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天天跟着我!”声音从正前方三米外砸过来,尖锐,带着哭腔。我停下脚步,
橘子也停了。周围安静了一秒,然后嗡地一声炸开。“报警了吗?”“拍到了拍到了!
”“校花被跟踪?”我听见至少二十部手机对准了我。快门声,密集得像下雨。“同学,
你跟我来一趟。”保安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我没动。橘子靠紧了我的腿,鼻子拱了拱我的手。
我从书包侧袋摸出那张塑封卡片,递过去。“麻烦看一下,这是我导盲犬的工作证。
”01保安接过卡片的手顿了一下。我听见他翻动塑封卡的声音,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这位同学……是视障人士?”他的语气变了。周围的快门声也停了一拍,
像一首歌突然被按了暂停。“对,先天——不,十二岁车祸。”我回答,语气平。
橘子用头蹭了蹭我的膝盖。它紧张的时候会这样。“不可能!”方瑶的声音又炸起来,
“他每天都跟着我,从宿舍到教学楼,同一条路,同一个时间!
”“那条路也是我去实验楼的路线。”我说,“橘子记路,走固定路线。
”我听见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好像……真是条导盲犬,穿着工作背心呢。”方瑶没说话。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很长。然后她身边一个男声开口了,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瞎子就不能跟踪了?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韩逸的声音。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这个下午。如果他没有说这句话,
可能一切会不一样。但他说了。人群又开始嗡嗡响。“对哦,万一是装的呢?
”“现在装残疾碰瓷的多了去了”“有没有残疾证?”我把残疾证也掏出来了。
二级视力残疾。保安看了很久,把两张证件还给我,声音有点不自在:“同学,误会了,
你可以走了。”我点了点头,右手搭上橘子的导盲鞍。“橘子,走。
”它带着我往前走了三步。身后,方瑶的声音追过来,不是对我说的,
是对着手机:“就算是真瞎的,他为什么每天出现在我必经的路上?我一个女生,
难道连害怕的权利都没有吗?”她在录视频。我没回头。反正我也看不见。
02视频是当天晚上爆的。老赵给我念的标题:“校花举报跟踪狂,
对方竟是视障学生——弱势身份能成为跟踪的挡箭牌吗?”播放量四小时破了八十万。
“评论我给你念几条。”老赵的声音闷闷的。“念。”“第一条:瞎了就可以跟踪?
残疾不是免罪金牌。三千六百赞。”“第二条:这种人最可怕,你根本不知道他看没看你。
八百赞。”“第三条:校花也太倒霉了,碰上这种人说都说不清楚。”我靠在床头,
摸到橘子的耳朵。它窝在我脚边,呼吸平稳。我没说话。老赵也没说话。宿舍很安静,
只有上铺老四打游戏的键盘声。老四今天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以前他每天至少喊三次“老江帮我看看这道题”——然后自己笑,说“哦忘了你看不见”。
是个烂玩笑,但至少是正常的。今天,沉默比烂玩笑更刺耳。第二天早上去食堂,
橘子带着我进门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说:“就是他。”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好几个人同时往远处挪。打饭的阿姨倒是没变。“小江来啦?今天排骨炖得烂,给你多打点。
”“谢谢阿姨。”我端着盘子坐下来,一个人。老赵九点才有课,这个时间他还在睡。
我慢慢吃完,用手指确认盘子空了,端去回收处。路过一张桌子的时候,
有人故意把脚伸出来。橘子停了。它挡在我腿前,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不是攻击性的,
是提醒我。“走开走开,别让你的狗碰我。”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嫌恶。我侧身绕过去。
橘子很紧张,鼻子一直拱我的手。我摸了摸它的头:“没事。”回宿舍的路上,
老赵打来电话。“老江,
校园论坛上有个投票——’学校是否应该限制视障学生携带导盲犬进入公共区域’。
”他顿了一下。“目前六百多票,六成投了’应该限制’。”我站在路上,秋天的风吹过来,
不暖了。橘子安静地站在我脚边,等我动。我花了十二年学会在黑暗里走路。
橘子花了两年学会替我看见这个世界。现在有人投票决定,我们不配走在同一条路上。
“老赵,帮我截个图。”“干嘛?”“留着。”03第四天,辅导员找我谈话。
周老师说话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先在嘴里滚一遍才放出来。“江屿同学,这件事呢,
学校的态度是——双方各退一步。”“我退哪一步?”我问。“你可以考虑换一条上课路线,
避免和方瑶同学产生交集。那条路绕一点,但是——”“多绕二十分钟。”我说,
“我提前走过了。橘子走新路线需要至少一周适应期,期间我可能需要人陪同。
”周老师沉默了几秒。“学校也是为你好。”为我好。这三个字我从十二岁听到二十一岁。
不能上普通学校,是为我好。不能参加春游,是为我好。现在不能走那条路,也是为我好。
“方瑶那边呢?”我问,“她那条视频还挂着。评论区有人肉了我的宿舍楼和班级。
”“这个……方瑶同学说那是她记录生活的权利。学校建议你不要去激化矛盾。
”我点了点头。“周老师,我可以走了吗?”“江屿,”他叫住我,
“韩逸他爸是校董事会的……你应该知道。别把事情闹大,对你没好处。
”我搭上橘子的导盲鞍,站起来。“周老师,我就是个走路上学的瞎子,我能闹多大?
”出了办公室,老赵在走廊等我。“怎么说?”“换路线。”“操。”老赵骂了一声。
我没接话。从那天起,我绕路上课。多走二十分钟。橘子不习惯新路线,
第一天在一个台阶前犹豫了很久。我蹲下来摸它的头:“慢慢来,不急。”它舔了舔我的手。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在笑。“哈哈哈真的绕路了,怂了吧。
”我认出那个声音。方瑶视频里出现过,是她的室友。橘子夹了一下尾巴。它听懂了。
狗能听懂恶意。比人还准。04第七天。事情没有因为我退让而结束。它在发酵。
上机课的时候,我用读屏软件编程。耳机里传出机械女声,一行一行念代码。这是我的日常,
三年了,同学们早就习惯。但今天有人在背后拍视频。手机快门声。我知道,
因为橘子的耳朵动了,它趴在我椅子旁边,头往声音的方向偏了一下。下课后,
老赵给我看——不对,给我念了那条新帖:“跟踪狂上机课实拍:一直戴耳机,
谁知道在听什么?”配了三张偷拍照。我闭着眼睛——其实睁着也一样——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呢?”“方瑶转发了,加了一句:细思极恐。”八百转发,一千多评论。
老赵的声音很低:“老江,要不要报警?”“报什么?拍照?转发?她没指名道姓,
法律上很难构成侵权。她只说’细思极恐’四个字。”老赵沉默了。“你学法律了?
”“看过一点。”我说。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用电脑做了很多事。老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但我戴着耳机,他看不见我屏幕上的内容,也听不见读屏软件在念什么。
他问了一句:“你在干嘛?”“写作业。”他没再问。橘子趴在我脚上,很沉,很暖。
第八天。有人往橘子的水碗里倒了粉笔灰。我是摸到碗底有一层粉末才发现的。橘子没喝。
它很聪明,闻到不对就不喝。但它渴了一整个下午。我去超市买了矿泉水,蹲在宿舍楼下,
一只手扶着碗,一只手倒水。橘子喝得很急,呛了一下。我摸到它的脖子在抖。不是冷。
我知道。05第十天,方瑶发了新视频。这次她哭了。标题:《被跟踪的第14天,
我不想上学了》老赵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他换了路线又怎样?我走在校园里还是会怕。
每次看到导盲犬我就浑身发抖。我只是一个普通女生,我做错了什么?
”视频三小时播放量破两百万。方瑶的粉丝从八十三万涨到九十一万。
热搜挂了半天:校花被跟踪后遗症我坐在宿舍床上,橘子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
老赵啪地把手机摔在桌上。“她说看到导盲犬就发抖?操,橘子比她善良一百倍。
橘子这辈子连只蚂蚁都没踩过。”“别激动。”我说。“我怎么不激动?
老江你知不知道楼下有人喷漆了?写的’跟踪狂滚出去’。”我没说话。“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忍着?”我摸了摸橘子的头,它的毛很软,
刚洗过,带着沐浴露的味道。“老赵,你帮我查一个东西。”“什么?
”“方瑶的短视频账号里,背景音乐用的最多的是哪首歌。”老赵愣了一下。然后他开始翻。
一条一条翻。过了大概十分钟,他说:“一首叫《云隙》的纯音乐,
她的视频里用了不下二十次。”“嗯。”“干嘛?这首歌怎么了?”“没什么。”我说,
“我去洗澡了。”那天夜里我没睡着。不是因为愤怒。是在等一个时间点。橘子趴在床脚,
偶尔翻个身。它打了个小小的呼噜。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对我来说,黑暗不可怕。
人才可怕。06第十二天。下午三点,我从实验楼出来。橘子带着我走新路线,
经过那个需要拐弯的花坛。它走得已经很稳了,一周适应期刚好过去。“嘿!
”声音从右后方传来,很近。橘子猛地停住。“就是这条狗是吧?天天在学校里窜,
万一咬人怎么办?”不止一个人。三个,也许四个。“同学,导盲犬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不会——”“谁知道呢?”一个人打断我,“你又看不见,它万一咬人你能负责?
”橘子贴紧我的腿,一动不动。它受过训练,面对挑衅不还击、不吠叫,只保护主人。
“你们离它远一点就行。”我尽量平静。“凭什么我们让?这是公共区域。
”我听到一个人朝橘子走近了一步。橘子发出很低很低的呜咽。然后——一声闷响。
橘子惨叫了一声。短促的、尖锐的、我这辈子没有听过的声音。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蹲下去。我的手摸到橘子的身体在发抖,剧烈地抖。
它的腹部有一块在起伏,呼吸很急促。被踢了。“谁踢的?”我的声音连我自己都不认识。
没人回答。脚步声散开,有人在笑。我蹲在地上,抱着橘子。它把头埋进我怀里,
鼻子湿漉漉的,拼命蹭我的手。它不叫了,只是一直抖。一直抖。路过的人很多。
没人停下来。我不知道蹲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橘子慢慢不抖了,
试探着站起来。它用头顶我的手,想让我搭上导盲鞍。它还在工作。它肚子上挨了一脚,
站起来第一件事是带我回家。我站起来,腿是软的。搭上导盲鞍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恨一个人,手是会抖的。回到宿舍。
老赵看到橘子一瘸一拐走进来,椅子摔在地上。“谁干的?!”“不知道。没看见。
”我笑了一下,“字面意思。”老赵带橘子去了校外的宠物医院。腹部软组织挫伤,
没有内脏损伤。医药费六百八。我付的。晚上,老赵坐在我对面,声音沙哑:“老江,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我闭着眼睛。其实不闭也行。“你信不信,”我说,
“我从第一天就在等这一天。”“什么意思?”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录音笔。不是新的。