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机里的秘密树洞“你是不是在跟别的女人聊天？”张薇一把夺过林屿的手机。
屏幕已经灭了。他提前按掉的。“你看看，你心虚什么？”她翻过来翻过去，没找到破绽，
把手机砸回他怀里，“一天到晚抱着手机，也没见你赚多出来一分钱。”林屿接住手机，
没吭声。“说你呢！聋了？”“我在听。”“听什么听！你要是有本事你倒是吱一声啊！
我同事老公上个月刚提了 A6，你呢？开那个破大众，
停在小区里我都嫌丢人——"“行了。”他站起来。“你去哪？”“楼下便利店坐会儿。
”“又去！你是便利店老板吗天天去？”他关上了门。张薇的声音被挡在门板后面，
变成了含糊的、持续的、像电流一样嗡嗡的噪声。他走到楼道尽头才停下来。靠着墙。
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打开那个藏在第三屏文件夹里、用计算器图标伪装的 APP。
这是一款主打“树洞”功能的社交软件，无需绑定手机号，注册 ID 随机生成。
有一条未读消息。晚风：今天好累。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打字。孤舟：我也是。像在水里憋气，快喘不上来了。四秒后。
晚风：那就浮出水面换口气。哪怕只有几分钟。他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有笑的冲动。也可能是这个月第一次。
2 倒计时的婚姻真相林屿和张薇认识六年，结婚五年，孩子四岁。
数字排列得像一串倒计时。只是不知道倒计的是什么。相亲认识的。他妈介绍的。
第一面张薇穿了条红裙子，笑起来的时候有酒窝。他妈当场拍板：“这姑娘好，长得喜庆。
”恋爱期三个月，她会主动给他发早安，在朋友圈晒他送的九块九包邮的花，
配文“被宠爱的感觉真好”。他以为这就是爱情。领证。怀孕。孩子出生。
然后那个酒窝就消失了。或者说，那个酒窝还在。只是再也不是对着他笑的时候才有的。
孩子出生后第三个月。凌晨三点，孩子哭。他爬起来冲奶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张薇躺在床上没动。“你冲的时候水温注意一下，上次冲太烫了。”他说好。第二天白天，
他去上班。晚上回来，张薇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今天孩子拉肚子了。你买的那个奶粉不行。
”“医生怎么说？”“我没去医院。你又不在家。
”“你可以打车——"“打车要钱的你知不知道？你一个月才给家里多少？
我连打车都要算着花！”他张了张嘴。他工资一万二，扣掉房贷四千五，给家里转五千，
自己留两千五。午饭吃公司食堂。抽最便宜的烟。皮带是结婚前买的。
他不知道还能再从哪里省。但张薇的参照系永远不是他。是她同事的老公。
是短视频里秀恩爱的博主。是她大学室友嫁的那个拆迁户。
“你看看人家……"这四个字他听了上千遍。每一遍都像一把小刀，不割动脉，
专切毛细血管。不致命。但一直在流血。儿子叫小鱼。林屿起的名。张薇嫌土。
“什么小鱼小鱼的，人家小孩都叫什么梓轩子涵，你起个小鱼，像渔民家的孩子。”他没改。
这是他在婚姻里为数不多坚持过的事。小鱼三岁的时候，
已经学会了一件本不该那个年纪学会的事——看脸色。妈妈皱眉的时候不说话。
爸爸沉默的时候不闹。有一次小鱼打翻了牛奶，杯子碎在地上。张薇从厨房冲出来。
“你怎么回事！说了多少次不要自己倒——"小鱼站在原地，嘴唇抖着，但没哭。他蹲下来，
小声说：“对不起妈妈。下次小心。”林屿从卧室出来看到这一幕。三岁的孩子蹲在地上，
看着碎玻璃和蔓延的牛奶，肩膀微微发抖。林屿一步冲过去把孩子抱起来。“你别动！
让他自己——"“他三岁。”林屿罕见地提高了声音，“他三岁，他知道错了。
”张薇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然后更大声地炸了回来。“你吼我？你冲我吼？
行啊林屿你有本事了是吧——"小鱼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没有哭。
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身体一抖一抖的。那天晚上小鱼睡着之后，林屿在阳台站了很久。
楼下是马路。车流稀疏。某一瞬间他有一个很可怕的念头。只是一瞬间。
但那一瞬间让他出了一身冷汗。他掐灭了烟。回到房间。打开了那个 APP。
不是第一次想下载。但这是第一次真正注册了账号。昵称：孤舟。他按下了“随机匹配”。
前四个人都不对。直到第五次。他发了一个漂流瓶。“嗨。”第二天早上，有人回了。
纯文字。她说：“嗨。你听起来好孤独。我也是。”就这一句。他反复看了三遍。
孤舟：你怎么听出来我孤独的？我就说了一个字。晚风：因为真正快乐的人，
不会在凌晨往大海里扔瓶子。3 虚拟世界的致命吸引他们聊了起来。从漂流瓶转到私信，
从私信变成每日固定的对话框。默契地都在深夜。为了彼此安全，也为了自由，
他们在聊天的第二周就达成了一个不成文的“隐私协议”。不问职业，不问地址，不发照片，
不提真名。连抱怨家人的时候，都用代号。他说“家里那位”，或者“她”。
她说“那个姐姐”，或者“他们”。这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为了保护这个空间。
他们都默契地觉得，一旦掺杂了现实信息，这片净土就会被污染。“今天加班到十点，
回来路上看到一家烧烤店，烟火气特别重。突然很想坐下来吃一串。但没去。
”“为什么没去？”“不知道。好像一个人吃烧烤很奇怪。”“一个人吃烧烤一点都不奇怪。
奇怪的是你想吃但不让自己吃。你是不是经常这样——想做一件事，然后说服自己算了？
”他愣了很久。“好像……是。”“那从今天开始练习一件事。想吃就去吃。想说就说。
别总是‘算了’。‘算了’说多了，人会消失的。”半年后。他已经离不开这个对话框了。
孤舟：今天挨骂了。晚风：又是“你看别人家老公”？孤舟：这次升级了。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晚风：…………晚风：她嘴巴真毒。孤舟：可能吧。习惯了。
晚风：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孤舟：什么？晚风：你不是不够好。
你只是在一个永远不会说“你够好了”的人面前。他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孤舟：你怎么总是知道我想听什么。晚风：我不是知道你想听什么。我是在说真话。
晚风：因为我也在这样一个家里。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你很好”。聊了快一年。
三百多天。他们从未交换过任何具体信息。林屿不知道她在哪上班，
只知道她“经常接触植物”；张悦不知道他具体职业，只知道他“经常加班画图”。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重叠的现实坐标。有一天凌晨，他喝了一点酒。
孤舟：我结婚了。你知道的。晚风：我知道。
孤舟：所以我不应该说接下来的话。晚风：那就别说。孤舟：但我还是想说。
晚风：……孤舟：我好像在靠你活着。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
但消息已经变成了蓝色的“已读”。五分钟后。晚风：我也是。
晚风：所以我很害怕。孤舟：怕什么？晚风：怕有一天，你不找我聊了。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晚安。这一年冬天。一个降温很厉害的夜晚。张薇带着小鱼回了娘家。
孤舟：晚风。晚风：嗯？孤舟：我想见你。打出来的那一刻，手指是凉的。
晚风：我也想。晚风：但我真的很怕。孤舟：怕什么？晚风：怕见了面，
就不是现在这样了。孤舟：为什么不是？晚风：因为现实会把所有美好的东西弄脏。
孤舟：我不怕脏。我现在的生活够脏了。沉默。晚风：给我三天时间想想。三天后。
晚风：好。晚风：这周六。下午三点。城南万象汇一楼那家猫咖。
晚风：我穿白色外套。你拿一本书。什么书都行。
晚风：如果我们见了面……发现不合适，就当陌生人。谁也不回头。孤舟：好。
4 猫咖周六。下午两点三十五。他到了。手里拿着一本书——海明威的《老人与海》。
他在猫咖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往里看。角落的位置。有一个穿白色外套的身影。
她背对着门。头发在肩膀后面，不长不短。微微低着头，好像在看手机。他深呼一口气。
推门进去。猫咖很暖和。他穿过三张桌子。走到那个白色外套的背后。停下来。“晚风？
”白色外套的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世界安静了。不是文学修辞。
是他的听觉在那一瞬间失灵了。耳鸣。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引爆了。圆眼睛。小鼻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