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陌生来电陈念把最后一只小龙虾剥好,放进女儿碗里。“妈妈,我吃不下了。
”七岁的小雨盯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虾仁,皱起小脸。“再吃五个。”陈念头也不抬,
继续对付面前那盆红油滚滚的小龙虾,“明天要考试,补脑子。”“可是……”“没有可是。
”小雨撅着嘴,拿起筷子,慢吞吞地数着虾仁往嘴里送。陈念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翘了翘,
又低下头去。店面不大,十几平米,六张桌子。这会儿过了饭点,店里就她们母女俩。
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冰柜里码着啤酒饮料,
门口挂着“陈记小龙虾”的招牌——这是陈念五年前盘下来的店,
也是她和女儿全部的收入来源。手机响了。陈念看了眼屏幕,陌生号码,本地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请问是陈念女士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
一点客气。“我是。”“您好,我是市一院重症监护室的医生,姓周。
请问您认识一位叫许知秋的八岁女孩吗?”陈念手里的筷子停住了。许知秋。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某个结了八年痂的地方。“……认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在我们医院,情况不太好。我们在她的书包里找到一张纸条,
上面有您的名字和电话。您是她的——”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喊“周医生”,
然后是匆忙的脚步声。“抱歉,我这边有急症病人要处理。您能尽快来一趟医院吗?
最好带着身份证。”电话挂了。陈念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号码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彻底黑掉。
“妈妈?”小雨的声音把她拽回来,“你怎么了?”陈念回过神,看着女儿的脸。圆圆的,
白白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洗干净的黑加仑。“妈妈有事要出去一趟。”她站起来,
开始收拾东西,“你吃完饭自己写作业,写完了看会儿电视,妈妈很快就回来。
”“去哪儿啊?”“医院。”“谁生病了?”陈念的动作顿了一下。谁生病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八年前,她替一个叫许安城的男人生下一个孩子。
签合同、取卵、移植、怀孕、剖腹产,一气呵成。孩子落地那一刻,
她只看了一眼——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哭得惊天动地。然后就被护士抱走了。同一天,
她拿到五十万,签了放弃抚养权的协议,走出那家私立医院。从那以后,
她再没见过那个孩子。但她一直记得她的生日——五月十二号。每年那天,
她会一个人去庙里烧炷香,求菩萨保佑那个孩子平安健康。许知秋。
这是那个男人给孩子取的名字。她是在放弃抚养权的协议上看到的。一笔一划,写得工整,
像是已经练习了很多遍。“妈妈?”小雨又在叫她。陈念穿上外套,拿起包,
蹲下来看着女儿:“妈妈的朋友住院了,得去看看。你乖乖在家,冰箱里有饭,
饿了就热着吃。不许给陌生人开门。”“知道了知道了。”小雨挥挥手,像个小大人一样,
“你快去吧,别磨蹭了。”陈念出了门,骑上电动车,往医院的方向开。
三月底的夜晚还带着凉意,风从耳边刮过去,嗡嗡响。她骑得很快,快得自己都有点害怕。
许知秋。八岁。情况不太好。什么情况?怎么会找到她?纸条上写了什么?一路上,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没头苍蝇,怎么赶都赶不走。二十分钟后,
她把电动车停在医院门口,快步走进急诊大厅。咨询台的护士告诉她,重症监护室在七楼。
电梯很慢,每一层都停。陈念站在电梯最里面,盯着数字一下一下跳。旁边站着几个人,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叹气,有人红着眼眶不说话。七楼到了。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陈念沿着指示牌往前走,拐了两个弯,
终于看到“重症监护室”几个字。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出头,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是好几天没刮的胡茬。他靠在墙上,
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陈念的脚步慢下来。八年了。许安城比她想象中老了一些。
八年前的他,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出入有司机接送。现在这副模样,
倒像个普通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她走到他面前,站定。“许先生。
”许安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微红,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
他看了陈念好几秒,像是才从某个遥远的记忆里把她翻出来。“陈……陈念?”“是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就在这时,监护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哪位是许知秋的家属?
”许安城立刻直起身:“我是她父亲。”医生点点头,目光转向陈念。“您是?
”陈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医生手里的文件夹,看着上面那个八岁女孩的名字,
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许安城。他也在看她,眼神复杂。“我是……”陈念顿了顿,
声音平静,“我是她的妈妈。”第二章 八年前的交易许安城的表情僵了一瞬。
医生倒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点点头:“好,两位都跟我进来一下吧,需要签几个字。
”监护室的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各种仪器发出的嘀嘀声变得清晰起来。
陈念跟着医生往里走,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两边看。每一个床位上都躺着人,
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旁边的仪器闪烁着不同的数字。有些床位的帘子拉着,看不清里面。
“这边。”医生在一张床位前停下来,拉开帘子。陈念看见了那张脸。小小的,苍白的,
闭着眼睛。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一下一下跳着绿色的波浪。这是她八年前只看过一眼的那个孩子。
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许知秋,八岁。”医生翻开病历,“三天前因为持续高热入院,
初步诊断为重症肺炎。昨天病情加重,转入ICU。今天下午出现呼吸衰竭,已经气管插管。
”陈念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往脑子里进。“病原学检查还没出结果,但目前的情况不容乐观。
我们已经用了最强的抗生素,也在上呼吸机辅助通气。但孩子的肺损伤比较严重,
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医生停下来,看着他们。“叫你们来,
一是因为病情告知需要家属签字,二是想了解一下孩子的既往病史——有没有过敏史?
有没有基础疾病?以前得过什么大病吗?”许安城摇头:“没有。她身体一直很好,
连感冒都很少。”“过敏呢?药物过敏?食物过敏?”“也没有。”医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然后把文件夹递给许安城:“这是病危通知书,需要您签一下。
”陈念看见许安城的手抖了一下。他接过笔,在签字栏的位置停了几秒,
然后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医生又转向陈念:“您是孩子的母亲?
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陈念看着病床上的女孩,慢慢说:“我……不太清楚。
这些年我不在她身边。”医生的眼神变了变,但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好的,那先这样。
有什么情况我们会随时通知你们。你们可以留一个人在门口,
晚上可能会有其他家属来探望的话,一次只能进一个人,时间不能太长。”他拉上帘子,
走开了。陈念和许安城站在原地,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许安城才开口:“谢谢你过来。
”陈念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走廊里,她找了个椅子坐下。许安城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来的?”他问。“骑车。”“这么晚……辛苦你了。
”陈念侧过头看他:“你怎么找到我的?”许安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许知秋”三个字。
他翻开其中一页,递过来。陈念接过来看。那是一页语文作业,抄写古诗。稚嫩的笔迹,
一笔一划很认真:“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每个字都在田字格里规规矩矩站着。作业本背面,
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妈妈:陈念 电话:138xxxxxxxx”那个电话,
确实是她的。“这是在她书包里找到的。”许安城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
她从来没问过我关于你的事。”陈念把作业本还给他。“这些年……她过得好吗?
”许安城沉默了很久。“挺好的。”他说,声音有点涩,“成绩不错,老师说她聪明。
会弹钢琴,她妈——我妻子,教她的。”陈念没说话。“她妈三年前走了。”许安城接着说,
“车祸。”陈念转过头看他。许安城的侧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疲惫。
他看着对面的墙,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这几年生意也不太好。”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去年把公司关了,现在跑网约车。她放学后就在车里写作业,我跑车,
她坐后面……”他停住了。陈念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我出去透口气。
”楼梯间里,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陈念点了一根烟。她很少抽烟,
压力大的时候才抽一根。上次抽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小雨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
她在急诊室门口守了一夜。小雨。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半。
这个点小雨应该已经睡了。她没有打电话,怕吵醒女儿。抽完烟,她回到走廊。
许安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陈念在他旁边坐下。“接下来怎么办?
”许安城抬起头,看着她。“不知道。”他说,“医生说要等二十四小时。”“我是说,
之后怎么办?”许安城明白她的意思了。那个孩子。那张写着电话的纸条。
那句“我是她的妈妈”。“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第三章 三十七个小时三十七个小时。这是陈念在医院待的时间。第一天晚上,
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许安城也在,两个人没什么话,偶尔交换几句关于病情的询问。
凌晨四五点的时候,陈念眯了一会儿,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外套——许安城的。第二天早上,
小雨打电话来。“妈妈,你怎么还没回来?”陈念走到楼梯间接电话:“妈妈这边有点事,
还要再待一天。你起床了吗?”“起了,我自己热了牛奶,还煎了个蛋。
”小雨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骄傲,一点得意,“我厉害吧?”“厉害。”陈念说,
“作业写完了吗?”“写完了。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明天吧。”“好吧。
那你注意安全。”“嗯。”挂了电话,陈念站在楼梯间发了会儿呆。小雨从来不多问。
从小就这样,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小雨从来不追问。有时候她觉得这样挺好,省心。
有时候又觉得有点心酸——一个七岁的孩子,太懂事不是好事。第二天下午,
许知秋的情况好转了一些。医生说是抗生素起效了,感染指标在下降,
呼吸机的参数也可以往下调。如果顺利,后天可以试着拔管。许安城听完,
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靠在墙上半天没动。陈念站在旁边,看着病床上那张小脸,
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喜欢什么?”许安城抬起头:“什么?”“许知秋,她喜欢什么?
”许安城想了想:“画画。她喜欢画画。还有……那种毛绒玩具,她床上有好几个。
”陈念没再说话。傍晚的时候,她出了趟医院。附近有个商场,她在里面转了一圈,
买了盒彩笔,一本画本,还有一个毛绒兔子。回去的时候,许安城不在走廊里。护士告诉她,
许安城去缴费了。她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把东西放在旁边。过了很久,许安城才回来。
他脸色不太好,走路有点慢。陈念没问他怎么了。但他自己说了。“刚才缴费,
卡里余额不够了。”他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很平,“我跟医院说,先欠着,回头补上。
”陈念侧过头看他。“你刚才去哪儿了?”“去给她买了点东西。”陈念指了指旁边的袋子。
许安城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钱的事你不用管。我会想办法。
”陈念没接话。那天晚上,许安城一直在打电话。他走得很远,声音压得很低,
但陈念还是能听到一些片段。“……对,我知道……再宽限几天……孩子病了……不是,
不是找借口……喂?喂?”最后一次,电话那头挂了。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很久没动。
陈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处有个小区,
亮着很多灯,不知道哪一盏是小雨在家亮的那盏。“我能问你个问题吗?”陈念说。
许安城转过头。“当初你为什么找我?”许安城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我妻子……不能生。”他说,“我们试了很多办法,都不行。后来有人介绍代孕,
说找个身体好的,学历不低的,基因好的。”他顿了顿。“你的资料我看过。农村出来的,
考上大学,读书的时候在食堂打工,成绩不错,长得也周正。中介说你缺钱,急用。
”陈念没说话。她确实缺钱。那年她妈查出来癌症,要手术,要化疗,要花钱。
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父亲早就没了,妈就她一个。家里那点积蓄,
砸进医院连个水花都看不见。所以当中介找到她的时候,她只考虑了一天。五十万。
够她妈做手术,够后续治疗,够还家里欠的债。“当时中介说,有个人选,条件不错,
就是有点急。”许安城说,“我想着,急不急的,都一样。就定下来了。”他看着窗外。
“后来才知道,你妈病了。”陈念没接话。“做完手术之后,你妈怎么样了?”“走了。
”陈念说,“第二年复发了。钱花完了,人也走了。”许安城沉默了很久。“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陈念说,“钱你给了,协议我签了。谁也不欠谁。”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孩子,叫什么来着?”许安城愣了一下:“许知秋。”“谁起的?
”“我。她妈——我妻子——起的。”陈念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许知秋。秋天出生的孩子。
她是五月份生的,明明是夏天。第四章 那双眼睛第三天下午,许知秋醒了。
陈念正在走廊里坐着,翻看那本画本——她买的,还没送出去。
忽然听见护士站那边一阵骚动,有人喊“周医生”,有人小跑着往里面去。她站起来,
走到监护室门口。过了一会儿,周医生出来了,脸上带着一点笑意。“醒了。意识清楚,
能点头摇头。你们谁进去看看?”许安城刚要开口,陈念说:“你进去吧。”他看了她一眼,
没说什么,跟着护士进去了。陈念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她看见许安城走到病床边,
弯下腰,跟那个孩子说着什么。她看见那个孩子——许知秋——微微转过头,看着父亲。
然后,她看见那个孩子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陈念别开视线。十分钟后,许安城出来了。他眼睛有点红,但表情是放松的。“她想见你。
”他说。陈念愣了一下:“谁?”“知秋。她让我问你,能不能进去,她想见你。
”陈念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她知道我是谁?”“我没说。”许安城说,
“但她好像知道。”陈念走进监护室,走到那张病床边。许知秋的眼睛睁着,很大,很黑。
她看着陈念,目光追着她,从她走进来,到她站在床边。陈念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有点熟悉。不是像许安城。那像谁呢?“你是……陈念吗?
”许知秋的声音很轻,嗓子被管子插过,沙沙的。陈念点点头:“我是。”许知秋看着她,
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那个孩子说了一句话。“你是妈妈吗?”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为什么觉得熟悉了。那双眼睛,像她自己。“谁告诉你的?
”她问。“没人。”许知秋说,“我自己猜的。”“怎么猜的?”许知秋沉默了一会儿。
“爸爸有一张照片。”她说,“藏在抽屉最下面。照片上有一个人,我看过很多次。
跟你长得一样。”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为什么不要我?”许知秋问。这句话问得很轻,
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陈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以为许知秋会哭,会闹,
会质问。但那个孩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回答。“我……”陈念的嗓子发紧,
“我有原因。”许知秋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那你现在来看我了。”她说,
“你是不是还会走?”陈念没回答。那个孩子也没追问。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睛,看着陈念。“你能再待一会儿吗?”陈念点点头。
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许知秋又闭上眼睛。这次,她睡着了。陈念坐在那里,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这么长时间地看这个孩子。八年前,她看过一眼,
然后就被抱走了。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婴儿,跟眼前这个八岁的女孩,
在记忆里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但那双眼睛,确实像她。她一直待到她醒来。护士过来换药,
看见她还坐着,有点惊讶:“你一直在这儿?”陈念点点头。护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低头做自己的事。换完药,护士走了。许知秋醒了,看着陈念。“你还在。”“嗯。
”许知秋没再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陈念看着她,忽然问:“你想吃什么?
”许知秋愣了一下。“我想吃……炸鸡。”她说,又补充道,“爸爸不让我吃,说垃圾食品。
”“那你现在也不能吃。”陈念说,“等好了再吃。”许知秋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陈念站起来,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又睁开眼睛,正在看她。
陈念的心软了一下。第五章 炸鸡第四天,许知秋拔了管,从ICU转到普通病房。
陈念没走。她给小雨打电话,说还要再待几天。小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陈念心里一紧:“瞎说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快了。”“快了是多久?”“三四天。
”小雨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吧。”挂了电话,陈念站在医院门口,好久没动。
小雨从来没有这样问过她。那个孩子,太懂事了,从来不问不该问的问题,不说不该说的话。
但这次,她问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陈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回到病房,
许知秋正靠在床头,许安城在旁边喂她喝水。看见她进来,许知秋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回来了。”陈念点点头。许安城放下水杯,站起来:“我去买点吃的。”他走了之后,
病房里就剩下陈念和许知秋。许知秋看着她,忽然说:“你叫什么名字?”“陈念。
”“哪个念?”“念书的念。”许知秋点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下来。“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一。”“你结婚了吗?”陈念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许知秋没回答,
又问:“你有小孩吗?”陈念顿了一下:“有。”“男孩女孩?”“女孩。”“多大?
”“七岁。”许知秋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又问:“她叫你妈妈吗?”陈念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叫。”许知秋点点头,不再问了。
那天晚上,陈念去了一趟商场。她找到那家炸鸡店,买了一份炸鸡,又买了一份薯条,
一杯奶茶。回到医院,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许知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给我的?
”“嗯。”许知秋看了看炸鸡,又看了看陈念:“爸爸说不能吃。”“今天可以。”陈念说,
“我跟医生说了,可以吃一点。”许知秋伸出手,拿了一根薯条,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
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好吃吗?”陈念问。许知秋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她又拿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口。皮脆肉嫩,汁水溢出来。“好吃。”她说,然后低下头,
大口大口地吃。陈念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吃了一会儿,许知秋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不吃?”“我不饿。”许知秋想了想,拿起一块炸鸡,递给她。“给你。
”陈念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许知秋笑了。那是陈念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弯弯的,
眼睛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像小雨。第六章 小雨第五天,陈念必须回去了。
小雨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早上七点,问她今天回不回来。第二个是中午十二点,
问她是不是今天回来。第三个是下午四点,说“妈妈你说三四天,今天第四天了”。
陈念没法再拖了。她跟许安城说了一声,又去病房看了看许知秋。
许知秋正在画画——用她买的那盒彩笔。“我画完了给你看。”许知秋头也不抬。
陈念站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我要走了。”许知秋的笔停了一下。“哦。
”“过几天再来看你。”“哦。”陈念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许知秋继续画,没有抬头。
陈念转身,往门口走。“等一下。”许知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念回头。
许知秋已经把画本递过来了。画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女人牵着女孩的手,
女孩仰着头看女人。两个人都在笑。“给你。”许知秋说。陈念接过来,看着那幅画。
“谢谢。”许知秋没说话,重新拿起彩笔,继续画。陈念走出病房,走出医院,骑上电动车,
往家的方向开。三月底的风还是凉的,但阳光很好。路边有人在卖草莓,红艳艳的,
一筐一筐摆在路边。她停下来,买了一筐。回到家,小雨正在写作业。看见她进来,
小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陈念把草莓放在桌上:“给你买的。”小雨没说话。
陈念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生气了?”小雨没回答。“妈妈这几天是真的有事。
”陈念说,“有个朋友的孩子生病了,在医院,没人照顾。”小雨抬起头:“什么朋友?
”“一个……以前认识的朋友。”“男的女的?”陈念愣了一下:“女的。”“那她老公呢?
”“她老公……”陈念顿了顿,“也在。”小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妈妈,
你是不是骗我?”陈念心里一紧:“我骗你干什么?”小雨没说话,又低下头写作业。
陈念看着她,忽然有点心慌。这个孩子,太聪明了。晚上吃饭的时候,
小雨忽然问:“那个小朋友,她叫什么名字?”“许知秋。”“多大?”“八岁。
”“比我大。”小雨说,“她什么病?”“肺炎。”“好了吗?”“好多了。”小雨点点头,
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她妈妈呢?”陈念筷子停了一下。“她妈妈……不在了。
”小雨抬起头,看着她。“那谁照顾她?”“她爸爸。”“她爸爸会做饭吗?
”“应该……不太会。”小雨想了想,说:“那你可以帮她做点饭送去。”陈念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