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春一句退休完本完结小说_无弹窗全文免费阅读“凉”春(一句退休)

腊月二十八，北方的风像淬了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小区里光秃秃的杨树杈子直戳戳地伸向天空，连只麻雀都懒得落。往年这个时候，

张建设的家里早该热闹起来了——门铃响个不停，电话烫耳朵，玄关处的礼品袋堆成小山，

茶叶、烟酒、土特产，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可今年，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单调、沉闷，像在一点点敲空他的心。

张建设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旧夹克。这夹克是他在位时最常穿的，

挺括、板正，往单位大厅一站，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张局。”退休这大半年，

他没舍得换件新衣服。总觉得，这身衣服一脱，好像那点身份、那点气场，就跟着一起散了。

老伴在厨房择菜，探出头喊他：“老张，家里没菜了，带鱼、青菜、饺子馅，都得去超市买。

你下去跑一趟吧，顺便把垃圾带下去。”张建设眉头微微一皱，有点不乐意。他这辈子，

除了刚参加工作那几年，什么时候自己去过菜市场、超市这种地方？当了副局长之后，

柴米油盐这种琐事，从来轮不到他操心。逢年过节，光是别人送的米面油，

家里一年都吃不完。可现在，门庭冷落，别说送东西了，

连个主动问一句“张局您缺不缺”的人都没有。他慢腾腾地站起身，

拿起门口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购物袋，动作里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落寞。临出门前，

他还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对着玄关的镜子端了端肩膀，

习惯性地摆出那副温和又不失威严的“领导微笑”。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眼神沉稳，

不怒自威。这微笑，他练了几十年。开会时用，视察时用，接待下属时用，

就连平时在楼道里碰见人，也是这副恰到好处的表情。曾经多少人，就盼着他这一抹笑，

能被他多看一眼，都觉得是荣幸。张建设推开门，楼道里安安静静。以前，

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机关单位的同事，上下楼碰见，打招呼的声音能从一楼传到五楼。

“张局早”“张局下班啦”“张局过年好”，声声入耳，热热闹闹。如今，电梯门一开，

空荡荡的。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头发白了大半，

背好像也比在位时微驼了一点，那双曾经锐利有神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疲惫。

小区门口的超市人来人往，年味浓得呛人。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的歌曲，

促销员扯着嗓子喊特价，红通通的灯笼、福字、春联，挂满了整个卖场。到处都是人声鼎沸，

喜气洋洋，可张建设走在人群里，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推着购物车，

慢悠悠地在生鲜区晃悠。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四周，心里还存着一丝渺茫的期待：说不定，

能碰见几个老同事、老下属？哪怕打个招呼，说句过年好，也行啊。

就在他目光扫过冷冻柜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了眼里。小王。

以前局里办公室的年轻小伙子，小王。张建设心里猛地一喜，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小王刚参加工作那几年，没少受他照顾。加班替他顶过，喝酒替他挡过，出差带着，

开会叫着，算得上是他一手提起来的人。以前见了他，小王那股亲热劲儿，比亲侄子还亲。

张建设立刻扬起了那张练了几十年的“领导微笑”，嘴唇微张，准备先开口，

摆一摆老领导的架子。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场白：“小王，忙着置办年货呢？”可下一秒，

发生的事情，像一盆零下几十度的冰水，从头浇到脚，把他整个人都冻僵了。

小王也看见了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小王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眼神明显慌乱了一下，

那表情，像是撞见了什么不想见的人。不等张建设开口，

小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急事，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指胡乱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紧接着就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拔高了八度，

语气急切得夸张：“喂？妈！我马上到！马上就到家了！不说了不说了！”那演技，

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电话根本就没拨出去。话音刚落，小王几乎是抱着脑袋，身子一低，

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嗖”地一下，转身就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那速度，快得离谱，

比当年在酒桌上替他挡酒、替他解围的时候，还要快上三分。一眨眼的功夫，就没影了。

张建设举在半空中的手，就那么僵住了。他本来准备抬手打招呼，准备拍拍小王的肩膀，

准备露出和蔼的笑容。可现在，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脸上的微笑还僵硬地挂着，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小插曲。

可张建设却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偷偷看他，看他这个被人无视、被人躲开的退休老头。

他缓缓放下手，手指都有点发麻。那只手，垂在身侧，

活像一根被冻得硬邦邦、直挺挺的腊肠，难看，又窝囊。张建设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半分钟，

胸口堵得慌，一股说不出来的火气、委屈、失落，混杂在一起，堵在喉咙口，上不去，

下不来。他深吸一口气，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往购物车里扔东西。特价冷冻带鱼，

十九块九一斤，一大袋子，便宜实惠。他一把抓起来，狠狠扔进购物车，像是在发泄什么。

“哼，这届年轻人，真是不行。”他低着头，对着购物车，也对着自己，小声嘀咕，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满和自我安慰：“一点规矩都不懂，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我当年送老局长退休，逢年过节，一有空就往老局长家跑，在传达室蹲了仨月，

就为了等老局长出门，问声好，帮着拎点东西。再看看现在的年轻人……”话还没嘀咕完，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他光顾着低头发牢骚，没看路，

购物车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前面一个人的身上。“哎哟——”对方轻呼一声，

弯着的腰直了起来。张建设抬头一看，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撞的不是别人，

正是局里现任的财务科科长，赵科长。赵科长以前也是他的下属，见了他向来点头哈腰，

一口一个“老领导”叫得亲热。可自从他退休之后，赵科长就再也没主动登过他家的门，

电话都没打过一个。此刻，赵科长正站在进口水果区，弯腰精心挑选着车厘子。那车厘子，

颗颗饱满，黑紫发亮，价格牌上鲜红的数字刺得人眼睛疼：288元/斤。就这么一小盒，

抵得上老张买一推车的带鱼青菜。更让老张心里不是滋味的是，

赵科长刚才明明听见了他的嘀咕，也看见了他，却故意弯着腰，假装没看见、没听见，

用屁股精准地堵住了整条过道，摆明了不想搭理他。被购物车撞了，躲不开了，

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腰。“哟，老张啊。”赵科长开口了，语气平淡，

连一点惊讶、客气都没有，称呼直接从“张局”变成了“老张”，

随意得像在喊一个小区看门的大爷。他手里捧着那盒昂贵的车厘子，包装光鲜亮丽，

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置办年货呢？”赵科长随口问了一句，

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老张购物车里那堆廉价的冻带鱼、打折青菜、便宜萝卜，

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不等老张回答，赵科长又笑着补充了一句，

那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老张的心口：“听说了啊，您今年不在老家过年，去儿子家过年？

享清福来了。”一句话，说得轻飘飘，听在老张耳朵里，却格外刺耳。享清福？

他盯着购物车里那包冻得硬邦邦、灰扑扑的十九块九带鱼，

再看看赵科长手里两百多一斤的车厘子，突然觉得，那袋带鱼的样子，丑极了。扁扁的，

干干的，灰不溜秋，毫无光泽，死气沉沉。像极了他此刻的脸，也像极了他现在的处境。

张建设没说话，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只是胡乱“嗯”了一声，推着购物车，

狼狈地从赵科长身边挤了过去。后背一阵阵发烫，他能感觉到，

赵科长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影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意味。以前，

都是别人在他背后投来敬畏、羡慕的目光。现在，只剩下冷淡、敷衍，甚至不屑。

这就是退休啊。人一走，茶就凉。以前他只当是句老话，现在才知道，凉起来，是这么刺骨，

这么难堪。从超市回来，老张的心情低到了谷底。整个腊月二十九、除夕白天，

他都坐立不安，心神不宁。老伴看出来他心情不好，也不敢多问，

只是默默忙着包饺子、贴春联、准备年夜饭。家里贴的福字，还是去年剩下的，

边角有点卷了，老伴说买新的，老张摆摆手：“不用，凑合用，一样。”话是这么说，

心里却不是滋味。往年，春联、福字、灯笼，都是办公室派人提前送来，

清一色的高档烫金款，大气、喜庆，贴在门上，气派得很。今年，没人管了，只能自己动手，

用去年的旧东西。除夕这天，天刚蒙蒙亮，老张就醒了。他第一件事，不是起床，

而是摸过枕头边的手机，点开那个他每天都要看好几遍的微信群——老干部活动群。这个群，

以前是最热闹的。在位的时候，每天早上，群里全是问候、祝福、点赞、转发的新闻，

他一发话，下面立刻队形整齐，一片附和。退休之后，群里渐渐安静了。但老张不死心。

他总觉得，第一个春节，不能就这么冷冷清清地过去。他要主动一点，要让大家记得他，

记得他这个老副局长还在，还没被人忘干净。除夕早晨八点整，老张深吸一口气，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他连发了五个拼手气大红包。红包金额不算小，每个两百块，

五个就是一千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在微信群里，已经算是大手笔了。发完红包，

老张捧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心脏“怦怦”直跳，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他期待着。期待着红包一出，群里立刻沸腾起来。

期待着一条条“谢谢张局”“张局大气”“祝张局新年快乐”的消息刷屏。

期待着那些老同事、老下属，争先恐后地出来给他拜年。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行小字：红包已被全部领完。五个红包，几十个人，瞬间抢光。

可是——聊天界面，安静得可怕。没有一句感谢，没有一句祝福，没有一个人说话。

群里静悄悄的，像一间停了许久的停尸房，连一丝动静都没有。领红包的时候，

一个个手速快得惊人。领完了，立刻装死，一个比一个安静。老张的脸，一点点白了，

手指攥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直冲头顶。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像个主动凑上去给人送钱，还被人无视的笑话。忍无可忍，老张在输入框里，一字一顿，

敲下一行字，狠狠按了发送：@所有人 同志们新年好！祝大家新春快乐，身体健康，

阖家幸福！他特意加上了“同志们”，还@了所有人，摆出老领导的姿态，

想把那点面子找回来。他以为，这下总有人回应了吧？结果，

对话框立刻弹出来一连串整齐划一的消息。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谢谢老板”一排一模一样的表情包，卡通小人作揖拜年，

花花绿绿，看起来热闹，实则冰冷刺骨。全是自动回复。

人家连手动打一句“新年快乐”都懒得。老张盯着那一排机械的、毫无温度的表情包，

胸口一阵发闷，差点喘不上气。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屏幕朝下，像是躲开什么脏东西。

“晦气。”他低声骂了一句。老伴端着饺子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谁惹你了？”“没事。”老张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扭过头，

不想让人看见他眼底的失落和难堪。年，还没开始过，心就已经凉透了。傍晚，

年夜饭开始了。儿子、儿媳、女儿、女婿，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热热闹闹，说说笑笑。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排骨、鸡、虾，色香味俱全，比他自己做的丰盛多了。按理说，

他该高兴，该享受天伦之乐。可老张就是高兴不起来。他坐在主位上，像尊沉默的雕像，

筷子迟迟不动。女婿是个生意人，性格外向，能说会道，平时话就多。今天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