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光亮的那方

，陕北的雨下得没个头，天像是破了个洞，从后晌一直浇到擦黑。张家峁村东头那孔土窑洞里，煤油灯芯一蹦一蹦，把人影晃得七扭八歪。张建国蹲在窑洞外的磨盘上，雨水顺着后脖颈子往下灌，衣裳早贴在了身上，他一动不动，手里的烟早灭了，他还死死捏着，指节捏得发白。他不是不想进去，他是不敢，翠平在里头生孩子，喊了整整一后晌，那一声比一声瘆人，他听着，腿就软得站不住。成亲三年，翠平跟着他受穷，没吃过几顿饱饭，没穿过一件像样的新衣裳，好不容易怀上娃，临到生，他却只能蹲在雨里干等着，他恨自已没用。他娘王桂香端着一盆热水，从他身边匆匆跑过，盆里的水溅出来，烫在他手背上，他半点没觉出疼，王桂香跑进去，又慌慌张张跑出来，再进去时，盆里的水红了，红得刺眼。张建国腾地一下站起来，腿一软，又重重蹲了下去。“建国！建国你快进来——”刘婶儿那一嗓子，尖得能刺穿雨声。张建国腿打着颤，连滚带爬扑进窑洞，煤油灯昏黄的光底下，炕上的女人，脸白得像窑顶糊了多年的旧报纸，白得吓人。翠平眼睛半睁着，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头发被汗浸透，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脖子底下垫的旧布衫，湿得能拧出水。张建国扑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凉，凉得他心口猛地一沉，跟三九天伸手摸进冰窟窿里似的。“翠平！翠平你看看我——”翠平的眼珠轻轻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见是他，嘴角竟还扯出一点笑，那笑太轻了，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睛慢慢往旁边挪去，旁边，刘婶儿怀里抱着个血糊糊的小肉团。“是个带把的！翠平，是个带把的！”王桂香又哭又笑，把孩子往翠平眼前凑，“你快看看，这是你儿子！”那小东西发出一声细弱的哭，像小猫叫，细细的，弱弱的，像一根丝线悬在半空。翠平眼角滑下一滴泪，她盯着那小肉团，盯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攥着张建国的那只手，忽然用了一把力，就那么一下，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全攒在了这一下。张建国还没来得及握紧，那点力气就散了，像被抽走了魂，一下子空了。“翠平？！”他喊她，晃她，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摸她的脸，还带着一点温，可那双眼睛，就那么半睁着，不动了。刘婶儿叹了口气，上前探了探翠平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手腕，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王桂香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王桂香腿一软，抱着孩子“扑通”一声跪下了，“我的翠平啊——”那一声哭嚎，把窑洞顶上的灰都震落了下来。张建国没哭，他就那么跪在炕沿边，攥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一动不动，他只盯着翠平的脸，盯着那双半睁着的眼睛，她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她看见儿子了。张建国慢慢转过头，看向王桂香怀里的那个小肉团，那小东西不哭了，闭着眼，脸皱得像颗干核桃，小得跟个刚落地的猫崽子似的。就因为他，要不是他，翠平不会怀这一胎，要不是他，翠平不会熬这一夜，要不是他，翠平现在还好好活着，就因为他，是他害死了翠平。张建国眼睛红得要滴血，他猛地站起来，朝那孩子迈了一步。“建国！”王桂香声音尖得像刀子，本能地往后缩，把孩子护得更紧，“你想干啥？这是翠平拿命换的！”张建国停住了，他看着那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微微起伏的小胸膛，他在喘气，翠平不喘气了，他还在喘气。“建国，”刘婶儿走过来，轻轻扯着他的袖子，“孩子有啥错？你媳妇拿命换来的，你得好好待他。”好好待他？张建国盯着那孩子，那小东西忽然动了动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睡了过去，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娘为了生他，把命搭在了炕上，不知道他爹现在恨他，恨得恨不得从没让他来过这世上，他只知道睡，只知道喘气，只知道活着，活着，翠平死了，他活着。张建国转身，踉踉跄跄冲出了窑洞。外面的雨还在下，瓢泼一样，砸在头上、脸上、身上，冷得刺骨，他走到磨盘边，想蹲下去，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里，他跪着，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一开始没声音，就那么死死憋着。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哭出声来，像一头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野兽，嚎得撕心裂肺，那哭声压过了雨声，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整个黑夜。三天后，翠平葬在了村后坡地上，棺材是张根发打的，那个一辈子闷葫芦似的老木匠，闷着头砍了三天木头，打出一口棺，柏木的，是他早年间给自已留的料，他没说一句话，只是一斧一斧地凿，刨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也不掸。下葬那天，张建国没去，他坐在自家炕沿上，坐在翠平躺过的地方，一动不动，那孩子被王桂香抱走了，抱到她屋里，靠着米汤一口一口喂着，她怕张建国看见孩子，受不住。入夜，张根发抽完一袋旱烟，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往外走。“去哪儿？”王桂香问。“看看。”张根发说。他走到儿子屋门前，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借着月光，看见儿子还坐在炕沿上，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张根发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老伴儿屋里，走到炕边，低头看着那个睡得安稳的小东西，小嘴一嘬一嘬的。张根发看了很久，伸出那双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手，轻轻碰了碰那小东西的脸，软的，热乎的，活的。他手指缩回来，又伸出去，最后只是把小东西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紧了些，而后他转身，走到墙角，翻出一块木头，一块酸枣木，放了三年的酸枣木，纹理细密，温润得像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坐在门槛上，对着月光，开始雕，王桂香从里屋出来，看见老头子坐在门槛上刻木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走到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脸没干的泪，那小东西还在睡，他不知道这个家塌了半边，不知道他娘为了生他，死在了炕上，不知道他爹恨他，恨得想躲得远远的，不知道他爷爷正坐在月光下，用一块酸枣木，给他雕一个永远不会说话、却永远不会离开的娘。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窑洞上，照在枣树上，照在那块被雨水浇透的磨盘上，窑洞深处，张建国还坐在黑暗里，一直坐到后半夜，他才动了动，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翻出一只蛇皮袋，开始往里装东西，两件换洗衣裳，一双破胶鞋，一把剪刀，一块旧包袱皮。天快亮的时候，他背着蛇皮袋出了门，走到村口，他又停住脚，回头望着自家的窑洞，窑洞里黑着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月亮，静静照在窑顶，照在那棵老枣树上，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大步走了。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窑洞的门开了一条缝，张根发站在门后，手里还攥着那块没雕完的木头，他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蒙蒙亮的天色里，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又看了看手里的木头。月光底下，那木头已经隐隐有了人的模样，一个女人，眉眼弯弯，嘴角向上翘着，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翠平走了，儿子也走了，可这个小东西，还在。张根发攥紧那块木头，慢慢坐回门槛上，刻刀又动了起来，一下，一下，在寂静的黎明里，发出细碎而坚定的声响，他雕的是翠平，可他心里清楚，往后这娃娃抱着的，就是他的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