活着。活着干什么?不知道。
活着就是还在喘气,还在心跳,还在坐着,看着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痛苦,
没有快乐,没有期待,没有绝望。只有空。很大很大的空。他是那个空的一部分。或者说,
空是他的一部分。分不清。四但有时候,空会裂开一道缝。那种时候很少。没有规律。
不知什么时候会发生。他坐着坐着,忽然有什么东西从空里浮上来。不是画面,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他空荡荡的颅腔里吹了一口气。然后他想起一些事情。想起小时候,
妈妈带他去公园。有一个很大的滑梯,他爬上去,站在顶端,不敢滑下去。
妈妈在下面张开手臂,说:“跳,妈妈接着。”他跳了。妈妈没接住。他摔在地上,
膝盖破了,流血。妈妈抱着他,一边吹他的膝盖一边说:“不哭,不哭,妈妈在这儿。
”他不记得妈妈的脸了。只记得那个声音。还有抱着他的那双手,温热的。他后来才明白,
那双手的温度,是他这辈子离“存在”最近的时候——被看见,被接住,被在乎。
想起上学的时候,班里有个女生,总坐在他斜后方。有一次他回头借橡皮,她递给他,
他看着她的手,没看她的脸。说了声谢谢,就转回去了。
后来她总是借他的笔、他的尺、他的修正带。他借给她,从不抬头。后来毕业了,再没见过。
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但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时抬头看一眼,会怎样?
那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他的人生,大部分问题都没有答案。想起工作以后,
有一次公司聚餐,所有人举杯拍照。第二天照片发在群里,他放大看,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他站着的位置是一团模糊。像像素故障,像曝光失误。他盯着那团模糊看了很久。
没有人发现异常。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在照片里。他想问自己:你在吗?照片里的那团模糊,
是你吗?想起更近的事——有一天他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脸还在。完整的。眉毛,眼睛,
鼻子,嘴唇。他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这是谁?这是李维吗?李维是谁?那张脸动了动,
好像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后来他再看,那张脸就没了。这些事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不抓住。抓住了也没用。过去了。都过去了。和他没有关系。但他抓住了一次。那一次,
他想起妈妈的那双手。温热的,抱着他。他想:如果现在有人那样抱着我,会怎么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他抬起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没有用。不是那个温度。
不是那种感觉。他的手是凉的,抱着的自己是空的。那个念头浮上来:没有人会那样抱他了。
永远不会。妈妈不在了。那个女生不知在哪儿。公司里的人不认识他。
这间屋子里只有他自己。他忽然想哭。但哭不出来。眼睛里是干的。眼眶的位置是空的。
他不知道眼泪该从哪里流出来。那个感觉就是绝望。不是悲伤,不是痛苦。
是知道什么都没有,而且永远不会有。是知道自己是空的,而且会一直空下去。
是知道时间不存在,所以没有“以后会好”这种可能。只有现在,只有空,
只有他一直一直坐在这里,直到身体停止。他掐自己。痛。痛证明还活着。活着干什么?
不知道。但还在活着。还在掐自己。还在痛。他把头埋进膝盖里。很久。不知多久。
后来那个感觉又沉下去了。空又合上了。他又回到什么都没有的状态。不再想哭,
不再想妈妈,不再想任何事。只是坐着。黑暗包裹他。他是黑暗的一部分。五就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没有时间。只有心跳,一下,一下。只有呼吸,进,出。只有黑暗,一直,
一直。他开始沉得更深了。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像一块石头,已经沉到河底,
还在往淤泥里陷。陷进去,再陷进去。淤泥包裹上来,温的,软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再数心跳。心跳还在,但和他没关系。他不再掐自己。痛还在,但痛的是谁,他不知道。
他不再等光线移动。光线移动不移动,和他没关系。他什么也不等。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不是。有时候他会模糊地意识到:这样很好。这样最安全。这样就不会再裂开了。
那些浮上来的东西,那些想起来的事情,那些会让他想哭的东西——都不会再来了。
他成功了。他真的沉到底了。淤泥盖住了他。他感觉不到了。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然后——门铃响了。六他听见了。但他没动。可能是幻觉。以前也有过,
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开门没人。那是脑子在骗他。现在也是。不能信。门铃又响。
然后是敲门声。三下。停。再三下。停。再三下。一直持续。他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
像另一种心跳。不是他的。是外面的。是别人的。他不想动。他不想开门。
他不想看见任何人。他只想沉在这里。这里是安全的。这里是空的。这里什么都没有。
敲门声还在继续。三下,停,三下,停。他想:她会停的。没有人会一直敲。她也会走的。
就像那些人一样,从他身边走过,不看他,然后走掉。都会走的。他等着她走。她没有走。
敲门声还在继续。三下,停,三下,停。很久。不知多久。他开始数那三下之间的间隔。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然后又是三下。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三下。
他数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忘了数到第几遍。他开始想:她为什么不停?她为什么不走?
她是谁?那个“想”让他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动。他已经很久没有东西动了。
他想停下来。不想了。回到空里。空是舒服的。但他停不下来。他一直在想她。
想她为什么不停。想她是谁。想她长什么样。他甚至开始想象她的样子。眉眼。嘴角。颧骨。
他想不出来。太久没想过人脸了。但他试着想。很慢,很费力,像生锈的机器在转。“李维。
”门外有人说。他的名字。那个很久没人叫过的名字。像一颗石子掉进枯井。很久很久,
他以为不会有回音。但这一次,他听见它落下去,落下去,然后——碰到了什么。不是回音。
是别的。是有人站在井口,喊他的名字。他想:不能理。理了就会醒。醒了就会痛。
痛就会绝望。绝望比空难受。不能理。但那个声音又响了:“我知道你在。”他站起来。
腿麻了。不知道坐了多久。麻得像不属于自己。他一步一步挪到门边。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猫眼里一片漆黑。走廊灯坏了,或者没坏,他不知道。
他很久没出去过了。他的手放在门把上。金属冰凉。已经很久没碰过门把了。
很久没开过门了。他想:不要开。开了就回不去了。空就破了。破了就会痛。痛就会绝望。
绝望比空难受。不要开。门开了一条缝。七黑暗中站着一个女人。他看着她。看不见。
但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很陌生。像很久以前,有人这样站在他面前。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他以为这种事不会再有了。“你是谁?”黑暗中那个影子没动。过了一会儿,
她说:“你刚才在想我。”李维愣住了。他刚才在想什么?他忘了。
但他好像确实在想——在想那个敲门的人。在想她长什么样。“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告诉我的。”她说,“你每天都在说。说给自己听。我在楼上听见了。
”“你住在哪里?”“楼上。302。”他住202。楼上确实有302。他没去过。
没见过。“你为什么来?”她沉默。黑暗里,他感觉到她在看他。
那种感觉……像妈妈的那双手。温热的。很久以前。他忽然想关门。想回到黑暗里。
想继续沉下去。这里是安全的。这个人会让他醒。醒了就会痛。但他没有关。“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