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催生,今年是第三年。第一年,婆婆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莯莯,
趁年轻赶紧要一个。”第二年,二姑当着十二个亲戚的面问我:“是不是身体有毛病?
要不看看中医?”我忍了。江恒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我以为是安慰。后来才知道,
那是警告。今年除夕,十六口人围坐在一起。二姑夹了块鱼,
筷子对着我肚子方向点了点:“莯莯,结婚都三年多了,肚子还没动静?
”十五双眼睛看向我。江恒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闭嘴。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包。
病历、手术记录、银行流水。今天,我带齐了。01二姑的声音还没落,婆婆就接上了。
“美珍你别急,莯莯她工作忙嘛。”听着像打圆场。但我太了解这个语气了。
后半句才是重点。果然。“不过莯莯啊,妈说句实在话,女人事业干得再好,没个孩子,
终归不完整。”小姑子江雪在旁边嗑瓜子,头也不抬:“嫂子,我同学跟你同岁,
人家二胎都会打酱油了。”笑声此起彼伏。公公江德明咳了一声,端起酒杯,没说话。
但那一声咳,比任何话都重。意思是:他也不满意。我夹了一筷子菜,没吃,放下了。
江恒凑过来,压低声音:“别往心里去,应付一下就行了。”应付。他说得真轻巧。
二姑还在说:“我跟你讲啊,我认识个老大夫,专治不孕不育,一副药三百八,
好多人吃了就怀上了。”“二姑,我——”“你别不好意思,这有什么丢人的。
”我嘴角动了动。丢人。这两个字,江恒也说过。2022年8月17号,
我从手术室推出来那天。他站在病床边,第一句话不是“你还好吗”。
是:“这事别跟家里说,丢人。”我躺在病床上,肚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切掉的是右侧输卵管。连同那个着错了位的孩子。“莯莯?发什么呆呢?
”二姑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看着满桌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劝,有的埋头吃饭装没听见。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些话有问题。“我去趟卫生间。”我站起来,弯腰拎起脚边的包。
江恒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包上。他的筷子顿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02我没去卫生间。站在走廊里,后背靠着墙,听见客厅传来的笑声。脑子里翻出来的,
全是这三年来的年夜饭。第一年,2022年春节。那时候我和江恒结婚刚满一年。
年夜饭上,婆婆端上一碗红枣桂圆汤,专门放在我面前。“喝了补补,好怀孕。
”我笑着喝了。那时候我还觉得这是关心。饭吃到一半,二姑突然问江恒:“恒子,
你俩不打算要孩子啊?”江恒说:“顺其自然。”婆婆立刻补了一句:“顺其自然?
你都三十了!”又转头看我:“莯莯,不是妈催你,你去医院查查,看看是不是你的问题。
”为什么先查我?为什么一定是我的问题?我没问出口。江恒在桌下按了按我的膝盖。
“我们会安排的,妈。”第二年更狠。2023年春节,亲戚来了十二个。
二姑带了她那个刚生完二胎的儿媳妇来。整个饭局,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我旁边。
小婴儿白白胖胖,谁都要凑过去逗两下。“莯莯你抱抱,沾沾喜气。”我抱了。
孩子在我怀里哭了。二姑说了句:“哎呀,孩子认人呢,跟没当过妈的人就是不亲。
”全桌都笑了。我也笑了。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哭到凌晨两点。江恒睡得很沉,
打了三个呼噜。没有一个是被我的哭声吵醒的。走廊尽头,江恒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站在楼梯口,背对着我,低头飞快地回了一条消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在笑。
年夜饭桌上,他一整晚没笑过。032022年8月的事,从来没人问过我经过。
连江恒都不知道全部。他只知道结果:宫外孕,切了右侧输卵管。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早上我一个人去的医院。因为他出差。不,他说他出差。肚子疼了三天了,
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第三天早上起来,内裤上是一片暗红。我打了江恒的电话。响了八声,
没人接。又打了一个。“喂?”他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江恒,我流血了,
我——”“你去医院看看吧,我这边在开会,回头打给你。”挂了。从拨号到挂断,
四十七秒。我一个人打车去了区妇幼保健院。挂号、抽血、B超。医生看完B超脸色就变了。
“宫外孕,右侧输卵管妊娠,已经破裂出血,必须马上手术。
”我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在抖。“家属呢?”护士问。“他出差了。
”“紧急联系人电话留一个。”我写了江恒的号码。手术做了两个半小时。
麻药劲儿过了以后,肚子像被人用刀剜。我醒来的时候,病房里没有人。
床头柜上放着我自己的手机和钥匙。江恒的电话在手术结束四个小时后才回过来。“怎么样?
严不严重?”我说切了一侧输卵管。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能不能别跟家里说?”第二句是:“说了他们该多想了。
”第三句是:“我尽快回去。”他“尽快”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箱牛奶和一束满天星。
满天星。六十九块钱,我看到了外卖的订单通知。手术费42700块。医保报了一部分,
自费27800。我刷的信用卡。到现在还没还完。江恒一分钱没出过。我没提。他也没问。
04我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深吸一口气,推门回去。菜又上了两道。一道清蒸鲈鱼,
一道八宝饭。婆婆正在给每个人盛汤,看见我回来,招呼了一声:“莯莯快坐,汤要凉了。
”我坐下来。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拉。江恒的手机又亮了一下,他飞快地按灭了屏幕。
“恒子,你老看手机干嘛?过年了,陪陪你媳妇。”二姑说。
江恒笑了笑:“工作群发消息呢。”除夕夜十点半,工作群发消息。我没拆穿。
婆婆端着汤走过来,在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莯莯,妈跟你说个事。”“嗯?
”“你们备孕的事,我托人问了个专家号,正月初六,第一人民医院生殖科,何主任。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何明德主任,周二上午,专家号,
300元。“挂号费妈先帮你垫了,你到时候直接去。”我看着那张纸条。“妈,
我——”“别妈了,你听妈的。”她拍了拍我的手,“这事不能再拖了。
你看恒子这两年压力多大,他嘴上不说,心里着急。”他着急。他着急什么?
着急我不能给他江家传宗接代吗?我捏着纸条,没说话。江雪端着甜品过来,看到了:“哟,
妈给嫂子挂专家号了?妈你真够操心的。”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旁边几个人听见。
三婶抬头:“挂什么号?”江雪笑嘻嘻的:“生殖科啊。嫂子这不一直没怀上嘛。
”我的手指掐进了掌心。全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更大声的讨论。“早该去查查了。
”“现在医学发达,试管婴儿也行啊。”“就是费钱。”二姑又开口了。她看着我,
语气像在说天气预报:“莯莯,不是二姑说你,你自己也得上点心。你说你工作赚那几个钱,
够干嘛的?还不如安安心心在家备孕。”“我月薪一万五。”我说。二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万五?那也不多啊,我儿子一个月两万呢。你要是不上班,
恒子养你也养得起。”江恒终于抬了头。但他看的不是我。他看的是他妈。
婆婆递给他一个眼神。江恒转向我,声音温和:“莯莯,二姑也是为你好。回头咱俩商量。
”为我好。天底下最好用的三个字。05十一点半,放完鞭炮,亲戚们陆续去客厅看春晚。
我去厨房帮忙收拾碗筷。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盖住了其他声响。洗到第四个碗的时候,
江恒的手机在客厅响了。他去了阳台接电话。隔着一道推拉门,我关掉了水龙头。“嗯,
在呢。”“年过完就说……不会拖太久。”“你别着急,对身体不好。”“我知道,
我会处理的。”他的声音很轻。温柔。比跟我说话时温柔一百倍。推拉门有一条缝,
我看见他背靠着栏杆,嘴角微微翘着。他左手夹着烟,右手举着手机。那根烟是女士烟。
细细的,白色的滤嘴。江恒抽的是红塔山。我见过那种女士烟,在他大衣口袋里,
上个月洗衣服的时候掉出来半盒。我问过他。他说是同事落在他车上的。我信了。现在想想,
我信了太多“同事”。出差是同事叫的,加班是陪同事,手机响了是同事发消息,
香水味是同事喷的——他的人生里怎么那么多同事。电话挂了。江恒回到客厅,
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人靠在沙发里,跟他爸碰了碰杯。我擦干了手。走到客厅,弯腰倒水。
经过茶几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的手机屏幕。锁屏壁纸是一张风景照。
去年十月他说出差去杭州拍的。我没细看过那张照片。今天我看了。西湖边上,
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夹克。右手搭在一个女人肩上。焦点在风景,人很小。
但我认得那件夹克。也认得他搭肩膀的姿势。结婚那年,他也这样搭过我的肩膀。
拍照的时候。我把水杯放到嘴边,喝了一口。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06十二点的鞭炮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次卧的床沿上。这是婆婆家的次卧,
一年到头没人住,堆满了杂物。去年开始,每次过年,这就是我和江恒住的房间。
以前住主卧旁边的小房间,有暖气。后来那间给了小姑子江雪。因为江雪“怕冷”。
婆婆说“你们年轻人火力壮,将就一下”。我裹着棉袄坐在床上,翻手机。不是翻社交软件,
是翻银行流水。每个月8号,我的工资卡自动转出8000元到婆婆的账户。
这是结婚第二年婆婆提出来的。“家里开销大,你们两口子都交点,妈统一管。
”我交8000,江恒交5000。我比他多交3000。“你没有应酬,花得少嘛。
”婆婆解释。三年了。我交了288000。江恒交了180000。合计四十六万八。
这些钱花哪了?我上个月终于找到了答案。因为我看到了江雪的朋友圈。
新款iPhone15ProMax。“谢谢妈妈赞助!”配了个爱心。一万二。再往前翻,
是一个名牌包。“妈说过年背新包!”再往前,
是健身房年卡、医美水光针、某网红餐厅的双人套餐。
我试着把她朋友圈里能看到价格的东西加了一下。保守估计,过去两年,至少十二万。
而江雪没有工作。她去年“辞职备考公务员”。考了两次没考上。
现在整天在家追剧、刷视频、买东西。钱从哪来?我心里清楚了。那是我每个月交的八千块。
我的手术费自己刷信用卡到现在还没还清。每个月还三千多。而我上交的“家用”,
正在被小姑子刷着花。门响了。江恒推门进来,酒气扑面。“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出去啊,
守岁呢。”我把手机暗了屏。“江恒。”“嗯?”“我们那套房子的首付,
我出了二十万对吧?”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怎么突然说这个?
”“房产证上有没有我名字?”“……大过年的,你别闹。”他转身出去了。
门摔上的声音不大,但够用了。我低头看着脚边的包。里面的东西,比这扇门沉得多。
07大年初一,早上八点。按照江家的规矩,全家要一起吃饺子。婆婆四点钟就起来包了。
我六点起的,去厨房帮忙。灶台上摆了六屉饺子,分两种馅。猪肉大葱的在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