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忠死了……”“谁？刘忠？他……”“这贼老天啊，
好人不长命……”“不用在世间受苦了，早早的享福去了……”“回去看看吧，他一个人，
还是要有人操持后事。”“我去吧。”“我也去……”……天色暗沉下来，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的格外早些。红绿灯闪烁着，
汽车的尾灯连起来像是走进了一条挂满灯笼的古街道。白砚骑着小电车走在回家的路上。
说是家里，实际上是家便利店，便利店最里面有个小门，进了小门就是白砚的家。
在龙木路附近。这里人流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中规中矩。把小电车停放在便利店旁边，
脱下匪徒帽和手套。上下牙齿紧靠在一起，“嘶～”一声。“这鬼天气，前几天还二十几度，
突然就降到不到十度了。真是冷死个人！”白砚一边嘟囔着一边伸手摸向门锁。
钢铁冰凉的触感仿佛将手粘在上面。门口挂着的黄褐色石头借着太阳光，
像是盘过无数次一样微微发些油光。“哐当”一声开了门，走到柜台前面，
把帽子手套和电车钥匙放在抽屉里，随即推开小门走进去。也没有多的什么，一张床，
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冰箱他都是用外面的。简单收拾了一下，回到柜台前。
沾上椅子的那一刻便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坨活生生的肉。瘫坐在椅子上，
穿着厚厚的衣服，打开手机，开始百无聊赖地刷起来。与普通人不同的地方在于，
白砚是个老东西，虽然他的爱好没怎么变过，从开始的别人讲，说书，看话本，看小说，
看电视，直到如今的手机。总归是些世间百态，真真假假的故事。白砚很喜欢看这些东西。
“你好，多少钱？”说话的是个小姑娘。看着不到二十岁，或许还在上大学，
脸上还有些稚气未脱。她买了一袋泡面，一根火腿肠。白砚熟练地扫描装袋。
“一共……”他还没说完，女孩儿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没有背着白砚，马上就接了起来。
“喂！你说什么？”女孩距离白砚不算远，他能听到电话里的声音。“你这会儿在哪儿？
”是个女人的声音。“京北。”“你爸生病了，你买张机票，飞机要快一些，尽快回来昂。
”女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可她不知道，越是刻意表现的没什么，越是让人觉得有什么。
“严重么？”女孩儿的眉毛挤在一起。“你尽快来吧……”女人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叫建宏爸爸去看了，你反正快点儿来啊姑娘！”女孩儿听出了话里的催促，
心里的慌张浮现在表面。她意识到不对，一天内心的悸动仿佛得到印证。“是你妈妈打来的？
”白砚开口，他当然知道不是，只是开口问问，
不然这女孩儿不知道要呆滞到什么时候才付款呢？女孩儿回过神来，“不是，多少钱？
”淡淡的回应后又问道。“三块五。”女孩儿掏出手机付了款，
手机套着一个布满小饰品的透明壳。出去的时候，推开的门撞到了门口那块黄褐色石头。
“咣”一声。吓得女孩儿回头看了一眼。等到女孩儿走远了，白砚来到门口，轻轻推门，
这次却奇怪的没有碰到那块石头。他伸出手摩挲了下石头，随即挂出暂停营业的牌子。
回到房间，拿出一块条墨，放在一个黑色的石砚中研磨。“啪！”墨断成了两截。
“是一块断墨啊。”白砚喃喃道。他将两块断墨捡起放回装着条墨的小盒子，裂口对在一起。
远远的看去似乎还是完整的。“哐当！”是刚才的小女孩儿去而复返。“老板，
能送我去机场吗？我给钱！”女孩儿的眼睛里晶莹剔透的闪烁着泪光。白砚的眼神越过女孩，
门口那块石头正在阳光的照射下油光发亮。他转身把那块断墨装在一个黑色的背包里，
拿出了一把车钥匙，接着往包里装了几袋方便面，几瓶水。跨上背包才缓缓开口。“走吧。
”女孩儿看着白砚，按理来说，陌生人之间，总是该提防一些的，只是此刻的她没得选。
这地方算不上偏僻，但是的确打不到什么车，哪怕是花了高价也没人接单子。
平常倒是可以慢慢等，只是今天……“喂，主管，我家里出了点急事儿，我得回去一趟。
”车上，女孩儿正做工作方面的交涉。“请假？可以啊，只是这个月的全勤，
还有你不来这几天工资都没了哈。”电话那边也是个女人。
女孩儿抬头看了看前排开车的白砚，车里的香氛很好闻。“能快点儿吗？我着急。给你加钱，
老板。”女孩儿轻声说道。“好好休息一会儿吧，再快也得一个小时，你也知道，
这块儿稍微偏点儿。”白砚开口，随即放了一首舒缓的音乐。女孩儿听着音乐，
倒确实有些疲惫了，精神上的上下颠簸让她仿佛忙了几天几夜一样，
此刻的音乐和香氛让紧绷的神经放缓了下来。看着窗外飞速变幻的景色，
她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最终忍不住合在了一起。白砚开了一点车窗，又马上关上了。
肃杀的风从肃东一路往上，哪怕是远在京北也无法逃避。
拍打在脸上像是冰凉的刀子豁开了一道口子一样。看着女孩儿沉沉睡去，白砚打了一把方向，
调转车头嘀咕着：“还是抄近路吧。”与京北的气候相近，肃东的冬天也已然来临。
距离京北千里之外的肃东小镇上，几个男子正相互攀谈。赶着这次集，
几个人才有时间坐下来闲谈一会儿。“行了，我先走了！”干瘦的男子开口。
他的衣服脏脏的，似乎很久没有洗过了。冬天近了，他戴着一个老式的军帽。
两边的裹耳翘起来像是两只大大的耳朵。“走这边吧！”两个男人还坐在原地，
其中一个像是喇叭一样的大声说话。“不了，我走那边习惯了。”说着也没有回头，
自顾自的离开了。坐着的两人看着还要聊一会儿。干瘦的男子叫刘忠。告别了两人，
开着自己那老旧三轮车到了煤场。“老板，拉十袋子！”把车子停好大声说道。“刘忠啊，
你不是才拉了一车，咋又来？一个人烧的完吗？”煤场老板和刘忠也是熟人了，
一边低头蛮干活，一边嘴里也不停。“过年我姑娘回来。”刘忠说道。
他打开了三轮车箱的一边挡门，接着帮着煤老板抬起一袋子煤。一袋一袋过秤装车。
“一共是603块，给600就行！”装完了车，
老板一边在旁边脸盆已经如同淡墨一般的水里洗手，一边高声说道。“过去了。
”刘忠的声音平淡，和他这个人一样。平时在人群里也是平淡的。“微信到账六百元。
”“哒哒哒哒……”付款声结束后，三轮车的声音便跟着响了起来。
刘忠的手娴熟的摸着方向盘，他开了几十年车了。不但会开车，还会修车。
他是村子里第一个买三轮的，这已经是他换过的第三辆了。车漆不再清亮，
反而透着西北黄沙打磨过的灰光。这辆车他用的最久，算是老朋友了。要说懂车，
这方圆他算是排的上号的。一路上人不多，车也不多。刘忠往前走着，
心里想着刚刚和老朋友们扯过的闲话。什么国家大事，历史文化，季节变化。
从远古聊到现在，又从一顿饭钱讨论到未来。“哼！”刘忠想着轻哼了一声，嘴角扯起一点。
接着他又想起自己的女儿。孩子的妈妈嫌弃他没本事，早早地便跟了别人走了。
留下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手忙脚乱地把一个姑娘拉扯大。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
“比她妈漂亮！”刘忠总是这样想。孩子今年也过了20岁了，这会儿在外面实习。
“比我有本事！”刘忠想着，开心地笑出了声。他用刚刚抬过煤的手套擦了擦脸。风有些冷，
吹的脸有些僵。前面得左转汇入主路了，这条路他来来回回走了有上千回！还是和以前一样，
熟练的打方向盘。“嘀——”一声喇叭长鸣不止。刘忠急忙踩住刹车，接着往右边看去。
只是他什么也没看清！只觉得天旋地转。
车子载着他在这段微微有些坡度的辅路上跳了一支舞，一支优美的华尔兹。刘忠年纪大了，
旋转让他头晕，晕的啥也看不清，啥也想不到。晕的天地都变了颜色，
仿佛有一层紫红色的阴影蒙在了眼前，接着很快！——天就黑了。“什么时候天亮呢？
”刘忠闭上了眼睛。“还好，姑娘已经长大了……”刘老三知道这件事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辅路汇入没有观察到位，主路车子正常行驶，也没有超速，三轮车主责。
”尽管是刘忠的全责，但是出了这事儿，对方免不了需要进行一些人道主义的赔偿。
刘老三眼看着事故处理完，却什么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责任，最后怎么处理的，
他一概不知。也没有凑近去看，只是远远的站在那儿，
对着电线杆子下面躺在那里的刘忠发呆，一动不动。直到交警过来驱散，才晃晃悠悠的离去。
到家时还是下午，阳光正盛。开了门，自家哥哥正在帮自己收拾一些东西，
看着刘老三失魂落魄的样子开口问道：“你咋了！”刘老三也不开口，也不看他，
走去自己的房间，连门也不关上。慢悠悠的脱了鞋子，爬上炕，钻进了被窝。
仿佛回到了去世已久的母亲怀里。刘老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只当是在镇上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他正把一捆捆粉条子绑扎好，码放在干燥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