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陆深第1096次拨通了那个号码。嘟——嘟——嘟——"您好,
这里是'深夜灯塔'24小时心理援助热线,我是您的接线员0307,请问——""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轻轻笑了。"又是你啊,老朋友。
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陆深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又梦到我前妻了。""……嗯。""我恨她。"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四秒。
他听见接线员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然后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柔的、不远不近的专业温度。"你说。我在听。
"接线员叫温知予。不,在这条热线里,她没有名字。她只有一个工号:0307。
三月七日。——她和陆深的结婚纪念日。而电话那头的男人,从来没有想起过这个日期。
三年了。一次都没有。三年前。温知予从那栋房子里搬出来的时候,是七月。空调坏了一周,
陆深没修。不是没钱。陆深是宏恒资本最年轻的合伙人,手上管着四十亿的盘子。
他只是觉得没必要。"你不是说你怕热吗?自己叫维修啊。"他头也没抬,
笔记本电脑的荧光打在他冷白的脸上,"什么事都要我操心,那我娶你干什么?
"温知予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那是她在坏掉的厨房空调底下,
站了四十分钟熬的。她没说话。把碗放在他桌边,转身回了卧室。
陆深甚至没看那碗绿豆汤一眼。后来它凉了,他顺手倒进了水槽。这种事太多了。
多到温知予后来回忆这段婚姻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把它们逐一列出。
它们不是一把刀。是一场沙尘暴。每一粒沙都不致命,但一千天下来,
她的五官七窍全被填满了。她喘不过气。结婚第一年,她给他准备生日惊喜。
在他公司楼下等了三个小时。他和合伙人吃完饭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
然后皱眉:"你来干什么?很丢人,你知不知道?"身边的女同事替她解围:"陆总,
嫂子可能是想给你惊喜——""她能给我什么惊喜。"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不算凶。
只是陈述事实般的轻描淡写。那种轻描淡写比任何咆哮都致命。结婚第二年,她怀孕了。
八周。她小心翼翼地把B超单放在他枕头边。他深夜回来,喝了酒。把B超单碰到地上,
踩了一脚。第二天她捡起那张皱巴巴的单子,他看到了。"怀孕了?""嗯。
""现在不是时候。"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系领带,对着镜子,连目光都没有分给她。
她没有做手术。但孩子还是没保住。一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
她在空无一人的家里腹痛到失去意识。打了三个电话给陆深,一个没接。
是邻居听到动静报的120。她躺在急诊室里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在抖,笔画歪了。
陆深赶到医院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为什么不早说严重?"他语气里有一丝愠怒。
好像这件事最大的问题,是她没有"汇报"。温知予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一刻她突然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了。不是忍着。是真的,哭不出来了。
像某个开关被彻底关掉了。结婚第三年。公司年会。他带她去了。
这是他少有的、愿意让她出现在公众场合的时刻。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让他说两句婚姻感言。
陆深端着酒杯笑了笑。"感言谈不上。"他扫了她一眼。
"我这个人不太会选老婆——不过无所谓,选错了还能换嘛。"满桌哄笑。她坐在他旁边,
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没人注意到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是白的。
那天晚上回家。她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往卧室走。"陆深。""嗯?""离婚吧。
"他脚步一顿。然后继续走。"别闹,我累了。""我没有在闹。"她的声音很平。
平到他终于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可他看到的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不是歇斯底里。什么都没有。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陆深第一次觉得不太对劲。
但他太累了。"我们回头再说。"他把门关上了。温知予站在原地,
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她把它摘下来。放在鞋柜上。轻轻的,没有任何声响。
一周后,离婚协议书出现在他办公桌上。条款简洁到让律师都意外。她什么都没要。
房子不要。车不要。存款不要。只有一条:"请将婚房阳台上那盆'灯塔'花处理掉,
或由我带走。"陆深看到这一条的时候嗤笑了一声。"一盆破花,至于吗?"他签了字。
花被他扔了。离婚后的头两个月,陆深觉得自己解放了。房子安静了,
没人在他耳边问"几点回来"、"要不要吃饭"、"今天累不累"。
他曾经觉得那些话是噪音。现在噪音消失了。世界清净了。可清净了之后呢?第三个月,
他开始失眠。不是一般的失眠。是闭上眼就心慌,心跳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那种。
他看了三个专家,做了全套检查,心脏没有任何问题。"建议您看看心理科。
"他把诊断书扔进了垃圾桶。他是陆深。他不需要看心理医生。第五个月,
他第一次在深夜三点从噩梦里惊醒,浑身冷汗。梦里没有鬼。梦里是一碗绿豆汤。放在桌角,
凉了。没人端走。他坐在床边喘了很久,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
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深夜情绪崩溃怎么办。"排在第一条的,
是一个24小时心理援助热线。名字叫"深夜灯塔"。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像不受控制一样拨了过去。"您好,这里是'深夜灯塔'24小时心理援助热线,
我是您的接线员0307——""我睡不着。"他说。声音干涩,毫无感情。"嗯,我在。
""我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没关系。你不需要知道原因。你现在说话,我就听着。
"那个声音不算好听。不是电台主播那种刻意的磁性,也没有甜腻的撒娇感。只是很稳。
像冬天里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不烫嘴,但能把冷意一点一点暖开。他说了四十分钟。
大多是工作上的事。接线员偶尔应一声,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偶尔在他沉默太久的时候说:"你还在吗?我在。"挂电话的时候,
陆深发现自己竟然有了一点困意。从那天起,他开始固定在深夜拨打这个号码。而接线的,
永远是0307。没人知道温知予为什么会去做心理热线的志愿者。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离婚后她搬到城东一间四十平的出租屋,考了心理咨询师三级证书,
又花了半年时间考了二级。然后她投了"深夜灯塔"的志愿者申请。面试的时候,
督导问她:"你为什么想做深夜班?"她安静了几秒。"因为我知道有些人会在深夜崩溃。
""你怎么知道?""因为我崩溃过。"她被录用了。
值班排的是凌晨档——零点到早上六点。她白天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对,晚上回家吃完饭,
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戴上耳机,打开系统,等电话进来。三个月后的某天凌晨,
系统弹出一条来电提示。她看到来电者填写的信息——年龄、性别、情绪状态。没有填姓名。
但她接起来的那一瞬间,对方只说了三个字。"我睡不着。"她的血液冻住了。那个声音。
那个她听了七年的声音。她的手开始抖。耳机差点从耳朵上滑下来。但她深吸了一口气,
把抖动压下去。用她练习了无数遍的、平稳的、属于"0307接线员"的声音说——"嗯,
我在。"那天挂断电话后,温知予在书桌前坐了一个小时。她打开记录本。
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第1天,他还活着。"后来这行字变成了一种仪式。
每一通电话挂断后,她都会在记录本上写一行。"第57天,他说工作压力大。
声音比上次沙哑。应该又抽烟了。""第182天,他说梦到了一碗绿豆汤。
问我'一碗汤而已,为什么会做噩梦'。"她写这行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是泪滴。"第309天,他主动提到了前妻。
说'她是个没用的人'。说'离了之后轻松多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睡眠越来越差'。
"她在这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括号。括号里写着:别哭。你是接线员。
你不是他妻子了。"第451天,他说好像有点依赖这条热线了。说'你的声音很安全,
像以前家里的一种感觉'。我问他什么感觉,他说他形容不出来。""第523天。
他喝多了。在电话里哭了。""这是他第一次哭。
""他说:'我好像失去过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但我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她写完这行,
把笔放下了。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进了锁骨。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没有对任何人说。"是我。你失去的是我。""可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第764天。
那通电话出了一次事故。那天陆深的情绪非常差。基金爆仓,投资人连夜撤资,
他在办公室砸了一整面墙的奖杯。凌晨一点半,他拨通电话的时候,
声音已经听不出正常人的模样。"0307。""我在。""我今天差点从天台跳下去。
"她的心脏猛地抽紧。十几秒的沉默。"你现在在哪里?"她的声音依然稳,
但语速快了半拍。"办公室。""窗户关着吗?""……关着。""好。你坐下来。
""我不想坐。""那你就站着。但是你别挂电话。"沉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突然问。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脆弱。陆深从来不是一个脆弱的人。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但在凌晨一点半的空荡办公室里,他的壳碎了。"你又不认识我。你凭什么对我好?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别拿工作搪塞我。"他声音发抖,"三年了,
每次接我电话的都是你。别的接线员两三个月就轮换了,你从来不换。你以为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