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生1983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林晚睁开眼睛的时候,
首先闻到的是一股刺鼻的煤烟味。她下意识想抬手捂鼻子,却发现胳膊沉得像灌了铅,
一动就钻心地疼。“醒了醒了!妈,嫂子醒了!”一个尖利的女声在耳边炸开。
林晚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站在床边,穿着洗得发白的红棉袄,
正扭头朝外喊。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1983年,东北,靠山屯。她叫林晚,二十一岁,
去年嫁给了邻村入伍当兵的周建国,成了周家的长媳。三天前,她顶着大雪去山上捡柴火,
一脚踩空滚下坡,摔断了三根肋骨,躺在家里人事不省。
而她在二十一世纪的人生——三十七岁,米其林三星餐厅行政总厨,
拥有两家自己的连锁餐厅,身家千万——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结束了。林晚闭上眼睛,又睁开。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看清了这间屋子。土坯墙,纸糊的窗,
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炕上铺着一领破苇席,她身上盖着一床薄得透亮的棉被,
被面上补丁摞补丁。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穿着件灰扑扑的大襟棉袄。这是她的婆婆,周张氏。“真醒了?”周张氏走到炕边,
俯身看了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醒了就好。三天没吃东西,饿了吧?
灶上还有点苞米糊糊,给你端点来。”不等林晚回答,她就转身出去了。
那个穿红棉袄的姑娘——周建国的妹妹,周巧凤——站在炕边,
打量林晚的眼神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嫂子,你可真能睡。这几天可把我们累坏了,
天天给你端屎端尿的。”林晚看着她,没说话。周巧凤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吭声,撇了撇嘴,
也掀帘子出去了。林晚躺在炕上,看着纸糊的顶棚。她记得这个家。去年嫁过来的时候,
周家只有三间土坯房,公公早逝,婆婆带着一儿一女过活。周建国是家里唯一的劳力,
前年应征入伍,每个月把津贴寄回来大半。她嫁过来之后,婆婆嫌她不会干农活,
小姑子嫌她吃得多干得少,丈夫又不在家,日子过得磕磕绊绊。
但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另一件事——明年夏天,周建国的部队要去南边轮战。
他会在那场战斗中为了掩护战友牺牲,追记二等功,骨灰送回家乡。
那是她上辈子从民政局的同志手里接过烈士通知书时才知道的事。林晚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
上辈子,她和周建国只做了半年夫妻,他临走那天早上,
她还在为婆婆骂她的事情跟他闹脾气,连句好话都没说。等他牺牲的消息传来,
她才知道什么叫后悔。这辈子,她不能让他死。门帘一挑,周张氏端着一个黑釉碗进来,
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米糊糊。“起来喝点。”林晚挣扎着想坐起来,
肋骨处传来一阵剧痛。周张氏放下碗,把她扶起来,往她背后塞了个枕头。林晚端起碗,
慢慢喝着糊糊。苞米面磨得粗糙,喇嗓子,还带着一股糊锅的焦味。但她三天没吃东西,
胃里空得发慌,几口就把半碗糊糊喝完了。周张氏接过碗,看着她。“大夫说你这伤得养,
最少得躺两个月。家里的活你不用管,先把身子养好。”林晚点点头。周张氏端着碗出去了。
林晚靠着枕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养伤这两个月,她得想个办法。二、分家腊月二十七,
周建国的信到了。邮递员把信送到村口,周巧凤跑着去拿回来,
一路喊着“哥来信了哥来信了”冲进院子。林晚躺在炕上,听见婆婆在外间拆信,
周巧凤在旁边问:“哥说啥?说啥?”周张氏念信的声音传进来:“……我在部队一切都好,
你们不要挂念。今年过年回不来,寄了二十块钱,让妈买点肉,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晚娘的伤好些了吗?让她好好养着,
等我回来……”周巧凤嘟囔了一句:“就知道惦记他媳妇。”周张氏没接话。过了一会儿,
门帘一挑,周张氏拿着信纸进来,递给林晚。“建国的信,你自己看。”林晚接过信纸。
字迹歪歪扭扭,是周建国亲手写的。上辈子她没看到这封信,那时候她还在昏迷中。
后来周建国牺牲了,这封信被她收起来,压在箱子底下,每次看见都哭。现在她又看见了。
“……晚娘的伤好些了吗?让她好好养着,等我回来。”她盯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周张氏在旁边坐下来。“晚娘,妈问你句话。”林晚抬起头。“你跟建国结婚一年了,
也没个孩子。等伤养好了,要不要去县医院看看?”林晚愣了一下。上辈子,
婆婆从来没跟她说过这话。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在周家是个外人,婆婆嫌弃她,
小姑子挤对她,丈夫又不在家,日子过得憋屈。现在婆婆这么直白地问出来,
她倒不知道该怎么接。周张氏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我不是催你。建国一年到头不在家,
你们俩见不着面,也怪不得你。我是想着,等他下次探亲回来,你们抓紧点……”“妈,
”林晚打断她,“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周张氏看着她。“等我这伤养好了,
我想做点小买卖。”周张氏愣住了。“做买卖?做什么买卖?”“吃食。”林晚说,
“我会做几样点心,想试着拿到集上去卖。”周张氏皱起眉。“晚娘,咱们庄户人家,
本本分分种地就行了,做什么买卖?再说你一个年轻媳妇,抛头露面的,让人笑话。”“妈,
我问您一句,咱们家一年到头,能攒下多少钱?”周张氏不说话了。
林晚继续说:“建国每个月寄回来十五块钱,咱们三口人,吃喝穿戴,人情往来,
一年到头能剩多少?五十六十顶天了。他现在没事,万一哪天部队有任务,
有个三长两短……”“呸呸呸!”周张氏连啐几口,“大过年的,说什么丧气话!
”林晚闭上嘴。周张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等你伤好了再说。
”她掀帘子出去了。林晚躺回枕头上,看着顶棚。她知道婆婆不会轻易答应。这个年代,
农村人讲究“万般皆下品,唯有种地高”,做买卖那是投机倒把,让人瞧不起。但她必须做。
她要攒钱,要改善家里的条件,要让周建国没有后顾之忧。最重要的是,
她要在明年夏天之前,想到办法让他避开那场战斗。门帘一挑,周巧凤探进头来。“嫂子,
你跟妈说什么了?妈脸色那么难看。”林晚看着她。“巧凤,我问你,你想不想穿新衣裳,
吃白面馒头,过年有肉吃?”周巧凤愣了一下。“那当然了,谁不想?
”“那你就帮我劝劝妈。”周巧凤眨眨眼睛,缩回头去,帘子落下来。
林晚听见她在外面问周张氏:“妈,嫂子跟你说啥了?怎么还扯上我了?”周张氏没理她。
三、手艺养伤这两个月,林晚把上辈子的手艺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她十四岁进后厨学徒,
从择菜洗盘子干起,二十岁出徒,二十四岁考上特三级厨师,三十三岁拿到特一级,
三十五岁成为米其林三星餐厅行政总厨。二十三年,她做过的菜少说也有几千道。但现在,
她什么材料都没有。没有烤箱,没有煤气灶,没有不锈钢案板,没有各种调味料。
她只有一个土灶,一口铁锅,几样最普通的食材——苞米面、白面、鸡蛋、猪油、白糖。
白糖还是稀罕物,得凭票供应。她得从最简单的做起。正月十五,林晚能下地走动了。
她扶着墙慢慢挪到灶房,把锅碗瓢盆看了个遍。灶是土砌的,烧苞米秆和树枝。锅是生铁的,
沉得她单手拎不动。案板是一块老榆木,中间凹下去一块,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周张氏从外面进来,看见她站在灶台前,皱起眉。“你下来干什么?不要命了?”“妈,
我想试试锅。”周张氏走过来,上下打量她。“试锅?试什么锅?
”林晚指着灶台上的东西:“我想做点吃的。家里有白面吗?”周张氏的脸色变了变。
“有是有,那是留着过年包饺子的。你想干啥?”“我少用点,就做几个尝尝。
”周张氏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舀了半瓢白面。
林晚接过面,又找了两个鸡蛋,一小块猪油,一点白糖。周张氏站在旁边看着,
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林晚先烧火,把锅烧热,挖了一小块猪油放进去化开。
然后她把鸡蛋打散,和白面和在一起,加了点水,搅成面糊。等猪油烧热了,
她把面糊倒进锅里,摊成薄薄的一层。这是最简单的鸡蛋饼。但她的手艺还在。
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面糊摊得又薄又匀,两面煎得金黄,香气很快飘出来。
周巧凤从外面跑进来,鼻子使劲嗅着。“啥味?啥味?妈,你做啥好吃的了?
”她看见灶台前的林晚,愣住了。林晚把第一张鸡蛋饼铲出来,放在盘子里,递给周张氏。
“妈,您尝尝。”周张氏接过盘子,看着那张金黄的饼,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周巧凤凑过来:“妈,给我尝尝!”周张氏掰了一块给她。
周巧凤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嫂子,这咋做的?咋这么香?
”林晚又往锅里倒了一勺面糊,摊第二张饼。“想学吗?”周巧凤使劲点头。“想!
”林晚看着她,笑了笑。“那以后给我打下手。”正月二十,林晚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她开始正式教周巧凤做吃食。鸡蛋饼只是第一步。
她接着做了发面饼、葱花饼、糖酥饼、芝麻烧饼。每一样都比村里的老娘们做的香,
每一样都让周巧凤吃得直舔手指头。周张氏的态度慢慢变了。她不再说“抛头露面”的话,
反而开始帮着和面、烧火,偶尔还问问林晚,这东西咋卖的,能卖多少钱。二月初八,
靠山屯逢集。林晚起了个大早,和周巧凤一起,
把前一天晚上做好的五十个糖酥饼装进篮子里,上面盖了块干净的白布。周张氏站在门口,
欲言又止。林晚知道她想说什么。“妈,您放心,我就在集上找个角落蹲着,不跟人抢生意。
卖不完就背回来,咱自己吃。”周张氏点点头,又叮嘱一句:“早点回来。
”林晚和周巧凤挎着篮子,往村外走。走到村口,碰见几个妇女在井台边打水。看见她们,
都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哟,巧凤,你们这是去哪儿?
”周巧凤挺了挺胸:“赶集去。”“赶集?挎着篮子干啥?”“卖点心。
”那几个妇女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卖点心?你家还会做点心?
”周巧凤想说什么,林晚拉了她一把。“嫂子们忙着,我们先走了。”她们走过去之后,
背后传来窃窃私语。“就是周家那个大儿媳妇?听说去年摔了一跤,摔傻了?”“谁知道呢。
年轻轻的,抛头露面做买卖,也不嫌丢人。”“周张氏也不管管?”“管?
她自己儿子不在家,儿媳妇要干啥她能管住?”林晚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周巧凤在旁边气得脸通红:“嫂子,你听见她们说啥了吗?”“听见了。
”“那你咋不骂回去?”林晚看了她一眼。“骂回去有什么用?等咱们把钱挣到手,
自然有人替咱们说话。”周巧凤愣了愣,不吭声了。
四、赶集靠山屯的集在村西头的一块空地上,每逢农历二、五、八开集。
卖啥的都有——针头线脑、锅碗瓢盆、青菜萝卜、鸡鸭鱼肉,
还有耍把式卖艺的、算卦看相的。林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篮子放下来,掀开盖着的白布。
五十个糖酥饼码得整整齐齐,个个焦黄油亮,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卖白菜的老头吸了吸鼻子,扭头看过来。“闺女,你这卖的是啥?”“糖酥饼,大爷。
尝尝?”林晚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递过去。老头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甜,
香,酥。闺女,你这手艺不赖。多少钱一个?”“一毛钱一个,两毛钱三个。
”老头咂摸咂摸嘴:“贵了点。供销社的饼干才八分钱一块。”“大爷,
供销社的饼干有我这儿酥吗?有我这儿香吗?”老头笑了:“行行行,给我来三个,
拿回去给我孙子尝尝。”林晚收了钱,用草纸包了三个饼递过去。第一单生意成了。
周巧凤在旁边兴奋得脸发红:“嫂子,真卖了!”“嘘,别嚷。”陆陆续续有人围过来,
都是被香味吸引的。有买的,有问的,有光看不买的。林晚不慌不忙,
逢人就掰一小块让人尝。尝过的人,十个里有六七个掏钱买。不到两个时辰,
五十个糖酥饼卖得干干净净。林晚数了数钱,四块六毛钱。周巧凤眼睛都直了:“嫂子,
四块六!妈一个月才给我两毛钱零花!”林晚把钱收好,站起来。“走,回去。
”回去的路上,又碰见那几个妇女。这回她们没说话,只是盯着林晚的篮子看。篮子空了,
白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里面。林晚从她们身边走过,闻见一股酸味。那是嫉妒的味道。
回到家,周张氏已经在门口张望了。看见她们回来,快步迎上来。“卖完了?”“卖完了。
”林晚把四块六毛钱掏出来,递给周张氏。周张氏看着那些毛票,愣住了。“这么多?
”“成本刨去,能剩三块多。”林晚说,“今天做得少,下次多做点,还能多卖。
”周张氏接过钱,手指有点抖。“晚娘,你这手艺……”林晚看着她。“妈,
这下您同意我做买卖了吧?”周张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做吧。往后,我帮着你。
”三月初,林晚的糖酥饼在靠山屯打出了名声。每逢集日,她挎着篮子往集上一站,
不用吆喝,就有人围过来。有买来自己吃的,有买给老人孩子解馋的,
还有走亲戚买去做礼的。有时候集还没散,东西就卖完了。村里人的议论慢慢变了风向。
“周家那个大儿媳妇,真有两下子。”“听说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手艺,周张氏都不会。
”“做买卖咋了?人家挣钱了,你眼红你也去啊。”那几个在井台边说闲话的妇女,
后来见到林晚,脸上堆起笑,主动打招呼。“晚娘,赶集去了?生意好吧?”林晚笑笑,
点点头,不多说。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五、风波三月十五,村支书的老婆刘桂香找上门来。
林晚正在灶房和面,听见外面有人喊:“周婶子在家吗?”周张氏迎出去,
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穿着藏蓝色的涤卡上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手腕上还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这是村支书的老婆,靠山屯数得着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